窅娘痴痴地看著他,眼中似乎掠過了一絲光采,卻又立刻黯淡下來。
晚宴繼續進行著,劉璃卻已經沒了心思,剛才那樣算不算是替李煜擋了一劫呢?任務是算完成了嗎?不過那酒中只有一朵杜鵑花,應該不至於致李煜於死地吧。
她傻傻坐了半天,身體一點異樣的感覺都沒有,不由大失所望,看來,她還要在這裡繼續她的使命……
待到晚宴結束,眾人也漸漸散去,劉璃在回宮的路上被窅娘攔住了。
「為什麼,若微,為什麼那樣對我?」她一臉的困惑和哀傷。
劉璃輕嘆一口氣,道:「你那黃色杜鵑是從哪裡來得?」
她猶豫了一下,「是我託宮外的姐妹幫我帶了一盆,聽說不完全是中原的品種,香氣四溢,所以我……」
「帶我去看看,我就告訴你為什麼。」
見到這盆杜鵑的時候,劉璃也不禁感嘆於窅娘的細心,為了不讓香氣洩露,她在每朵花外都包了一層不透的薄布,阻擋了香味。劉璃順手摘下了一朵,解開布,美麗的花朵正不合時令的怒放著,一股奇怪的香味頓時在四周漫延開來。
「你倒是說話啊。」窅娘開始沉不住氣。
劉璃將花朵往身邊的小池塘裡一拋,立刻有條紅魚遊了過來,一口吞下了那朵花。不多時,那魚就好像醉了般浮出水面。
「窅娘,你明白了嗎?」劉璃淡淡問道。
窅娘也是個聰明人,早就知道其中利害關係,頓時渾身顫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聲道:「多謝,多謝周……」謝了幾聲後,她有點疑惑的抬起頭來,「可是……」
「黃色杜鵑本身含有毒素,所以這花,最好還是快點處理掉。」
「一定,我一定處理掉。」她連連點頭,深邃的眼中又呈現出一種失望的空洞,無力地坐了下來,「若微,你一定覺得我很傻吧。就像這宮裡的其他女人一樣,為了能得到國主的一點恩寵,我已經想盡辦法,本來以為今天時來運轉,誰知道差點弄巧成拙,」
她忽然皺了皺眉,望了一眼自己的腳,似乎是很痛的樣子。
劉璃也想到了歷史中關於她小腳的記載,心裡冒起了一股寒意,指著她的腳,道;「把鞋子脫下來。」
她一愣,使勁地搖頭。
劉璃彎下腰,一把抓住了她的腳,替她除下了鞋子。只見她的腳上顫著層層絹帛,整個腳已經不成樣子,再下去,就完全畸形了。劉璃不由怒從中來,心裡咒罵了n次變態,伸手替她去揭開絹帛。
她像個兔子似的想躲開,拼命搖頭,「不要,若微,這也許是我的最後一個機會了,我想在乞巧節那天獻舞,也許國主會再次注意到我……」
「你的腳都這樣了,還怎麼跳舞?」劉璃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若微,你不懂,你不會懂……」她的唇邊忽然揚起了一抹笑容,「還記得我進宮那年,正好滿十三歲,當時正是春天,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就在陽光下微笑,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的心裡再也沒有別人了……」
「我明白,」劉璃又有些同情起她,「可是,這樣傷害自己換來的恩寵值得嗎?窅娘,你就是你,你要記住,在這世上,你也是獨一無二的,想要引起他的注意,除了傷害自己,還有許多方法能嘗試。」
「我……」窅娘咬著下唇。
「我幫你,」劉璃盯著她,「你答應不再傷害自己,我就一定會幫你。」
窅娘身子一顫,終於點了點頭。
漁夫詞
一早起來,劉璃就有些後悔昨日一時衝動誇下了海口。幫窅娘?該怎麼幫啊?可是話既然已經說出了口,就不得不做了。
窅娘是舞者出身,那麼自然還是幹她的老本行最得心應手,可是該跳什麼舞呢?現代舞?會嚇死大家的。芭蕾?殺了她吧••••••
她忽然想起那天李煜似乎對那首藏歌印象不錯,那具有民族色彩的舞蹈是不是也能被他接受呢?
