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那一日,儀仗拱衛連綿十數里,各式傘、蓋、旗、扇繽紛耀眼,染著銀粉的雲母車在陽光下灼灼發光,華麗無雙。
四月裡的渭河邊,如雲的桃花鋪天蓋地,與遠方絳紫色的落日霞光連線成延綿一線,清澈的溪澗淙淙流過枝葉繁密的桃花林,清澈流淌的河水更為這美景新增一抹適意的活潑。
劉璃躺在桃花林下,輕闔雙目,細細體會著那柔軟的花瓣劃過臉龐的感受,不知過了多久,只知道花落如雪,風過無痕。
煩躁的心情似慢慢平靜下來了,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繼續讓苻睿上諫苻堅,還是乾脆冒險送慕容衝出宮?
她嘆了口氣,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陣腳步聲。睜眼一看,那人已經轉身準備離去。一頭墨紅色的長髮在陽光下閃爍著玫瑰色的光澤。
「過來坐啊,鳳皇。」她坐起身子,笑著朝他招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回她的身邊,卻沒有坐下。
「堤邊翠柳送風來,苑裡桃花朵朵開,萬紫千紅春意蕩,翩翩公子立園臺。」看著他站在桃花樹下,她不由想起了這幾句詩,還順便篡改了一下。
慕容衝眼中閒過極淡的笑意,在身邊坐了下來。「這不會又是你自己想的吧?」
她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怎麼不是?翩翩公子這四個字是我自己想的。」
他的唇角忍不住彎出個小小的弧度。
「終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他忽然開口道。
劉璃贊同地重重點頭:「一定。」
「我恨他們。」他突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什麼?」
「我恨他們!我恨苻堅毀了我一生,恨族人利用我又蔑視我,我恨長安的人對我瓷意漫罵嘲笑,甚至連姐姐的存在也是在提醒我所經歷的不能毀滅的恥辱。」他的眼眸驟然變暗,彷彿籠上了一層灰色的霧靄。
劉璃想起史書上的記載,十幾年後,淝水之戰,苻堅大敗。慕容衝結集鮮卑人,趁亂而起,馬踏關中,揮刀雪恥。羽衣輕揚風捲長安,鐵騎零丁血荒秦川。
他的恨意,是他將來血洗長安的緣由嗎?
「可是,為什麼和我說,你就不怕我……」她囁嚅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你說,你就當從未聽過吧。」他看了劉璃一眼,準備站起身來。就在這個時候,伴著一聲尖利的風嘯,一支白翎箭直衝慕容衝而去,來勢之快,讓人猝不及防。劉璃情急之下,飛身撲了過去,只見一道奇異的白光閃過,那支箭擦著她的手臂跌落到地上。
「鈺兒!」慕容衝臉色大變,立刻拉住她的手腕檢視她的傷勢,只見手臂處稍稍被擦存一些皮。
「沒事,沒事,鳳皇,你沒事就好。」劉璃笑了笑,當時想的全是可不能讓龍子就這麼死了,不然她的任務就徹底失敗了。還真搏命啊……萬一自己中了箭不是更慘,怎麼會做這種不經過大腦思考的傻事……不過剛才那道白光確實有些奇怪。還多虧那道白光把箭擋開……
慕容衝的琉璃眼眸中泛起一層淚光,他咬了咬嘴唇,猛地伸手將劉璃擁入了懷中。
「鳳皇?」她微微一愣。
「從沒有人——這樣對我。」他將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溫熱急促的呼吸透過薄薄的衣料傳到了她的體內。
劉璃的腦中一片混沌,無意中瞥到了那支箭,心頭一動,這明擺著是有人想要加害慕容衝,既然這樣的話……她的心忽然狂跳起來,猛地推開慕容衝,一字一句問道:「鳳皇,你當真想離開這裡?」
慕容衝微微一愣,又點了點頭。
「那你就要一切聽我的。」劉璃沉聲道,「首先,我會把這支箭插到你的身上。既然有人要害你,我們就將計就計。」
慕容衝驚詫地看著她,又看了看箭,終於明白過來。
劉璃用顫抖的雙手拿起了箭,一咬牙,往他的左肩紮了進去。慕容衝緊緊咬著下唇,硬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鳳皇,你撐住了。」劉璃站起身,立刻放聲大喊起來,「來人啊……」
慕容衝的被刺令苻堅心急如焚,全然沒了半點遊樂的興致,立刻命令所有人打道回宮,並派出了大隊人馬搜查刺客。慕容衝在御醫診治下已經暫沒有生命危險,但因失血過多,身子依舊虛弱很很。
「鈺兒,你告訴朕,究竟是什麼人行刺鳳皇。」紫漪宮內,苻堅餘怒未息。
「陛下,這渭河上下,早就佈滿了官兵,連飛進只蒼蠅都難閒雜人等又怎會那麼容易進來,更何況是刺客?」
苻堅濃眉一挑:「你是說……」
「陛下,是誰做的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慕容大人的性命堪憂,只要他留在這裡一天,危險就多一分,陛下,您能時時守在他身邊嗎?不能。他能次次這樣僥倖嗎?不能。」劉璃跪在地上,重重叩頭,「陛下,如果您真的疼愛他,就放手吧。至少放手,他還能留條命。」
苻堅的臉上情緒難辯,不知是怒是哀。
「陛下,」慕容苓跪了下來,雙目含淚,「陛下寵愛我姐弟,本是我們的福份,可是鳳皇他現在……苓兒就這麼一個弟弟,請陛下救救他……就、就請放他出宮吧。」
「啊……」慕容衝忽然低吟出聲。
苻堅立刻衝到了床榻前,連聲問道:「鳳皇,你怎麼樣?」
「陛下,」慕容衝一臉哀慼,「鳳皇蒙受眷恩,本就折了福份,可鳳皇心念陛下,與其讓我出宮,還不如讓我死在這裡!」他語氣激烈,一口氣沒回上來,連連咳嗽。
