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了一怔。
「是啊,我說過我有時會上山走走,看看風景,做做運動。」
凱文點點頭,跟我揮手話別,回到房子裡。
我想,我不能告訴他我平時上山是為了找小動物做實驗,讓它們心肌梗死、骨折、內臟充氣破裂,尋找更有效率的殺人方法吧?
正如我不能跟老頭說,趁他上大號時偷偷打翻藥壺的人是我。
我要繼續飾演「友善的宅男鄰居」這角色嘛。
回到家裡,我再次坐在大門旁的窗前,盯著門外的動靜。我愈來愈後悔把殺人的時間定在週六,等待期間令我有點坐立不安。幸好今天已經星期四了,只要多熬兩天,麻煩便會解決掉。
星期五黃昏,凱文來按我家的門鈴。門鈴沒有響,但我在窗前待著,看得一清二楚。
「篤篤。」
他改用敲的了。
我開啟大門,裝出微笑:「哦,是凱文?什麼事?」
「馬先生,您的門鈴壞了?」凱文再按一下不響的門鈴,說,「沒什麼,有朋友送我一瓶純米大吟釀,之前跟房東先生說過請他品嚐,您有沒有興趣喝幾杯?」
「哦,日本清酒嗎?到您家喝?」
「我們過去房東家,我跟他約好了,他說會準備牛肉鍋。」凱文舉起手中的酒瓶。
換作平時,我一定找藉口推掉,但今天我一口答應。
在我們前往房東房子的短短路程中,凱文問我:「今天下午
您好像駕車出去了,匆匆回來後又再出去,似乎很忙?」
「不,我只是忘記帶東西,特意多跑回來一次。真糊塗。」我隨口撒謊道,「凱文您看到我出去嗎?」
「只是碰巧聽到您車子的聲音而已。」他再次展現露出潔白牙齒的笑容。這傢伙五官俊美,態度親切,大概是個「少女殺手」吧。
我們到房東家,房東老頭看到那瓶酒煞是高興,看樣子是頂級的日本酒。飯桌上擺著碗筷,中央的鍋子盛著粉紅色的牛肉,我們便一邊吃飯一邊喝酒。雖然在這兒住了一年多,走進老頭的大廳還是頭一遭,客廳的裝潢相當時尚,跟老頭的外表可說是格格不入。
最近天氣有點悶熱,喝過好幾杯,眾人皆兩頰發燙,凱文更是滿頭大汗。
「我去開一下空調。」老頭有點微醺,站起來往大門走過去。空調的開關在門旁,老頭伸手把開關往下拉。
「啪!」房間的燈光忽然熄滅。
「咦?」老頭髮出訝異的聲音。
「是保險絲開關跳掉了吧。」我說。房間雖然沒有燈光,但路燈的光線從窗戶射進來,我們仍可以看到對方。「可能是空調短路,電力超過負荷,所以斷路器跳了。」
「哦,是啊!我很久沒開空調,搞不好壞了。」老頭說。他從門旁的架子摸出一把手電筒,把空調的開關推回去,再說:「你們等一下,我先去試試開啟斷路器開關。」
不到一分鐘,房間恢復光明。老頭回來時仍是一臉微醺,笑著說:「歹勢,空調壞了。咱們不如到外面吹吹風吧?今晚天色不錯,喝酒賞月也是樂事。」
我們三人換到庭園繼續喝。喝光一瓶大吟釀後,老頭又拿出一瓶陳年花雕,一起喝到晚上九點左右。
「我還有一瓶,有興趣續攤嗎?」老頭笑著說。
「免啦,我明早還有工作。」我今晚真的不應該喝太多,畢竟明天早上要執行計劃,萬一因為宿醉頭痛便有大麻煩。
「我……我也該回去了。」凱文說話有點結巴。
「那麼我們改天再喝個痛快吧!」房東老頭很高興的樣子。
回程時,我向凱文問:「怎麼了,您好像有點無精打采?」
「呃,我不太喜歡喝花雕。」凱文苦笑一下。
跟凱文道晚安後,我回到家中,伸手開啟電燈。
房間一片漆黑。
哎,我忘了。我家本來的斷路器現在正嵌在房東家的變電箱內。看來明早除了到公園幹掉目標人物外,我還要跑一趟五金行。
還好明天過後,所有麻煩都解決了。
