「我們走。」她說著大步走出了病房,我順從地跟在她身後。
在去「叛軍」賓館的路上,德博拉時而神情緊張時而怒氣衝衝。她會咬著下唇,然後衝著我大吼,要我開快點兒。快到賓館時,她終於安靜了下來,望著車窗外:「德克斯特,他現在什麼樣子?糟糕到什麼程度?」
「換了個糟糕的髮型,所以人顯得比較怪異,至於其他方面嘛……他好像正在慢慢適應。他只是不希望你為他感到難過。」她看著我,再次抿著嘴,「他是這麼說的,」我說,「他寧願回華盛頓也不願意接受你的憐憫。」
「他是不想拖累我,」她說,「我瞭解他。他是想獨自承受。」她重新將目光轉向車窗外,「我無法想象那是什麼樣的場面,像凱爾這樣的人孤立無援地躺在那兒……」她慢慢地搖搖頭,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
說實在的,我非常清楚那是什麼樣的場面,因為我自己已經制造過多起那樣的場面。我無法理解的是德博拉性格中新近出現的這一面。她在母親的葬禮上流過淚,在父親的葬禮上流過淚,但據我所知,打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流過一滴淚。可是現在她的淚水簡直要將我的車淹沒,原因僅僅是對一個有些低能的傢伙的迷戀。更為糟糕的是,這還是一個現在失去了能力的低能兒,任何一個稍有理智的人都會繼續自己的生活,重新找一個所有零件完好無損的人。可德博拉明知丘特斯基已經終生殘廢,卻似乎對他更加關心備至。難道這就是愛情?德博拉戀愛了?這似乎不大可能。我知道從理論上說她當然會墜入愛河,可……我是說,她畢竟是我妹妹。
這會兒去琢磨這件事毫無意義。我對愛情一無所知,也永遠別想對它有一知半解。這種情感的缺乏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只是讓我很難理解流行音樂而已。
由於不便對此發表任何意見,我只好換個話題。「我要不要給馬修斯局長打個電話,告訴他多克斯失蹤了?」我問。
德博拉用指尖擦去臉上的淚水,搖了搖頭:「還是讓凱爾決定吧。」
「那當然,可是德博拉,在這種情況下……」
她用拳頭使勁兒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這樣做不僅毫無意義,還給身體帶來了痛感:「他媽的,德克斯特,我不會失去他的!」
我常常覺得自己有時只能聽到立體聲音樂中的一個聲道,現在便是這種時刻。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坦率地說,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跟我剛才那句話有什麼聯絡?她為什麼反應如此強烈?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胖女人認為自己穿露臍裝很好看?
我猜疑惑寫在了我的臉上,因為德博拉鬆開拳頭,深吸了一口氣:「凱爾需要集中精力,需要繼續工作。他需要指揮權,不然他就完了。」
「你怎麼知道?」
她搖搖頭。「他在他那一行中向來出類拔萃,那才是完整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如果他總是想著丹科對他的傷害……」她咬著嘴唇,又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了下來,「德克斯特,必須讓他保持原來的樣子,不然我會失去他的。」
「好吧。」我說。
「我不能失去他,德克斯特。」她又說了一遍。
「叛軍」賓館值班的門衛換了一個人,不過他似乎認識德博拉,只是點點頭,替我們把門開啟。我們默默進了電梯,上到十二樓。
