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折騰(二)
蕭琅心情愉快地跑出了那個大門,當然,在別人看來,他是被張氏趕出家門去打獵的。
一口氣跑到進山的那條小路,蕭琅停在山路拐角處,遙望著隱在房屋後的那個角落,想到懶丫頭大概正站在樹下數著還有幾個杏兒快熟了,就恨不得馬上跑過去,抱著她,揹著她,看著她吃杏兒時鼓起來的小腮幫,舔舔她紅嫩嫩的小嘴兒……
可惜,眼下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收回心思,蕭琅毫不猶豫地奔進了山林。
舒家。
舒茂亭今日難得沒有外出看診,他把東屋兩扇門板卸了下來,一頭搭在灶房北門的門檻上,一頭搭在倒放的兩個板凳上,中間底下再塞兩個板凳,就變成了一張穩穩的大床。清爽的風從北面吹來,格外涼爽。
他把飯後就開始睡覺的小女兒抱了出來,將她放在簡易的床上,然後起身去打水,回來托起女兒的後背,輕輕替她擦臉。
清涼的水珠,清涼的風,舒蘭很快醒來,她眨了眨眼睛,待睡意徹底散去後,好奇地回頭瞅瞅,拍著身下的門板道:「爹,這裡好涼快,晚上我想在這兒睡,好不好?」
剛剛擦拭過的小臉,白裡透紅,一雙杏眼黑黑亮亮,就那樣帶著期盼看著他。舒茂亭心裡一軟,卻還是笑著道:「那可不行,半夜露水重,睡在這裡會著涼的,以後晌午倒是可以躺在這兒,不過你可得老老實實地躺著,免得掉在地上。」
舒蘭點點頭,見舒茂亭走開了,便躺下去想繼續睡覺。
可她也不想想,如果舒茂亭真的只是想讓她睡在外面涼快涼快,又何必替她淨面呢?
不一會兒,舒茂亭便拿著一本保管地十分妥善的《三字經》走了過來,在旁邊的矮凳上坐好,再次扶起舒蘭,笑得異常溫和:「阿蘭,爹爹教你認字兒吧?」
舒展、舒宛和蕭琅都是他啟的蒙,只有舒蘭從來不肯耐下性子聽他教學,眼看這幾天女兒略懂事了些,舒茂亭再次將教她認字提上日程。閨女這麼懶,將來一定要嫁個家境殷實的男子,有丫鬟婆子伺候著,她的懶就沒有那麼明顯了,只需要管管賬務就行,那麼,她就必須識字認字。至於別人看不看得上舒蘭,舒茂亭從來沒有想過,他如花似玉如珍似寶的閨女,怎麼會嫁不出去?
那眼神,那語氣,分明跟逼她吃藥的時候一模一樣!
舒蘭立即緊緊閉上眼睛,悶聲嘟囔道:「我睡著了……」
「撲哧!」一直站在西屋門後偷看的舒宛再也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來,走過去用力點舒蘭的額頭:「你個小傻瓜,又懶又笨,連個好藉口都想不到。」
舒蘭嘟著嘴往一邊躲,「疼!」
舒宛挨著她坐下,柔聲道:「好啦好啦,難得爹在家,你就好好學認字吧,姐也陪著你念,姐告訴你啊,不認字會被別人笑話的!」
「笑話就笑話唄,反正我又聽不見!」舒蘭不服氣地道,她又不是男孩子,不用像哥哥那樣讀書考舉人,為何要浪費寶貴的時間認字呢!