早上的工作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在商界打滾的人都有一個通病,只要你能說得出對方的名字,再加一句「上次在某某的宴會里只跟您談了兩句,太可惜啦」,對方為免尷尬都會裝作認得你。我不過是走過去,伸出手,說「王主席!這麼巧啊,竟然在這兒碰到您」,那傢伙便跟我握手。在那一剎那,我輸入了「八個鐘頭後,冠狀動脈和左心房充氣」的指令,前後不到一秒鐘。
從那一刻起,他的性命只餘下八個小時。
就這樣,簡單解決了我的一個麻煩。如果我沒有那麼謹慎,兩個月前也可以動手,不過我就是怕出岔子。萬一我和目標交談的一分鐘裡,他有朋友出現,記下我的樣子,對我將來的工作說不定有影響。
即使那機會只有十萬分之一,我也不願意冒這個險。
回到家裡,我再次坐在大門前監視。除了房東老頭在中午外出一次,凱文在下午三點出去了一個鐘頭,門外完全沒有變化。
我就這樣一直待到日落,轉眼間已是晚上九點多。
只要乖乖待在屋子裡,過了今天,所有麻煩都會解決掉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我的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猶豫了一下,終究輸給自己的好奇心。
我離開房子,走到凱文家大門前,按下門鈴。
叮咚。很清脆的聲音。
不到兩秒,凱文開啟門,微笑著說:「咦,馬先生?有事找我嗎?」
「我可不可以進去再說?」我指了指他身後。
「沒問題,請。」
我走進客廳裡。他房子的佈置跟我的差不多,沒有什麼花哨的傢俱。凱文關上門後,往廚房走過去。
「馬先生要喝些什麼?咖啡好嗎?」
「不用了,我來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他往沙發坐下。
「你為什麼要殺房東老頭?」
「什麼?」凱文怔了一怔。
「我問,你為什麼想殺死房東?」我把問題重複一次。
凱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馬先生,你跟我開什麼玩笑啊?誰想殺那位老先生?」
「不用裝了,我跟你是同行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凱文笑容僵住,臉色一沉。
「星期一老頭從梯子摔下來並不是意外,」我看他沉默不語,說道,「我看過梯子的碎片,斷裂位置是人為的。我猜打破燈泡的人也是你,你是特意讓老頭爬梯,希望他摔個半死吧?」
「那不一定是我乾的啊。」凱文回答。
「對,但因為我覺得奇怪,於是從那時開始,我每天都坐在窗前監視著你。」
凱文瞪大眼睛,露出詫異的神色。
「你……監視我?」
「所以星期四早上你下藥的過程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我看到凱文拿著一個紙包,躡手躡腳地離開房子,往房東的家走過去。「我跟在你身後,看到你把那包東西放進藥壺。」
凱文直視著我,沒有插話。
「為了阻止你殺害房東,我在你回家後,偷偷打翻藥壺。我查過資料,曾有藥行誤把含有劇毒的藥材鬼臼當成外觀相似的威靈仙出售,我猜你混進壺裡的應該是這鬼東西吧。老頭一死,調查人員應該會從藥渣發現鬼臼,把‘意外’當成藥店的責任。」
「原來打翻藥壺的是你。」凱文冷笑道。
我早知道他那親切的笑容是假裝出來的——畢竟我也是嘛。
「昨天你在電箱動的手腳,也是我修好的。」
「是你!」
昨天中午,我看到凱文趁著老頭離家去買新的藥壺,提著工具箱走到房東家,弄了十幾分鍾。
「依我看,你是想讓老頭觸電致死。」我指了指門旁的開關,「我猜你先在開關動手腳,例如插入小小的金屬片使線路漏電,讓觸碰開關的人遭電擊。不過,如果迴路的電荷突然提高,電箱的無熔絲斷路器會自動跳掉,為了確保老頭順利電死,你把斷路器調包,換成一個即使電壓提高至危險水平也不會跳掉的假貨。」