我一輩子都住在椰樹林區,從報紙上各種各樣的報道中得知丘特斯基的房間是按照英國殖民時期的風格裝修的。我從來沒有弄明白為什麼,賓館方面顯然認定英國殖民時期的風格是表現椰樹林區格調最理想的方式,只是我知道英國人從來沒有在這裡建立過殖民地。不管怎麼說,整座賓館完全是按英國殖民時期的風格裝修的。不過,無論是內部裝修師還是殖民時期的英國人,我很難相信他們想象得出在德博拉領我進去的頂層套間大床上丘特斯基的那副模樣。
他的頭髮當然不會在短短一個小時里長出來,不過他至少已經脫掉了那件橙色工裝服,換上了一件白色的毛巾布睡袍。他躺在床中央,沒有眉毛,渾身發抖,大汗淋漓,旁邊那瓶伏特加已經空了一半。德博拉都沒有朝腳下看一眼就撲到了床邊,一屁股坐到他身旁,緊緊抓住他剩下的那隻手。劫難後的愛情。
「是德博拉嗎?」他那蒼老的聲音在顫抖。
「我在這兒,」她說,「你睡吧。」
「恐怕我沒有原來估計的那麼棒了。」他說。
「睡覺。」她說,握著他的手,在他身旁躺了下來。
我離開了他們。
我第二天睡了個懶覺。難道這不是我應得的?雖然我十點鐘左右才趕到警察局,但還是比文斯、卡米拉和安傑爾早得多,他們顯然都打來過電話,聲稱自己病入膏肓。一小時四十五分鐘後,文斯終於進來了,不僅氣色不好,而且顯得很蒼老。「文斯!」我興高采烈地喊了他一聲,他退縮了一下,閉上眼睛靠著牆,「我要感謝你安排了那麼盛大的派對。」
「那你悄悄地謝我一聲。」他說話的聲音很沙啞。
「謝謝你。」我低聲說。
「別客氣。」他低聲說,然後微微搖晃著去了他的小隔間。
這一天過得異常平靜,除了沒有新的案子外,法醫室裡安靜得像座墳墓。偶爾有一個穿著淡綠色制服的鬼魅身影經過,這身影的主人也在默默地忍受身體上的難受勁兒。幸運的是,這一天幾乎沒有什麼活兒要幹。五點鐘時,我已經忙完了所有的案頭工作,收拾好了所有的鉛筆。麗塔午飯時給我打過電話,要我去她家吃晚飯。我估計她是想核實一下我確實沒有遭到什麼脫衣舞女的綁架,於是我答應下班後就過去。德博拉沒有給我打電話,不過我也不需要。我相信她正待在賓館的頂樓,和丘特斯基在一起。我只是有些擔心,因為丹科大夫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們,有可能會回來尋找他沒有完成的目標。不過話說回來,他手頭還有多克斯警官,這應該會讓他忙上幾天,高興幾天。
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撥通了德博拉的手機。電話響到第四下時她才接。「什麼事?」她問。
「你應該記得,丹科大夫第一次輕而易舉地就進去了。」我說。
「上次我不在這裡。」她說。聽她那副怒氣衝衝的口氣,我真希望她不會朝某個給客房送餐的服務員開槍。
「好吧,」我說,「不過眼睛睜大點兒。」
「別擔心。」她說。我隱約聽到丘特斯基嘟囔了句什麼,隨後德博拉說:「我得走了,過會兒再給你打電話。」她掛了電話。
我駕車向南去麗塔家,正好趕上傍晚時分的車流高峰。一個面紅耳赤的傢伙開著一輛皮卡車,猛地衝到了我的前面,還用手指朝我做了一個下流的動作,我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開心地哼起了歌。這不僅僅是身處邁阿密這種不要命的交通狀況中獲得的一種歸屬感;我感到輕鬆了許多,一直壓在我肩膀上的重負已經化為烏有。我現在去麗塔家,街對面再也不會停著那輛褐紫色的福特金牛。我可以回自己家,完全擺脫了那條如影隨形的尾巴。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帶上黑夜行者出去兜一圈,就我們倆,一起度過一段盼望已久的質量時間。多克斯警官去了,永遠地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而且估計很快還要從他自己的生活中消失。