舒茂亭默默看著兩個性子截然不同的女兒,想到一個很快就要嫁出去了,一個還根本沒有長大,心裡莫名地有些惆悵。他摸摸舒蘭的頭,耐心地勸道:「阿蘭,乖乖聽話,爹今天就教你認兩句話,你要是學會了,爹就讓你繼續睡覺。」
舒宛在旁邊湊趣道:「嗯,到時候再獎勵你兩個大杏兒!」
秦氏無奈的聲音從東屋裡面傳了出來:「你們就慣著她吧!要我說,她要是不聽話,直接打兩下,看她還敢不敢偷懶!」
面對威逼利誘,舒蘭還能有什麼辦法?只得勉強打起精神,跟著舒茂亭認起字來。
蕭琅進門的時候,就見舒蘭盤腿坐在北門口,搖頭晃腦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清脆動聽的聲音好像山裡的溪水,讓人跟著心安。
舒蘭第一個瞧見蕭琅,噌地站了起來,朝外面喊道:「狼哥哥,你回來啦!」
舒茂亭和舒宛同時回頭看去,臉色卻驟然變了,舒茂亭更是大步迎了出去,「阿琅,你胳膊怎麼了?」
蕭琅隨意地笑笑,「沒事,剛才在山裡遇到了山豬,逃跑時不小心被撞了一下,已經止住血了……」
「你這孩子,幹啥又跑到山裡去?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以後再也不許你打獵了!」
舒茂亭端起蕭琅少了半截袖子的胳膊,肅容檢查傷勢。傷口被蕭琅簡單的包紮過了,那大片的血跡卻表明他傷的不輕,舒茂亭想要繼續訓斥他兩句,又覺得不是時候,只好先把人帶到灶房,讓他挨著舒蘭坐下,吩咐舒宛去打水拿藥。
秦氏聽到動靜趕了出來,一瞧見蕭琅灰撲撲的樣子和那染血的白布,心疼得臉色煞白,「好端端的,你怎麼又去山上了?上次你命大,趕上兩群狼爭地盤,讓你撿了便宜,你還真以為光憑你自已就能打獵啊?看看你這傷,得多疼啊!」
此時舒茂亭已經拆開了蕭琅自已綁的碎布,露出一條長約三寸的傷口來,血肉倒翻,特別是中間那裡,簡直都快成血窟窿了,把秦氏和端著水盆走過來的舒宛心疼得都不忍再看。
「狼哥哥,你疼不疼?」舒蘭愣愣地盯著蕭琅的傷口,剛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明明早上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蕭琅用完好的右手摸摸舒蘭的腦袋,笑著道:「剛開始有點疼,現在已經不疼了。」
剛說完,舒茂亭毫不溫柔地替他處理起傷口來,害的蕭琅雖然維持著笑容,眼角眉梢卻控制不住地抽搐個不停。不過,他並不後悔,他傷的越重,在外人看來,蕭守運夫妻就越無情。
清洗,上藥,包紮,舒茂亭熟練地完成一系列動作後,蕭琅頭上早就大汗淋淋了。
「阿琅,你答應伯母,再也不去打獵了好不好?」秦氏看著那一盆血水,後怕地道,語氣輕柔,充滿了濃濃的懇求。她是真的怕蕭琅出事啊!
蕭琅垂下頭,黯然地道:「不是我想去的,因為我只留了十兩銀子給他們,他們嫌少,就讓我進山打獵賺錢,所以我……」
原來是張氏他們逼的!
秦氏心頭火起,拉著蕭琅完好的右臂就把他拽了起來,大步朝外走:「走,伯母這就找她說理去,我看他們是想錢想瘋了,竟然讓你一個孩子去打獵!」
「伯母,算了吧,他們也是因為我上次揹著狼回來,才以為我能幹的。現在我受了傷,他們以後應該不會再逼我了。」蕭琅用不太確定的語氣勸阻道。
秦氏才不信他的話,就憑張氏那見錢眼開、冷血無情的德行,只要蕭琅沒死,她就會想盡辦法利用他賺錢,今天她能逼蕭琅上山,明天說不定就敢把他賣到人牙子手裡!她要是再不管,蕭琅不定被折騰成什麼樣子呢!