「你把斷路器換掉了?」他語氣平穩地問。
「沒錯,結果我昨晚家裡連電燈也沒法開,冰箱的牛奶都壞掉了。」我不是水電工,只好把自家的斷路器整個拆下來,再裝到老頭的電箱裡。
「可是昨天我明明沒看到你走去房東的屋子……」
「因為我知道你也在監視我。」我笑道,「為了瞞騙你,我只好駕車往山後,從小路走下來,發現我不懂得修斷路器後,唯有沿路折返,回到山丘上駕車回家,拆掉家中的斷路器再繞一個大圈子到房東家裝上。就是為了對付你這個麻煩的傢伙,害我昨天跑上跑下,累得半死。」
老頭患風溼病,他不會開空調,除非有客人到訪。凱文這傢伙是特意安排昨晚的酒聚,讓我當證人,見證老頭的「意外」。
「你過來是為了揭發我的罪行嗎?大偵探先生。」凱文冷漠地說,眼光中流露出一份狠毒。
「不,我只是好奇罷了。」我搖搖頭,「老頭跟我非親非故,本來他死不死,與我無關。我阻止你殺他也只是為了我自己而已。不過我一直搞不懂,你為什麼要殺他?而且還用上這些麻煩的方法?」
「你認為我會告訴你嗎?」凱文再次冷笑。
「哎,我想也是。」我苦笑一下,說,「或者我換個問題吧——你到底在房東的房子裡藏了什麼?」
凱文的身子微微一震。我果然猜對了。
「我看你用毒、開啟門鎖,還有在電器動手腳都非常純熟,看樣子你是個職業殺手。」我摸著下巴,一邊思考一邊說,「房東是個與世無爭的老伯,我想象不到他有什麼厲害的仇人會委託閣下用暗殺的手法去解決他。如果是一般黑道因為金錢緣故要幹掉某人,犯不著用鋸梯子、下毒、觸電這些方法,只要用鎖鏈把門窗鎖死,灑汽油點火便大功告成,或者用刀用槍也簡單直接得多。你做的一切,就是要讓老頭‘意外’死亡;即使不死,你也想讓他受重傷,到醫院躺一兩個月——老頭從梯子摔下時,你殷勤地說要送他到醫院吧。」
我看凱文沒有反應,便繼續說:「不過你沒有偽裝火災,讓老頭燒死,於是我猜,老頭的房子裡一定有一些東西你很想得到,同時也不能讓它曝光,你怕老頭被謀殺或意外火災會惹來警方調查。因為你沒有趁老頭離家外出時把那東西拿走,我認為那東西埋得很深,或者要花長時間才能找到。到底是什麼東西讓你大費周章,勞煩一位職業殺手用這麼麻煩的方法去幹掉那個人畜無害的房東?」
凱文皺著眉瞪著我,沉默一陣子,他開口說:「是屍體。」
「哦?」有點出乎意料,我本來猜是寶石或贓款之類。
「八年前我剛出道,」凱文邊說邊脫下眼鏡,「第一宗委託便是殺死一位替黑道管賬、潛逃隱居的會計。那傢伙掌握太多證據,當警方盯上他,黑道要殺他滅口時,他先一步隱姓埋名躲起來。我歷經一番辛苦才找到他的行蹤,原來他以假名在這兒居住,足不出戶。當時房東老頭正在重建他的房子,我便混入建築公司當工人,某天晚上把那個倒霉的會計殺掉,埋在房子的水泥地基裡。」
「委託人現在要你把他挖出來?」我問。黑道大哥的想法總是教人猜不透,我一向很怕替他們辦事。
「不,是我自己的問題。」凱文把眼鏡放在桌子上,說,「我當年還是菜鳥,犯了很低階的錯誤——工作期間我把皮夾弄丟了。我遍尋不著,最後想到唯一的可能,是在埋屍時把皮夾一併埋到水泥裡了。皮夾裡有我的證件、偽裝身份用的名片等等,萬一曝光,我會很麻煩。」
「所以你要幹掉老頭,或者讓他住院,好讓你暗中施工把地基挖開找錢包?」我有點愕然。
「對。我知道大概的位置,但挖開加上修復原貌的話,至少要一個星期。」
「慢著,就算老頭掛了,你如何瞞著我動工?總會有些噪聲吧?」
「解決老頭後,下一個就是你了。」
原來如此……雖然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但換作是我,我也會這樣做吧。
等等,這中間有點不對勁。