我沿著南迪克西高速公路行駛,拐彎來到了麗塔家,高興得有些輕飄飄的。我自由了——而且也擺脫了那些強加給我的義務,因為丘特斯基和德博拉短期內肯定會形影不離地待在一起,一起慢慢地康復。至於丹科大夫,我確實對他很感興趣,很想見見他,但我可以肯定丘特斯基位於華盛頓的那個神秘機構一定會再派人來對付他,他們自然不希望再看到我時刻不離左右,到處出謀劃策。擺脫了這份義務,又擺脫了多克斯,我重新回到了a計劃上,可以無憂無慮地協助雷克爾早點兒退休了。
我真是太高興了,麗塔開門的時候我居然親吻了她,也不管有沒有人注視我們。晚飯後,麗塔忙著洗碗,我又走進後院,與孩子們玩起了踢罐子的遊戲,只是這一次因為阿斯特和科迪而多了一層特殊的意義,我們共同保守的小秘密給我們增添了一份感情。看著阿斯特和科迪悄悄跟蹤其他孩子,我真是感到高興,這是我親自調教的小獵殺者。
不過,跟蹤與偷襲的遊戲玩了半小時後,我們顯然碰到了更詭秘的
獵手,而且我們在數量上絕對處於下風——蚊子,幾十億只這種令人厭惡的小吸血鬼,個個飢腸轆轆。結果,科迪、阿斯特和我失血過多,軟弱無力,蹣跚著回到了屋裡,圍坐在餐桌旁,開始玩「絞架」猜字遊戲。
「我先出題,」阿斯特說,「反正剛好輪到我。」
「是輪到我。」科迪皺著眉頭說。
「嗯,反正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詞兒,」她對他說,「五個字母。」
「有字母c。」科迪說。
「沒有。先畫上腦袋!哈!」她得意地喊叫著,畫了一個小小的圓腦袋。
「你應該先問有沒有母音字母。」我對科迪說。
「什麼?」他低聲問。
「a,e,i,o,u,有時候還有y,」阿斯特告訴他,「大家都知道。」
「裡面有字母e嗎?」我問她,她的得意勁兒立刻減退了一些。
「有。」阿斯特氣鼓鼓地說,然後在中間的空白線上寫了個字母e。
「哈。」科迪很得意。
我們玩了近一個小時,然後就到了他們上床睡覺的時間。我這奇妙的一晚就這樣早早地結束了,我又一次和麗塔坐到了沙發上,只是這次沒有了那雙窺視的眼睛。我輕而易舉地擺脫了麗塔的糾纏,回家奔向我的小床。我找了個善解人意的藉口,說昨晚在文斯家的派對上玩得太累,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活兒。我就這樣離開了麗塔家,獨自一人待在黑夜中,只有我的回聲、我的身影,還有我自己。離月圓之夜還有兩天,我一定要讓它徹底補償我這麼久的等待。這個月圓之夜再也不會浪費在美樂淡啤酒上,而要與雷克爾攝影公司共同度過。
當然,我必須先找到證據,而不知怎麼的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畢竟有一整天的時間來蒐集證據,當黑夜行者與我一起合作時,一切似乎都會得心應手。
我的心中裝滿了這種黑夜的愉悅之事給我帶來的快樂。我駕車回到了我那舒適的小屋,上了床,睡著了。這一覺是天經地義的,睡得很死,而且沒有夢來打攪。
這種興奮過頭的情緒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上午。我在上班途中停車買炸麵包圈時,一時衝動,居然買了整整十二個,其中幾個還是裹了巧克力糖霜奶油餡兒的。這一真正奢侈的舉動當然沒有逃過終於恢復過來的文斯的那雙眼睛。「哦,天哪。」他揚起眉頭說,「表現真不錯,真是了不起的獵手。」
「森林之神向我們露出了笑臉,」我說,「要奶油餡兒的還是樹莓果凍的?」
「當然要奶油餡兒的。」他說。
這一天過得很快,只去了一趟兇殺現場。這是一起用園藝工具肢解受害者的平常案子,一點兒專業性都沒有。那白痴先是用電動修枝剪,結果給我增加了大量額外的工作,最後他用整枝剪結果了他的妻子。現場一片狼藉,警方在機場抓住了他,真是罪有應得。幹得漂亮的肢解活兒首先必須乾淨利落,地上絕對不應該出現一攤攤的鮮血,牆壁上也不應該出現結成塊的人肉。一點兒品位都沒有。
現場的活兒忙完後,剛好來得及趕回我在法醫實驗室的小隔間,將我的記錄放在辦公桌上。不著急,我可以星期一再將這些列印成文,寫出報告。兇手與被害人都跑不了。