「鳳皇!朕絕不會讓你死!」苻堅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臉色黯淡下來,低聲道,「也罷,等你傷好,朕就送你出宮。」說完,他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門。
望著苻堅的背影,慕容衝臉上的哀慼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捉摸的笑意。
「鳳皇,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你可以離開了!」慕容苓撲到床前,埋頭喜極而泣。慕容衝伸出右手,安慰似的輕拍著慕容苓,目光一轉,直直望進了劉璃的眼中。
在目光碰撞的瞬間,劉璃清晰地看見了有什麼在他的眼底深處燃燒。
「鳳皇……很快,你就能展翅飛翔了。」劉璃微微笑了笑,慕容衝比她想像的更厲害,他剛才那招以退為進才是完完全全利用了苻堅的愛意。
part8離別
半月後的一天,夜涼如水,傷勢好轉的慕容衝在紫漪宮接到了秦王的聖旨。
旨曰:徵慕容衝為平陽太守,望卿克盡厥職,毋負朕心。
看見這道聖旨,劉璃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切都和歷史重新接上了軌道,慕容衝順利出宮,成為平陽太守,接下來起兵,攻下長安,稱帝。
為免夜夢多,慕容衝打算趁夜離開。
「姐姐,鳳皇此去恐怕……」望著不停流淚的慕容苓,慕容衝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捨,「你要多保重。」
「鳳皇……」慕容苓悲喜交集,根本說不出話來。
慕容衝又望向了劉璃,只是這麼望著她,不發一言。
「鳳皇,我送你到宮門。」劉璃剛說完這句話,就看見慕容衝的眼眸一亮。
夜晚的宮殿顯得格外寂靜,月華似水,輕柔地漫過宮裡的每個角落。
「聽過我們鮮卑族的歌謠嗎?」他忽然打破了這份寂靜。
劉璃搖了搖頭。
他嘴角微抿,彎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輕聲哼唱起來。曲譜調優美婉轉,低沉溫柔,彷彿在述說著綿綿的情話。
郎在十重樓,女在九重閣。
郎非黃鷂子,哪得雲中雀?
劉璃心中微動,笑了笑道:「很好聽。」慕容衝將目光從她臉上收回,沒有再說一句話。兩人默默地走到了宮門口,門前停著一輛簡單的青蓬車和一隊隨行的侍衛。
「保重,鳳皇。」劉璃望著他,覺得此時也只能說這句話了。
慕容衝點了點頭。忽然輕聲道:「鈺兒,如果你願意,將來我一定會來找你。」
劉璃沒有說話,心裡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忽然將她拉入懷中,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鈺兒,我一定會再回長安。」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放開手,轉身上了青蓬車,幔簾放下,也遮擋住了他琉璃般的眼眸,雪般的肌膚,墨紅色的長髮……
隨著車輪緩緩轉動,鳳皇的命運之輪也開始隨著轉動了……
青蓬車漸漸消失在視野裡,只留下了化不開的黑夜。她的心,又隱隱地痛了起來。鳳皇,將來,你一定會回到長安,只是那時,你的身後有千軍萬馬。只是那時,你的宿命也快要終結……
西元386年的春天,二十八歲的慕容衝攻佔長安後,卻要以燃燒全部的生命為代價……
「鈺兒!」一個熟悉的聲音將她從暇思中拉了回來,她回頭一看,卻是苻睿。
劉璃剛要說話,忽然只覺腦中一片暈旋,身子一晃,險些栽倒,苻睿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睿哥哥,其實我不是……」她只說了半句話,就覺得身子飄了起來,似乎已經脫離了這具身體。游離在他們的上方,劉璃隱約看見苻睿焦急地抱著那具身體,而那個叫苻鈺的女子正睜開眼睛……
劉璃只覺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軟棉綿地從空中跌落,再也沒有任何知覺。
床墊軟軟的,還帶著一股熟悉的香味……劉璃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習慣性摸起手機一看,顯示的時間竟然是01:40。她記得自己是過了午夜才睡的,那麼才不過睡了兩個小時而已?
那一切,只是一場夢嗎?
她睏乏地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
「滴——滴——滴——」鬧鐘準時在七點發威,劉璃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摁掉鬧鐘。不情願地爬下床,揉揉眼睛,微微抿了下嘴角,昨天,果然是一場夢。
劉璃拿起了牙刷,慢條斯理地擠上牙膏,客廳的電視裡傳來了早間新聞的報道。
「本臺訊息,繼昨天九龍壁上的龍消失的奇怪事件之後,在今天凌晨,有居民發現九龍壁上左側的第一條龍竟然又神秘出現。本臺將會繼續關注這起九龍消失事件……」
後面的話劉璃都沒有聽清,手上的牙刷也早已落在了水池中。
劉璃呆呆地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夢中少年的歌聲又在耳邊縈繞。
郎在十重樓,
女在九重閣。
郎非黃鷂子,
哪得雲中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