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撲哧笑。
他瞪我:「你笑什麼?」
「我在這裡住了十年,只害死了三個人,真是愧對我的身份啊……所以發笑。」
他的臉頓時漲的通紅,惱羞成怒道:「妖孽!死到臨頭還敢嘲笑咱家?」說著,五指伸開就要朝我的天靈穴拍過來。
一縷白線輕輕地托住了他的手。
原來又是莊唯的拂塵:「子言稍等,我還有事要問。」
叫子言的道士連忙喏聲退下。
莊唯的目光,像月光一樣從我身上掃過,落到屋子裡堆放著的絲麻上:「你為什麼要住在這裡?」
「我樂意。」
「這些東西哪裡來的?」
「為什麼要告訴你?」
一旁的子言怒道:「孽障,你敢這樣對觀主說話!」
莊唯抬起一隻手,止住他的話,看向我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溫文平靜:「婆羅山方圓十里之內,不允許有妖物--天一觀這條戒律,你可知道?」
知道,我在山上十年,又怎會不知?否則,在離曦首次曝光後,我又怎會那般絕望。
「那麼,」他的嘴巴張張合合,彷彿被刻意擴大了、調慢了,一個字一個字,像說了千年那般長久的傳入我耳中,「你是要自己走,還是要我殺了你?」
你是要自己走,還是要我殺了你?
你是要自己走,還是要我殺了你……
這句話悠悠迴盪,兩條路擺在我前面:一條是死路,一條是生不如死。
我分明想哭,但勾起嘴唇,最後卻又笑了:「我……我……我走……」
腰上的那束白光立刻收回,我整個人一鬆,恢復了自由。
莊唯看著我道:「好,現在就走。」
我咬住嘴唇,慢慢地彎下腰撿起先前掉落在地上的那件麻衣,不知是不是錯覺,我感覺到莊唯的表情變了一下,而就在那時,一股疾風颳到,風中傳來熟悉的氣味--
離曦!
我慌忙轉頭,但見血紅色的火光像巨龍一樣漫天遍地的朝莊唯撲過去,而在火光之中,飛躍閃耀的,正是毛白如雪的離曦!
他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他居然又攻擊莊唯?我連忙叫道:「不要--」
但已經來不及。
莊唯抬手,拂塵啪地一下擊中了離曦的身體,原本撲向他的火焰頓時翻卷著朝離曦湧了回去。於是那些白毛頓時著了火,離曦在火中發出嘶鳴,而嘶鳴聲如劍、如刀、如一切鋒利的東西,穿過我的身體,將我劈裂成片。
我的身體,再次先我意識地朝他撲過去,然後--
用自己的身體,吸收了那些火焰。
「不要!」離曦砰地化成了人形,抱住我,用我從沒見過的急切表情吼道,「你這是做什麼?你、你、你……為什麼又要救我?」
我的魂魄被那些火焰慢慢地燒淬成灰,一點點地四下飛,意識變得越來越渙散,但我依舊努力睜大眼睛,看著他,慘然地笑:「我也不知道啊……為什麼每一次,我都要出來救你呢?明明……明明當年害死我的就是……就是……」
我說不下去。
然而,離曦定定地望著我,說出了答案:「是我娘。當年吃了你的那隻狐妖,是我娘。」
我凝望著他,然後眨一眨眼,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化開了,身體開始變得很輕。
他抱住我,死命地抱住,哭了出來:「對不起,虞姬,對不起!我替我娘跟你說對不起,你不要消失,不要消失,我以後都聽你的話,永遠伺候你,讓你高興,讓你笑,讓你過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щщщ●ttkan●¢o
「傻瓜……」真是個傻孩子啊,「你娘,是因為要生你,所以不得不吃人,而我,只是很不幸地撞上了而已……」
一雙手突然從身後伸過來,緊緊扣住我的肩膀,同時響起的,是莊唯無比震驚的聲音:「阿虞!是你??!!」
我轉過頭,入目處,是在記憶裡銘刻了多少年的面容啊?
莊唯……莊唯……
其實我看著你,不止十年啊……
「阿虞……」夢魘化成了現實,那個在夢境裡始終看不清楚的影子終於現出了他的原型,組合成眼前這個人,是他,卻又不像他了。
彼時紅燭高燒,蓋頭輕輕掀起,他穿著吉服紅衣,對我凝眸而笑:「娘子,有禮了。」
彼時銅鏡清晰,他俯身向我,手持眉筆道:「阿虞,你真美。」
彼時泛舟湖上,水中倒影卿卿,他摟住我腰,感慨道:「願此生永與阿虞相伴,雙雙白頭。」
彼時彼時,那麼多個彼時……彼時的他,是貴胄少年,不顧家人反對,娶了家貧的織娘,與我私奔,不離不棄。
然後直到那一天--我見他衣服破了,上山採麻,結果被因缺乏營養而遲遲難產不下的母狐吞噬。待得他找到我時,只剩一件沒有補好的血衣。
他抱著那件血衣上了婆羅山;而我跟著那件血衣滯留人間,不得脫離。
這……就是我們所有故事的由來。
瞧,世事多麼諷刺--
莊唯,我的夫君,是為了給我報仇,才加入道教變成了一名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