於是,我出門走到停車場,上了我的車,隨心所欲地巡視我的領地。再也不會有人跟蹤我,讓我喝啤酒,或者強迫我幹我不想幹的事。再也不會有人將多餘的亮光照進德克斯特的陰影中。我可以重新變成我,變成放蕩不羈的德克斯特。這一點比麗塔所有的那些啤酒和同情更令我陶醉。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我向自己保證再也不將這視作理所當然的事。
道葛拉斯街和格蘭德街相交處有一輛車著了火,一小群異常興奮的人聚集在那裡圍觀。救援車一輛輛駛來,造成了交通擁堵,我慢慢穿過車流,向家駛去,心情像那些圍觀者一樣好。
回到家後,我要了一份外賣的比薩餅,然後開始仔細研究雷克爾。去哪兒找證據?什麼樣的證據具有說服力?當然可以從那雙紅色的牛仔靴著手。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就是那個人。患有戀童癖的殺手總是想方設法將自己的事業與尋歡作樂結合在一起,兒童攝影師便是一個完美的例子。但「幾乎可以肯定」並不意味著「完全肯定」。於是,我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將它變成一個簡單劃一的檔案。整整一個小時,我興奮地制訂著計劃,享用著一大塊加了鯷魚的比薩餅。可當那近乎盈圓的月亮透過窗戶向我低聲嘀咕時,我開始變得焦躁不安。我可以感覺到月光那冰冷的手指撫摩著我,撓著我的脊樑,慫恿我到黑夜中去伸展一下我那沉睡了太久的獵殺者的肌肉。
雷克爾的住處離我家不遠,於是我換上最好的深色潛行服出了門,驅車上了主幹道,穿過椰樹林區後進入了虎尾街,來到了雷克爾那不大的屋子前。雷克爾家與周圍鄰居家沒有區別,都是那種混凝土磚砌小屋,離街道不遠不近,剛好讓屋前有一條短車道。他的車停在那裡,是輛紅色小起亞,這頓時讓我希望大增。紅色,與那雙靴子的顏色正好相同,這是他喜歡的顏色,表明我的判斷沒有錯。
我開車從他家旁邊經過了兩次,第二次經過時看到他車內的頂燈亮著,他上車時我正好瞥見他的臉。那張臉並不引人注目,瘦得幾乎沒有下巴,長長的劉海和一副大眼鏡讓人很難看到他的全貌。我無法看到他腳上穿了什麼鞋子,但從我對他身體其他部分的判斷來看,他很可能穿著牛仔靴,好讓自己顯得高一點兒。他上車關上了車門,我繼續向前開,從他身旁經過後繞著街區又轉了回來。
等我重新回來時,他的車已經沒有了蹤影。我將車停在幾個街區外的一條小街上,然後步行回去,一路上慢慢進入到我在黑夜扮演的角色中。有家鄰居已經熄燈,我便從院子裡穿了過去。雷克爾家後面有個小客房,黑夜行者在我內心的深處低聲嘀咕道:「攝影室。」對於一位攝影師來說,這的確是個佈置完美的地方,而攝影室也是尋找罪證照片的理想場所。黑夜行者在這些事情上很少出錯,於是我撬開門鎖,走了進去。
所有窗戶都從屋內用木板釘死了,但藉著敞開的房門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我可以看到暗室裝置的輪廓。黑夜行者沒有錯。我關上門,啪的一聲開啟開關,屋裡立刻灑滿了昏暗的紅光,剛好能讓我看清。屋裡有一個小洗手池,旁邊放著暗室裡常見的一個個盤子和一瓶瓶化學藥水,左邊有一個非常不錯的電腦工作站,上面連著數碼裝置。遠處靠牆放著一個檔案櫃,上面有四個抽屜,我決定從這裡著手。
我在相片和底片中翻了十分鐘後沒有找到任何罪證,幾十張裸體照上的主角都是在一張白色毛皮小地毯上擺出各種姿勢的嬰兒,就連那些通常認為帕特·羅伯遜過於開放的人都會覺得這些照片「很可愛」。我在檔案櫃中沒有發現暗格,也沒有發現任何藏照片的明顯的地方。
時間緊迫,我可不能冒險。雷克爾可能只是去商店買一盒牛奶,隨時會回來,然後一時心血來潮,想翻一翻自己那些檔案,欣賞一下他用膠捲捕捉到的幾十個可愛的小淘氣。我走到電腦旁。
