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其實,我兩年前就該死了,多活的這兩年,已經是賺到了。」
「我不明白……」
「兩年前,就在這裡,雪崩了,我和將士們全部被壓在雪下,動彈不得,我身邊本來還有四個人,但慢慢地他們都死了,我覺得我也堅持不下去了,就在昏昏沉沉半醒半夢之際,我感覺到有個人在為我披衣。」
我睜大眼睛--什麼?還有這種事情?
「很不可思議對吧?我明明被埋在雪下面,怎麼可能有人會幫我披衣服呢?退一步說,如果真的有人,他就應該先把我拉出去才是,而不該任由我躺在雪下。可是,那時的感覺非常鮮明,我甚至感覺到對方的手指,以及他把衣服披在我身上的那種摩擦,還有緊隨而至的溫暖。我覺得我的手腳慢慢地暖和了,神智也越來越清明瞭,但就是睜不開眼睛。我問他:‘你是誰?’」
「他說了嗎?」
秦冉搖頭:「我又問了他很多問題,他都沒有回答。直到我最後問他:‘如此大恩,我該如何回報?’他這才答了我一句話。」說到這裡,他轉過頭,望著一望無際的雪山,眼神放得很悠遠,「他說--他日若見到有人受凍時,請冉君也賜他一件禦寒之衣。」
我的心驟跳了一下,驚道:「他說什麼?」
「他說--他日若見到有人受凍時,請我賜對方一件衣服。」
「不是這個,是他叫你什麼?」
「冉君。」
我的雙手一下子抖了起來,冉君……冉君……為何這世上,會有第二人如此喚他?
「所以,我對自己說,我受人一衣之恩,無以回報,只能給予天下同受寒之人一千件棉衣償還。可是,我已經沒時間了。」秦冉說著朝前又走了幾步,仰起頭,提高聲音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後來一直在找你,也沒有找到,但是,我知道你絕對存在,為我披衣一事也並非出自幻覺。我今天再來這裡,只為了告訴你--答應你的事情,做不了了,對不起……」
他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山谷裡,於是就化成了很多很多句「對不起」,一聲又一聲,漸漸地微弱下去。而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聲嘆息。
秦冉臉上同樣露出驚詫之色,可見,我並沒有聽錯,在這方空間裡,的確還有第三人!
「是誰?出來!」我厲聲叫道。
一個影子慢慢地從遠處飄了過來,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你、你你……你是誰?」
那人又嘆了口氣,開口道:「玳玳,你連我都不認識了麼?」
我睜大眼睛,周遭的場景在那一瞬間淡化成了虛無,只有那個縹緲的影子,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長髮她的嘴唇,一點點地映入我眼中,拼成了我最最最最摯愛的一個人--
「姐姐……」
【五】
我的姐姐,在兩年前的春天,將她精心繡制了整整三年的《秦軍出征圖》獻給了秦王。秦王龍顏大悅,問她想要什麼賞賜時,她回答說,想成為秦冉的妻子。
那句話成了她一世的笑柄。
因為她出身低賤;因為她容貌粗鄙;因為她甚至比秦冉還大一歲……
所以,朝臣們的讚賞轉眼就成了嘲諷,殿堂之上,譏笑聲響成一片。秦王自然不允,在眾人鄙夷的目光裡,她抱著衣服默默地退下,回家。
當夜,她就病了,三年積勞再加上夢想幻滅,病如山倒,她甚至沒能拖過第三天。
我的姐姐,就那樣卑微地死了。甚至,在她死時,她所愛慕的男子遠在邊關千里之外,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子因他而亡。
沒錯,這不是秦冉的錯,所以我並不恨他。只是從此之後我對他就有了心結,我一直不喜歡這個被外界傳說給予了太多讚美的皇子,我認為他一定有所缺陷,我認為他一定不像表面看的那麼偉大,我這次跟著叔叔進宮,就是想看看他的完美面具能戴到幾時……
然而,最後,被征服的人裡,多了一個我。
六年啊……六年時光如水,人生如夢。為何此時此刻,我會在這個地方,再見故人?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又訥不能言,只能不停地發抖。
「我認得你的聲音,沒錯,就是你。」秦冉的目光在那一瞬明亮,露出了歡喜之色,「果然不是我的錯覺,是你當時救了我!」
姐姐停在離他五尺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揚唇一笑:「你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