「你說你是為了找皮夾,」我認真地問道,「不過為什麼早不找、晚不找,偏偏這時來找?你要找的話,用不著等八年啊?」
「八年前我發現犯錯後,一直留意著老頭的動靜,漸漸發覺即使皮夾埋在房子地基下也沒大問題,所以我就沒有處理。只是,三個月前我收到訊息,說生力集團打算收購這附近的土地,興建高爾夫球場。萬一老頭願意出售,開發商把房子拆掉,發現屍體,我的身份和罪行便會曝光。」
「哈,原來是這樣子啊!」我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他一臉慍怒,大概以為我在譏笑他。
「不好意思,原來我們遇上了相同的麻煩,坐在同一條船上。」我望向牆上的時鐘,「現在差不多是新聞報道了……你開啟電視看看。」
凱文疑惑地按下遙控器的按鈕。
「……今天下午六點左右,生力集團主席王定歆在宴會中突然心臟病發,送醫搶救不治。四十六歲的王定歆是生力集團創辦人王生力的獨生子,去年接任集團主席,上任後發展多個大型飯店及度假村的地產專案……」
凱文看到新聞的瞬間,瞠目結舌。
「這……這是……」
「是我乾的。」我攤攤手,笑著說,「今天早上趁他跑步時下手,黃昏他便完蛋了。」
「你讓他心臟病發?你……用毒藥?」
「差不多吧。」
「你殺他是因為……」
「因為好房子難找嘛,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偏僻的社群,萬一被逼遷的話,我會很頭痛。把這兒發展成高爾夫球場是王主席的想法,他的屬下大都不贊成;如今他一死,這專案八成會被擱下來。」
「萬一他們繼續收購……」
「到時再殺新的主席嘍。」我望向電視中王主席的遺照,說,「有錢人是很迷信的動物,如果他們一直要收購這塊地,主席又一個一個意外死亡,他們大概會臆測是風水問題,放棄插手這兒了。」
凱文錯愕地望著我。喂喂,你這時該露出羨慕、讚歎的表情才對吧?
「那麼你阻止我殺死老頭……」
「當然是為了相同的理由啊!雖然老頭的藥材很難聞,說話又喋喋不休,但從不過問房客的生活真是一大優點,加上地點偏僻,這兒簡直是我們這一類人的安樂窩。要是老頭一死,他的遺產繼承人要賣地的話,我又要頭痛了。至少讓我先住個三五七年,再為找房子的事煩惱吧。」
「所以說……我根本犯不著花這麼多工夫對付房東?」
「對喔,而且你這傢伙讓我這個禮拜過得很麻煩。」
凱文沉默下來,他大概在為自己的皮夾繼續埋在地底感到鬆一口氣吧。
「馬先生……不,這大概是假名吧。」真名大概也不是凱文的傢伙說,「你找我要問的事情都問完了,對不對?」
「是啊,我只是想知道你埋了什麼東西而已。」
「那麼,你以為我會念在同行一場,放你回去嗎?」凱文突然從身後掏出一把曲尺手槍,指著我。
該死的,好歹我也是你的後輩,犯不著用槍指嚇我吧?
「我替你解決了一個麻煩,你反而要殺我?」我保持冷靜地說道。我真的很討厭被槍口對著,萬一走火的話我便一命嗚呼了。
「呵,我當然要多謝你,只是被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不會讓你活下去。」
這傢伙真不上道。有常識的人即使不感動流涕,至少也會說句「放心吧,咱們同業一場,我不會洩露你的身份」,而不是恩將仇報。嘖,這叫「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你在這裡殺我的話,槍聲會引起房東老頭注意,會留下更多證據喔。」
「所以我不會在這裡殺你,手槍只是防止你反抗。」凱文露出猙獰的笑容,「你會跟我一起兜兜風,然後在海邊消失。」
他的獰笑教我作嘔,我最討厭裝模作樣的傢伙。為什麼當殺手一定要奸笑?這是在演戲嗎?這傢伙見客戶時或許會像電影角色那樣穿得一身黑?