顯示器旁有一個裝cd的高架子,我將cd一張張抽出來檢視。前面幾張都是程式盤,其他cd上則寫著「格林菲爾德」或「洛佩斯」的字樣,然後……我找到了。
這是一個閃亮的粉紅色珠寶盒,盒子正面工工整整地寫著「nambla,2004年9月」。
「nambla」有可能是一個不常見的講西班牙語的美國人的名字,但它也是「northamericanman/boyloveassociation」的縮寫。這個「北美男人/男孩愛情協會」是一個態度曖昧但堅定支援戀童癖的組織,它讓有戀童癖的人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完全正常,並以此幫助他們保持一個正面的自我形象。
我拿起這張cd,關了燈,重新溜回到黑暗中。
我回到家後僅僅用了幾分鐘就發現這張光碟其實是個推銷工具,估計是帶到某個nambla聚會上,有選擇地分發給幾個特殊的吃人妖魔。光碟裡的照片經過特殊處理,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很像維多利亞時期那些老色鬼常常翻閱的圖片卡。每張照片都特意經過模糊處理,讓你看不清細節,只能發揮想象力。
啊,有了。其中幾張就是我在麥格雷戈的遊艇上發現的照片,只是經過了專業裁剪和編輯。於是,雖然我並沒有發現那雙紅色牛仔靴,我已經找到了足夠的證據,能夠滿足哈里的準則。雷克爾已經成了最重要的人。我的心頭回蕩著歌聲,嘴角掛著微笑。我慢慢走到床邊,快活地想著我和雷克爾明天晚上要做的一切。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早晨稍微睡了個懶覺,然後在附近跑了一會兒步。我衝了個澡,美美地享用了早餐,然後動身去買一些必需品——一卷新的塑膠帶、一把鋒利的片魚刀——都是必不可少的物件。由於黑夜行者伸著懶腰剛剛醒來,我在一家牛排屋前停了車,準備享用已經過了點的午餐。我要了一份一磅重的紐約牛排,當然要的是熟透的,不能有一點兒血絲。吃完飯後,我再次駕車經過雷克爾家,想看看那地方白天是什麼光景。雷克爾正在給草坪刈草。我放慢車速,隨意看了他一眼。哎呀,他穿了雙舊球鞋,沒有穿那雙紅靴子。他光著膀子,除了骨瘦如柴外,還顯得皮膚蒼白,軟弱無力。沒關係,我很快就會在他身上新增一點兒色彩。
這一天收穫頗豐,令我心滿意足,是實實在在的行動前的一天。正當我安安靜靜地坐在家裡,心曠神怡之時,電話響了。
「下午好。」我衝著電話說道。
「你能來這兒一下嗎?」德博拉說,「我們還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
「什麼樣的工作?」
「別犯傻,」她說,「快點兒過來。」然後她就掛了電話。這讓我大為惱火。首先,我對什麼狗屁掃尾工作一無所知;其次,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還是個傻瓜。你說我是惡魔,那沒有錯,我當然是個惡魔,但總的來說是個非常討人喜歡、很有教養的惡魔。最為惡劣的是她居然那樣掛了電話,居然認定我聽到她的命令後一定會渾身發抖,一定會對她唯命是從。瞧她那臉皮厚的!不管她是不是我妹妹,不管她是不是會對我動粗,我從來不會被任何人嚇得發抖。
但我還是聽從了她的命令。「叛軍」賓館離我家不遠,但我在路上比平常多花了點兒時間,因為現在是星期六下午,椰樹林區的每條街都人滿為患,到處都是漫無目的的行人。我的車在人群中慢慢爬行,我生平第一次恨不得一腳將油門踩到底,衝向這些四處遊蕩的傢伙。德博拉已經徹底破壞了我的好心情。
我的這種心情並沒有因為見到她而有所改觀。我在「叛軍」賓館頂層敲響房門時,她開了門,臉上一副正在處理突發事件的表情,那模樣很像一條脾氣不好的大魚。「進來。」她說。
「是,主人。」我說。
