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穿著一件汙漬斑駁的淺藍色無袖袍子,光著腳,雙手垂在身旁,沒有被捆綁。本來豔麗的容顏變得頹然蒼白,就像患上重病的病人。她微微垂頭,眼睛沒有瞧向我或正在做菜的司機,徑自盯著地板,嘴巴發出微小的聲音。
「韓——」
我嘗試叫她,但我沒把話說完,因為我終於聽清楚她在碎碎唸的內容。
「……殺了我……殺了我……」
我不知道她受了哪種虐待,但我肯定,這個計程車司機比我想象中更可怕。韓小姐沒被捆綁但動彈不得,依我看她八成被注射了某種藥物。
「你對她……咳……對她幹了什麼?」我喉嚨刺痛,勉強對司機吐出這句話。
剛將煎好的肉排切片盛上盤子的司機對我笑了笑,沒有回答問題,反而拿著盤子朝我走過來,問:「你餓嗎?」
老實說,我真的有點餓。昨晚只吃了一個蘋果,今早我也只喝了一杯咖啡,不餓才怪。當然,這時候我才不管餓不餓,我只在思考脫身的辦法——如何引這渾蛋靠近,好讓我接觸他的身體,輸入指令?
「嘿,你要請我吃牛排嗎?」我笑道。我很清楚,這時候只有表現得從容不迫,才能動搖對方,使對方露出破綻。
「這才不是牛排那種廉價貨呢。」司機朗聲大笑,「這是‘美人肝’。」
司機語畢,伸手解開韓小姐右邊腋下的紐扣,掀開袍子。袍子下的韓小姐一絲不掛——不過,露出來的不是誘人的胴體,而是滿身的傷口。袍子上的棕黑色汙漬,原來是乾涸的血液……
「你……」我被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倒,剛才臉上假裝的沉著當然煙消雲散。
「一般‘美人肝’的做法是鴨胰炒雞胸,但我的正宗得多。」司機以美食家的口氣輕鬆地說。
一股強烈的嫌惡感從我的內心湧出。再慘的屍體我不是沒見過——通常都是我自己弄成的——但我不像這變態,為了取樂而將對方弄得半死不活,我可做不出來。
「……殺了我……」
韓小姐口中繼續傳出哀求。
我完全沒想過,洛氏委託我幹掉的目標竟然是一個危險的連環殺人魔……不,是「連環吃人魔」。看他的手法和態度,我肯定韓小姐不是他的第一個獵物。他拿掉了對方的肝臟,對方卻仍生存著,多半是施打了麻醉藥。
那麼說,我不是碰巧遇上這變態,而是這變態碰巧來我家附
近獵食,昨天或前天便抓了來看房子的韓小姐……
「反正你只為了吃掉她,用不著讓她繼續活著吧?」我恢復冷靜,問道。
司機似乎對我的問題感到意外——也許一般人看到這慘況,只會陷入恐慌或歇斯底里,不像我會「理性地」說這種話——他瞪視我好一陣子,冷笑一下,將盤子放在餐桌上,斟了半杯紅酒,再坐下一邊用刀叉進食一邊說:「優秀的烹飪講求食材新鮮,採用從牲口身上活摘下來的部分自然是最理想的……當然,她是死定了。早死晚死,也是得死,那讓她多活幾天,同時滿足我的口腹之慾,不是兩全其美嗎?」
換作平日,我可能會表示對此理解,但我目前人在砧板上,可沒有立場說這種話。
「你……準備吃完她後,吃我?」
「哈哈哈,你?你有什麼好吃?我只吃美女,你這種臭男人頂多只配當狗飼料!我只是不喜歡在餐前幹活兒,待我吃完這頓飯,便會簡簡單單地了結你。」
可惡。假如他打算替我做手術,切下手腳或內臟之類,我便有機會接觸他的皮膚,逆轉目前的劣勢,可是要是他過來直接刺我一刀,我就沒轍了。
「這麼小小的一盤,夠你吃飽嗎?」為了瞭解我還有多少時間,我問道。假如他之後繼續動手「做菜」,那我還有半個鐘頭思考怎麼幹掉對方。
「不夠,但將就一下。好的食材要慢慢享用。」司機望向韓小姐,獰笑著,「我會讓她多活幾天,這樣子我便可以每天吃點新鮮的。」
糟糕!