既下定了決心,不管蕭琅說什麼,秦氏都不聽,一邊大罵張氏兩口子心黑,一邊往他們家走,惹得不少村民跟在後面看熱鬧。乍聽時他們還有些不信,可蕭琅胳膊上那染血的紗布絕對假不了啊,再聯想到晌午蕭家門口的爭吵,所有人都認定蕭守運夫妻虐待蕭琅了。
蕭永江不在家,蕭守運不見人影,只有張氏一人聽到動靜走了出來,瞧見低著頭的蕭琅,她瞳孔一縮。
「張春嬌,你還是不是人?阿琅把錢都給你了,你居然不知足,還逼他一個十歲的孩子去打獵,你瞧瞧,他這條胳膊都差點被山豬撞斷了,要不是孩子命大逃了出來,現在不定咋樣呢!你要是不想照顧阿琅,就直接告訴我,我現在就帶他回家,以後他的事情再也不用你攙和!」
秦氏直直地瞪著張氏,當著所有村民的面喊道。
周圍的竊竊私語都消失了,眾人來回打量面對面站著的兩個女人,暗暗琢磨著秦氏的話。
舒茂亭是村裡唯一的郎中,平時誰家的孩子大人有個頭疼腦熱,都是找舒茂亭看病,他的醫術好,收錢又不多,村民們都敬他。秦氏是鎮子上的小姐,嫁過來後卻從來沒有擺過架子,對誰都和和氣氣的,在村子的口碑也不錯,再加上舒家和蕭守望一家向來親近,她的話剛說完,很多村民就連連點頭,覺得蕭琅到了舒家,過的絕對會比在蕭守運家裡好,儘管後者才是他的親伯父。
俗話說的好,遠親不如近鄰,蕭琅可以說是秦氏看著長大的,張氏可從沒有主動關心過他一次,這回熱心把人帶回家,昨天可能還有人覺得蕭家兩口子是真心要照顧侄子,現在嘛,哼哼,就算是瞎子都能聽出其中的勾當了!
被眾人用鄙夷唾棄的目光盯著,再看看低頭立在秦氏身側的蕭琅,張氏只覺得胸口發緊,氣得幾乎要吐血!
經過早上的事情,她已經對蕭琅生了懼意,知道自已在他身上撈不到好處,還巴不得甩掉這個有鬼的包袱呢,可若是她現在應承了秦氏,不就相當於承認自已貪了蕭琅十兩銀子、逼他去山上打獵了嗎?到時候背上一個貪財惡毒的罪名,哪個媳婦還敢跟她說話,哪家的男人還敢娶她的女兒,等到豆子長大了,誰還敢把女兒嫁到他們家來?
就在張氏準備了一肚子辯解要說出口時,蕭琅忽的走了出來,垂著頭拉著她的袖子道:「伯孃,你們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還是想跟你們住,你別趕我走好不好?現在我還小,等我長大後就去山上打獵,我一定會努力掙錢的!」
可憐巴巴的語氣,讓許多圍觀的婆子們紅了眼圈。
「造孽啊,這麼可憐的孩子,沒爹沒孃,就把他們當親人了,哪怕被打被罵也捨不得走,還小心翼翼地央求他們,這得多狠的心才能做出那種要人命的事來啊!」
「守運媳婦,你別怪嬸子我多嘴,你侄子把所有家底都交給你了,可見是把你當親人孝敬的,就算他現在不會掙錢,那十兩銀子也夠養他兩三年的,到時候孩子長大了,一定會孝順你,你就別為難他了吧?」
「就是就是,連我們這些外人都替他心疼,你當親伯孃的,真忍心讓他搬到舒郎中家去?這孩子明知道人家會好好照顧他,卻還希望跟你們住,他是顧念血緣親情呢,你快消消氣,跟孩子好好過日子吧。豆子現在還小,將來你閨女出嫁了,蕭琅也能照應她們姐倆……」
你一言我一語,全都是勸張氏善待蕭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