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喪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百銅錢,對秦家人來說算不得什麼,有時隨手賞給小廝的都比這個多,但是,在青山村眾人看來,那是男人連續做三四天最重的力氣活,才能掙回來的工錢。
於是,那些擔心丈夫出事的媳婦們紛紛鬆開了手,本就猶豫的壯丁們大步跨了出來。畢竟,他們都知道,只要人多,就不怕遇到狼群,那些畜生也是有靈性的,欺軟怕硬,欺少怕多。
短短幾息功夫,就聚集了四十多人。
里正的臉色極其難看,就像被人當眾甩了耳光似的,紅白變換。然,他只是里正,他可以在村民不願意的情況下號召他們進山,卻沒有理由在他們主動提出幫忙時表示反對。而最讓他內傷的是,無論心裡多麼生氣,他都不能表現出來。
「既然大家都熱心幫忙,那就趕緊回家取東西吧,取完立即到這裡集合!」
人群一鬨而散,里正冷冷地瞥了秦如海一眼,叫上趙大郎,拂袖而去。
直到此時,秦如海才聽到一種類似野獸低吼的聲音,詫異地循聲看去,堪堪對上一雙佈滿血絲的眸子。蕭琅瘋狂一般地掙扎著,舒茂亭的衣袖都被撕爛了,胳膊上血痕累累,秦氏情況稍好,可手臂上也見了血。
這孩子怕是癲狂了吧?
見多識廣的秦如海沒有半分猶豫,揚手就朝蕭琅的後頸劈下,劇痛傳來,蕭琅動作一僵,軟軟地倒在秦氏懷裡。
舒宛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
夏日天長,在最後一抹餘暉快要隱去時,進山的村民們回來了。
秦家兩個工人抬著一張臨時捆綁的簡單擔架,上面蒙著一張白布,去時布白如雪,歸時上面已染了點點血跡,有的濃重如墨染,有的細碎如星火,隨著腳步的晃動,白布下面凹凸不平的形狀越發明顯。
蕭守運一手扶著擔架,一手捶打著胸膛,從山上哭嚎到山下,聲音沙啞難聽,如被沙盤碾過。
跟在後面的村民們,亦滿臉惻然。
秦氏聽到動靜,匆匆從家裡跑了出來,只一眼,便暈倒過去,幸好被緊隨其後的秦如海和舒宛一起扶住。
「姥爺,我娘她……」舒宛顧不得去看那邊的情況,焦急地叫了出來。
秦如海臉上一片沉重,「你娘是傷心過度,沒有大礙,你在家裡守著他們,我過去看看。」幫著把秦氏扶到屋子裡,秦如海低聲叮囑舒宛,大步走了出去,那種場景,不適合小姑娘看。
望著遠去的背影,舒宛怔忪了片刻,忽然有種身在夢裡的感覺。明明好好的,為什麼突然就發生了這種事情?原本,她該帶著妹妹回來了,一家人坐在院子裡吃晚飯,隔著兩圈低矮的籬笆牆,可以看見對面蕭二叔與蕭琅的身影,父子二人沉默不語,卻又溫馨和諧。
如今,蕭琅昏迷在炕上,蕭二叔……
剎那間,夜幕籠了下來。
遠處有震天的哭聲,有村民低低的勸慰,還是姥爺沉穩有力的聲音,他是在……指揮安排後事。
耳邊傳來嗡嗡嗡的蚊子叫,夢境一下子變得真實起來,不管心裡多麼沉痛,生活還要繼續下去,就是你心疼的不想清醒,總會有東西提醒你,醒來吧!
舒宛擦掉眼淚,轉身點亮籠著紗的油燈,留一盞在灶房門前,提著另一盞進了屋。
昏黃的燈光下,蕭琅眉頭緊鎖,消瘦的臉上全是憔悴。舒宛拿起櫃子上的圓扇,站在炕頭,替兩人扇起風來,抬頭望向紗窗外的漆黑夜空,眼裡空洞茫然。
蕭永江家位於村東,三間上房,東西兩間廂房,雖然已經有些年頭,可與蕭琅家的茅草屋相比,簡直一個是天,一個是地。
此時此刻,擔架就停在因懈於收拾而雜亂的院子裡。
蕭永江半跪在旁邊低頭抹淚,原本他也想學長子那樣哭出聲音來的,沒想到開口就喊成了「守運啊,你命怎麼那麼苦啊,早早……」那時候村人們還沒有散去,聽蕭永江這樣一喊,一個個都失了聲兒,不可置信地望著他,連哭靈都哭錯人名的,恐怕古往今來,都只有這一份吧?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早就出言諷刺了。所以蕭永江馬上閉了嘴,低頭裝死人,直到幫忙的人領了錢散去,他才自在了一些。
張氏摟著四歲的豆子躲在兩個女兒住的西廂房,一會兒看看早早躺進被窩的長女翠荷,一會兒看看擺弄零碎首飾的次女蓮花,眼睛咕嚕嚕轉動,暗暗琢磨心事。雖然分了家,可畢竟有血緣關係,蕭琅又是個孩子,這喪事肯定得交給他們辦,好在這人被咬的只剩下幾根骨頭,棺木就可以買小一點,可再小,那也要花他們家的錢啊!
老爺子啥也不會幹,除了幫忙種地,沒掙過一分錢,丈夫是個偷懶耍滑的,有點小心眼,可那點破心眼也換不來錢啊?日子本就過得緊巴巴的,她上哪掏錢去買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