我瞥了時鐘一眼。
「離開前可不可以聽我說幾句話?」我舉起雙手,表示不會反抗。
「沒問題,反正你無法活過今晚。」
「你知道人類有多少條動脈從胸膛輸血到大腦?」我問。
「這是什麼?常識問答嗎?」
「我想身為殺手,對人類身體有多一點認識是必需的。」我說,「你知道有多少條嗎?」
「兩條吧?」
「不,」我搖搖頭,「四條。兩條頸動脈和兩條椎動脈。頸動脈就是在脖子左右兩邊用手指按著也會感到脈搏的血管,而兩條椎動脈則附在脊椎骨左右兩旁。」
「喔。」凱文只是冷淡地回應一聲。
「兩條椎動脈會在腦部下方接近腦橋和延髓的交界處匯流,成為叫作‘基底動脈’的血管;而兩條頸動脈則連線一條環形的血管,叫作‘威利斯環’。這條環狀血管就像馬路的迴旋處,即使其中一條動脈破損,無法供血,這個設計依然能確保有足夠血液提供給大腦。」
「你說這些有的沒的有什麼意思?」凱文開始有點不耐煩。
「基底動脈其實也會連線到威利斯環,換言之,四條主動脈都通往同一個迴旋處。即使某人不幸地左右頸動脈破裂,腦部仍可以靠椎動脈輸血吊命。」
「好了,說夠了,現在我們一起走吧。」他向我走過來。
「我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個人,很不幸地在威利斯環和基底動脈同時出現三處破裂,腦部便會立刻缺血,這傢伙會出現急性中風的病徵,再高明的醫生也無法救治,而死因則被當成腦內多處動脈瘤破裂,或者簡單稱為腦出血——雖然這種腦出血可說是萬中無一的罕見病例。」
凱文停下來,往後退了幾步。他大概本能上感到危險,不敢走近我伸手可及的範圍。
不過,太遲了。
「啊!」凱文突然面容扭曲,雙手抱頭跪在地上,手槍也無力握穩,掉到一旁。我雙手仍懸在空中,看著這奇妙的一幕。
「像王主席那種心肌梗死致死需要數分鐘,但你這種腦出血很快,從血管破裂到死亡只要十幾秒。由於腦部缺血,手腳會無法活動,連感覺也很快消失。」我蹲在凱文面前說道。
「你……你……什麼……時候……下……毒……」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斷氣了。
我把手槍撿起,塞進衣服裡,替凱文戴上眼鏡,然後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先回家放下手槍,再裝作驚惶的樣子向房東求救,說我到凱文家跟他閒聊時,他突然倒下。五分鐘後,我們一同把已死的凱文送到醫院。
在醫院裡,不用一分鐘醫生便斷定凱文已死,不過腦幹死亡的屍體相當有用,醫生連忙把新鮮的器官取下,用作移植。我這人真是超好的,心、肺、肝、腎、角膜……這次大概一口氣為七至八名病人帶來希望。我明明可以把他的器官一一攪爛脹破,讓他受盡折磨才死,可是我卻選擇如此人道的方法,真是個雙贏的結局啊。
房東老頭有點傷心,不過他沒有為此事哀愁得太久,三天後他又輕鬆自若地騎著腳踏車去買藥材,還跟我打招呼。
雖然我的殺人異能很厲害,但也有相當不便的時候。像那個只能輸入一次指令的限制,就使我無法提早幹掉凱文,演變成這星期的麻煩事。
早在我跟凱文第一次見面時,握手的一刻,就已輸入「一星期後……加九個鐘頭,基底動脈充氣破裂、威利斯環與頸動脈的兩個連線處充氣破裂」,讓他在七日後的晚上悄悄死去。
因為已經輸入了指令,我無法在察覺他行為有異時提早了結他,讓他有機會對老頭下殺手,還要麻煩我陪他演猴子戲。其實我對清酒和牛肉鍋沒有興趣,更討厭跟陌生人同桌吃飯。
就是知道他死期將至,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那天晚上我才會去跟他攤牌。如果讓他把殺人動機帶進棺材去,變成無人知曉的秘密,我想我會失眠好一陣子。
至於我當初為什麼要對一個見面不到一分鐘的陌生人下殺手,理由跟我努力確保房東老頭活命相同。
凱文住進我家前方的空屋,我的舉動、外出回家也會被他看到,而我最討厭被人觀察,被人盯著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難得找到一個沒人留意、安靜無憂的家園,我才不想被陌生人破壞嘛。
就像倉鼠,會把入侵家園的同類的頭啃掉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