丘特斯基坐在沙發上,仍然沒有英國殖民者的派頭——可能是因為沒有了眉毛的緣故,但起碼看上去已經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念頭。這麼看來,德博拉的康復計劃進展順利。他旁邊的牆上靠著一根丁字形金屬柺杖,而他正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旁邊的茶几上還擺著一盤丹麥酥皮餅。「嘿,兄弟。」他大聲喊道,那隻沒有了前臂的胳膊揮動了一下,「拿把椅子過來。」
我端過來一把英國殖民時期風格的椅子,坐了下來,順手往嘴裡塞了兩塊丹麥酥皮餅。丘特斯基看著我,那架勢像是不讓我吃,可說實在的,吃他們幾塊酥皮餅算得了什麼呢?我畢竟冒著落入鱷魚口中的危險、在遭到孔雀的攻擊後將他救了出來,現在又犧牲了屬於自己的星期六來幹天知道是什麼的可怕的活兒。我當然有權享用酥皮餅。
「好吧,」丘特斯基說,「我們得想一想亨克爾躲在哪裡,而且要快。」
「誰?」我問,「你是指丹科大夫?」
「這是他的真名,是的,亨克爾。」他說,「馬丁·亨克爾。」
「我們非得找到他嗎?」我問。一種不祥之感開始籠罩我的心頭。我是說,他們為什麼要看著我說「我們」呢?
丘特斯基哼了一聲,彷彿他認為我是在說笑話,而他聽懂了我的笑話一樣。「沒錯,」他說,「你想他會在什麼地方,兄弟?」
「說實在的,我根本沒有去想這件事。」我說。
「德克斯特。」德博拉的聲音裡帶了一點兒警告的味道。
丘特斯基皺起了眉頭,可沒有了眉毛後,那表情非常怪異。「你這話什麼意思?」他說。
「我是說,我不明白這件事跟我還有什麼關係,不明白為什麼我或者我們非要找到他。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難道他就不會完事後回家去?」
「他是在說笑話嗎?」丘特斯基問德博拉。如果他有眉毛的話,一定已經揚了起來。
「他不喜歡多克斯。」德博拉說。
「好吧,可是聽著,多克斯是我們這邊的。」丘特斯基對我說。
「不是我這邊的。」我說。
丘特斯基搖搖頭。「好吧,那是你的問題,」他說,「但我們仍然必須找到這傢伙。這件事牽涉到的政治因素太多,如果我們不將他繩之以法的話,就會引起軒然大波。」
「好吧,」我說,「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這對我來說是個合情合理的問題,可如果你看到他的反應,準會認為我打算去炸一所小學。
「我的上帝啊,」他說,裝出一副欽佩不已的樣子搖搖頭,「你可真是太了不起了,兄弟。」
「德克斯特,」德博拉說,「你看著我們。」我看著他們,看著仍然打著石膏的德博拉,看著缺了一條前臂和一條小腿的丘特斯基。說心裡話,他們那樣子一點兒都不可怕。「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她說。
「可德博拉,真的……」
「求你了,德克斯特。」
「得了,德博拉。」我說,「你們需要的是一位動作片中的英雄,一位能踹開房門、衝進去用槍一頓猛掃的英雄。我只是法醫室一個平庸的怪物。」
她從房間那頭走過來,站在我面前,離我只有幾英寸遠。「我對你知根知底,德克斯特。」她柔聲說,「還記得嗎?我知道你能行。」她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話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耳語,「凱爾需要這樣做,德克斯特。他需要抓住丹科,不然他永遠不會再覺得自己像個男人。這對我很重要。求你了,德克斯特。好嗎?」
連重型大炮都用上了,你還能怎麼著?你只能調動起所有的善意,優雅地舉起白旗。
「好吧,德博拉。」我說。
自由竟然如此脆弱,如此稍縱即逝,是不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