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憐憫
舒蘭是被大舅母叫醒的,朱氏給她換了一身素白的衫裙,頭上除了兩個丫髻,什麼髮飾都沒有,就連頭繩都是梨白色的。
「阿蘭,你爹來接你了,一會兒乖乖聽話,知道嗎?」
望著低頭淺笑的舅母,舒蘭乖乖點頭,突然有些莫名的緊張。
這些天,她幾乎都沒有見過姥爺和兩個舅舅,去找姥姥的時候,總能聽見她或輕或重的嘆氣聲,家裡的丫鬟婆子走路都靜悄悄的,也不像以往那樣說說笑笑了,就連元寶哥過來的時候,都常常發愣,用一種她不明白的眼神看著她。
最讓她不安的,是這套素白的衫裙。
所有人都說她生的好看,最適合穿粉色,不管是家裡還是姥姥家,為她準備的大多都是粉色衣衫,再就是藕荷、杏黃、梅紅等鮮亮的色彩,除了中衣,她似乎很少穿素白。記得最清楚的那一次,就是蕭家二嬸死去的那段日子……
她一下子又想到蕭琅來的那天,丫鬟進來說了句話,他就跑了,然後,身邊的人才發生了各種變化。
舒蘭越發緊張,在踏出屋門之前,她忽的想起什麼,輕輕拉住朱氏的手:「大舅母,你知道蕭二叔在山裡迷路的事兒嗎?他回來了沒有?」大大的杏眼期盼地望著朱氏,眼底深處,是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恐懼。
朱氏輕嘆,摸摸她的頭,沒有說話。
有煩惱的人才會嘆氣,這是舒蘭記住的為數不多的話。
然後她看見一身灰衫的爹爹,眼窩深陷,面色蒼白,好像瘦了很多。站在他身邊的哥哥眼圈泛紅,剛剛對上她的視線,就低下了頭。
等到坐進馬車,爹爹自己套上一件粗布麻衣,然後遞給哥哥一件,最後拿出一件小的替她套在外面時,曾經以為早就忘卻的記憶一下子湧了上來,舒蘭不可置信地摸著有些磨手的粗麻腰帶,喃喃地問:「爹爹,咱們村子誰又死了嗎?」
舒茂亭同樣摸摸她的頭,「阿蘭乖,你蕭二叔去了,你去給他磕個頭。」
舒蘭很想問「蕭二叔去哪了」,但她問不出口,因為她知道這個「去了」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不明白,蕭二叔怎麼會死?他長得那麼高,比爹爹還要高,他那麼健壯,胳膊比自己的腿還要粗,他的頭髮還那麼黑,怎麼會突然就死了呢?
她不信,可眼淚自有主張地流了出來。
馬車進了村子,舒蘭聽見曲調哀婉的嗩吶聲,還有幾聲乾澀沙啞的哭喊,她挑起車簾,瞧見幾個身穿白衣的人正在繞著村子走,邊走邊灑紙錢。那是村子的習俗,入葬之前,親人家眷必須繞著村子哭一圈,在東邊地裡用磚頭搭個小小的只有兩尺高的簡陋小房子,拜祭,然後就要從另一個方向回家,接下來,就要把棺材抬到北山的墳地,下葬。
蕭琅家只有一戶親人,那就是他的爺爺和大伯。
舒蘭還想再分辨那群白衣人裡都有誰,還想找到那個高瘦的身影,可是馬車已經駛了過去。
舒茂亭把女兒抱了下來,牽著她往裡走,最後停住腳步,對兩兄妹道:「你們去給二叔磕頭。」
舒展領著妹妹走了過去,挨著蕭琅跪下,對著硃紅棺木鄭重一拜,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起身時,他想對蕭琅說些什麼,卻覺得說什麼都沒有用,拍拍他的肩膀,沉默地退到一旁,讓出地方給妹妹。
舒蘭看著那大紅棺木,木然地走上前,學著舒展方才的樣子,磕頭。
頭觸地的那一瞬間,她想起來許多小時候的事。
蕭二叔打了山雞回來,特意用漂亮的山雞尾羽給她和姐姐紮了個毽子,比貨棧裡賣的還要漂亮,雖然她一直只能踢兩下。夏天樹上的杏子熟了,她夠不到,蕭二叔一下子就把她舉了起來,高高的,穩穩的。蕭琅欺負她,孃親不信,她就去找蕭二叔告狀,蕭二叔問都不問蕭琅,抓住他的胳膊就朝他的屁股來一下,還讓她也跟著打。秋天打獵歸來,蕭二叔會摘一大捧紅山棗給她們吃,又酸又甜。冬天天冷,蕭二叔會過來與爹爹喝酒,兩人盤腿坐在炕桌兩頭,她就睡在一旁,被他們吵醒的時候,就能聽見蕭二叔爽朗地說著山中趣事……
然而,那個疼她寵她的蕭二叔,現在就躺在這副棺材裡面,再也不會醒來了。
她嗚嗚嗚地哭了出來,哭聲越來越大,慢慢的,她就控制不住了,痛哭變成了抽泣,難受地快要無法呼吸……
一雙手把她抱了起來,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柔聲哄著。
舒蘭靠在爹爹的肩窩裡,好像找到了最有力的依靠,慢慢平靜下來。
抬棺,上山,下葬,填土,埋墓碑……
舒蘭倚在姐姐身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淚流出來,就會被姐姐擦去。
等所有人都散去,墳前就只剩下跪著的蕭琅,還有舒家四口。
秦氏和丈夫對視一眼,把舒蘭帶到一邊,蹲在她身前輕聲問道:「阿蘭,蕭二叔死了,你傷心嗎?」
舒蘭點頭,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