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姐姐坐在燈下冥思,我喚她不應,只得自己玩。適時正逢嬸嬸教我刺繡,姐姐看見了眼睛一亮,跳起道:「有了!」
「有什麼?」
姐姐衝我眨眼,笑得神秘:「我要準備一份大大的禮物。」
「送誰?」
「他。」姐姐的睫毛垂了下去,又輕輕抬起,眸光流轉,柔意無限。我這才驚覺:「姐姐你喜歡九皇子啊?」
姐姐咬唇,「嗯」了一聲。
「可是……」雖然年紀尚幼,但我還是知道門當戶對一說的,「他是皇子,而我們只是平民啊。更何況他以後若成了我們的大王,就會有妃子無數,即使那樣也沒關係嗎?」
姐姐目光明亮,於清透中顯出堅定與執著來:「世人看他,看見的是他皇族的姓氏、尊貴的衣袍,而我看他,看見的卻是他的勇敢、睿智,與寂寞。」說到這裡,她的眸色暗了下去,低聲道,「冉君……好可憐。我真想握他的手,看他的眼睛,跟他說話,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他。」
怎麼看都只是一廂情願吧?我忍不住刻薄地想,秦冉身邊那麼多人呢,他也有父母兄弟親友下屬,哪會寂寞?又怎會缺人陪伴?再加上他連連打勝仗,帝都的女孩兒全都崇拜他,想嫁給他,姐姐也只不過其中最普通的一個罷了。她甚至還不漂亮。
可她卻有一雙非常靈巧的手。
她用那雙獨一無二的手,繡出了一幅妙絕天下的畫。那幅畫展開來是一卷《秦軍出征圖》,描繪了秦冉伐乾率領大軍走出帝都時的場景,色彩明麗,神情逼真,但合上後又是一件披風,勒頸處是城門,繫結處是銅環,被風一吹,畫上人物此起彼伏,彷彿就要從衣上走出來一般。用時三年,呈於宮中時,滿朝驚豔。
秦王立刻宣見繡娘,姐姐丰容盛飾地拜於殿前,王問她想要什麼賞賜,她抬起頭,朗聲道:「願為九皇子之妻。」
【二】
回憶至此,我捂住眼睛,不忍再往下想。
前塵舊事便如這蒼穹雲朵,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那一位固然是已做塵土,這一位又何嘗幸福?也是一個油盡燈枯走至末途的可憐人罷了。
我將煮好的湯藥倒於碗內,走到他面前,將碗平舉過額:「九皇子請用藥。」
他身旁的宮人伸手來接,打算試藥,他卻擺了擺手,接過藥碗,將裡面的湯汁一口飲幹--他是我見過的最平和的病人。
在跟叔叔學醫的這些年裡,我見過無數個垂死之人,他們不是惶恐難眠就是暴躁如雷,流露出對死亡的恐懼與對生命的留戀。
只有秦冉,一如我初見他時的那個樣子:眉頭微微地皺著,視線放得很悠遠,素白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叔叔替他針灸,他從不喊疼,按時服藥,從不拖沓,就這方面而言,他是個很配合的好病人,但是,另一方面,他卻不肯躺在床上修養,依舊每日去校場練兵,去軍營巡視,不僅如此,因近日天氣驟冷,眼看寒冬將至,他還親自帶人去貧民窟發放棉衣。
叔叔為此很頭疼,屢屢勸阻,最後秦冉問:「我若安心休養,可活多久?」
「一年。」
「躺在床上碌碌無為的一年,與鞠躬盡瘁的幾個月相比,該選擇什麼,先生心中也已有答案了吧?」他說那話時依舊沒什麼表情,目光很淡,淡得讓人覺得他下一刻就會消失。
叔叔就此無言,再不攔阻。當秦冉外出時,便叫我跟在他身邊,以防不測。
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這個六年前便已見過的天之驕子,在我心中變得逐漸豐富,不再只是之前那個單薄的騎馬影像。
首先,秦冉,是不會笑的。
我本以為他是為了維持皇家尊嚴,故不對民眾笑,如今近在咫尺地侍奉著,才知道,他對誰也不笑。
他的眉心永遠輕輕地突起,他的目光永遠很淡然,讓人覺得很不可親近。但他也從不責罵下人,可以說,是個不難伺候的主子。
有次有個宮女打破了他常用的硯臺,被嬤嬤責罰,他看見了淡淡地說了句「算了」,使那宮女免於受罰;又有次有個公公瞌睡時大意燒了帳幔,將他從夢中驚醒,親自取被撲火,事畢未加怪罪就匆匆上朝,途中我見他臉色發青,極其難看,便勸他不要去了,他看我一眼,搖搖頭,我再勸,他終於道:「我若不去,父王會擔心。」
燈籠的燈光映得馬車中的一切都明明滅滅,他凝望著搖曳的燈光,喃喃:「若我能活久一些便好了。」
我服侍他那麼多天,第一次聽他提及自己的病情,先是驚訝,復又悲傷,心裡某個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塊,再難將息。
大概是我的臉上寫滿憐憫,因此他的目光落到我臉上時,便問道:「你在為我難過嗎?」不等我答,他又道,「沒有必要。我這一生,貴極天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潔身自好,沒有任何汙名,便是此刻就死了,亦已無愧天地,無愧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