她記憶最深的民族舞蹈恐怕就是高中校慶時排練過的傣族舞了,當時她是被臨時拉去救場的。配的那首音樂,好像是叫做什麼鳳尾竹••••••啊,對了,叫《月光下的鳳尾竹》。雖然歌詞有些忘了,但整首曲子她還記得。
當然,如果能借用幾個樂師更好。可是,如果找大周后幫忙的話,必定會被她問出了端倪來,似乎不太穩妥••••••看來,還是動用一下財大氣粗的姐夫的力量吧。
到李煜所在的宮殿時,劉璃看見李煜正在桌子旁寫些什麼。
他今天穿著一襲描金白衣,更是將他襯得丰神如玉。
「若微—參—見—姐夫。」實在不想跪啊,所以她故意放慢行禮的動作。還好,在她剛彎下腰的時候,就被李煜及時攔住了。
「你都叫朕一聲姐夫了,就免了這些禮數吧。」
「多謝姐夫!」劉璃大喜。
「小妹今天找朕有什麼事嗎?」他微微側過頭,將手中的筆放在了筆架上。
劉璃順著他的筆望去,正好瞥見了桌子上的一幅畫,上面畫著一位漁夫正悠然自得地在江面上垂釣。
「姐夫,這是?」她指了指畫。
「朕閒來無事,為畫題詞。」他笑了笑。
劉璃一下子激動起來。早聽說李後主的金錯刀書法舉世無雙,遒勁如寒松霜竹。今天可以親眼看到,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趕緊湊近了兩步,只見上面正題寫著一首《漁夫詞》: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
一壺灑,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
一掉春風一葉舟,一綸雖縷一輕鉤。
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李後主一向擅寫香豔之詞、傷感之句,而這種風格的卻是十分少見。
劉璃呆呆地看著這首詞,無端端的心生惆悵:正是一國之君和傑出詞人的雙重身份,導致了李煜才氣橫溢又優柔寡斷的個性,甚至是亡國之君的命運。他完全不適合沉浮於功名利祿,而更適合乘一葉扁舟,漂流於天地之間,享受自己的快樂。
「朕這首詞如何?」他嘴角噙著笑,恍若春風撫襟,一派溫柔。
「姐夫才華出眾,自然是—」她忽然盯著李煜的眼睛,後半句話一下子被噎住了。
「怎麼了?」他有些不解。
「姐夫,你的眼睛?」她居然現在才發現李煜的左眼居然有兩個瞳孔,之前一直沒有留意,沒想到歷史上記載他生有重瞳異相是真的。
「朕生來如此,所以才取字重光。」他不以為然地一笑。
「聽說上古聖賢舜和西楚霸王項羽,都是天生異相,這是一種吉相。」劉璃雖然知道為人親和,但他畢竟是一國之主—話撿好聽的說準沒錯啦。
「吉相?」李煜的心裡泛起了一絲淡淡的苦澀,悵然道,「這樣一個列強割據的亂世,吉相又有什麼用呢?南有吳越、南漢,西有後蜀,北有大宋。而我••••••」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望向了遠處。
他並不是無知無覺渾渾噩噩如劉禪之輩,他只是對政治沒有興趣而已。天真如赤子的人怎會喜歡政治?喜歡政治的人怎會寫出如此純粹的文字?
劉璃看了看那畫,笑道:「也許姐夫的嚮往就是攜一紅顏,縱情山水,用與生俱來的才情描繪那山那水吧。」
李煜猛地扭過頭,深深地看著她,黑色的眼眸內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半響,才說了一句話:「我沒有選擇••••••」
她明白:這帝位,並不是他的理想啊••••••奈何,命運卻硬生生地將他推上那個冰冷的位子。他只屬於那山那水,但這王位卻屬於他。
「好了,還沒和朕說你到底有什麼事?」李煜將話題帶離。
劉璃轉了轉眼珠:「我想向姐夫借幾個樂師。」
「哦?」李煜似乎被挑起了興趣,「做什麼用?」
「這個,現在不能說,總之姐夫一句話,肯不肯借?」
李煜微微一笑:「小妹你想要的,我怎麼會不給。」
劉璃雖然覺得他的話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就沒有在意。謝了聖恩之後在出門前又不忘加上一句:「別告訴姐姐哦。」
在李煜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又笑著朝他眨了眨眼:「這是秘密哦,姐夫。」
那笑容猶如一粒小石子,落入他的心間,蕩起了一圈淡淡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