「……殺了我……」雖然韓小姐神志不清,但我懷疑其實她聽得到我們的對話。她這句的語氣變重了。
「你蠻鎮定的,以往其他傢伙看到我吃人,老早嚇得魂飛魄散,當場失禁。」司機繼續開懷大嚼,說,「你知道美女身上最好吃的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
「是‘美人舌’。」
我收回之前的話——即使我不是身處受害者的位置,我大概也無法理解這變態的行為。
眼看他盤子愈來愈空,我知道我必須儘快想出方法自救。可是眼下的條件實在太惡劣了,我完全沒有任何有把握的作戰方法,只能靠運氣。
假如運氣不濟,我也只能認命了。
轉眼間,司機吃光碟上的肉,一口氣乾了杯子裡的紅酒,然後戴上手套,從桌上撿起一柄手術刀,笑著向我走過來。
「放心,我下刀很準,你會死得很痛快。」司機笑著說。
這時候,我只能祈求上天保佑。
「……殺了我……呃……呃……呃——」
韓小姐突然發出怪叫,身體猛烈抖動,數秒後靜止,不再作聲。本來正在對視的我和司機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韓小姐,在那個暴露於空氣中的胸部上,我再也看不到呼吸導致的起伏。
「哎喲,怎麼挺不過兩天?」司機緊張地轉向韓小姐,伸手翻開眼瞼,又將耳朵貼在她那殘缺的胸膛上。他接下來伸手按壓對方胸部,可是韓小姐已經沒救。司機看來一臉懊悔,眉頭深皺。
「失血過多,休克致死嗎……早知道就先給她打點滴吊命……唉,太浪費了……唉……」
我默不作聲,冷靜地看著事情發展,找尋直接觸碰司機身體的機會。可是,即使他現在站在我身旁,我也無法找到破綻——因為他戴上了手套,身上只有脖子以上露出皮膚,迷藥藥力未消、雙手被綁的我實在不可能避過他的刀子而碰到他的臉。
「你啊,」司機忽然轉頭望向我,「真走運。你可以多活十五分鐘。」他動手製作這道詭異的「菜式」,開始陶醉地享受。我得想辦法再拖延一下。
「你到底和洛氏家族有什麼關係?」我問道。
「有什麼關係?就是僱主和員工的關係吧?」他邊吃邊說。
所以軍方人體生化實驗的假說初步成立。
「我知道‘傅科擺’。」為了動搖對方,我說道。
司機停下筷子,瞧了我一眼,歪了一下頭。
「什麼‘傅科擺’?」
「你別裝蒜,軍方的事我也知道了。」我繼續裝模作樣。
「軍方?軍方什麼?」
我無法理解他的態度。他是真的對「傅科擺」一無所知,還是看穿我在吹牛,故意試探我?抑或是,一開始我就弄錯了,偵探死前說的不是「傅科擺」,而是另外的詞語?
「我已經看穿你的把戲,你不用再拖延了。」司機霍然說道,「我一年下來幹掉過不少你這種傢伙,我看你還是死心吧。」
我漸漸理清頭緒。似乎什麼人體實驗的假設都是錯誤的,洛氏要殺的這些人,根本不是來自相同的事件,而僅僅都是暗殺名單上的人。教練和老師是用來測試我的實力,偵探是高一級的麻煩人物,而我面前的司機是頂級的。洛氏以往可能派過不少殺手嘗試殺掉這個前醫生,但結果一一被反殺,落得像我如今的下場。
而我現在要避免走上跟他們相同的絕路。
司機品嚐完了那盤刺身,再次抓起手術刀,緩步走到我面前。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他不懷好意地問。
「有,有,」為了儘量拖延,我說:「我想知道,我在計程車上到底是什麼時候露出馬腳的。」
「什麼?」他一臉狐疑。
「我說,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是我問你電臺的頻道時嗎?還是我有哪裡表現得不自然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略略皺眉。
我也不明白你這時候還裝蒜幹什麼啊。
「我是問你什麼時候察覺我想殺你?」
「你——」
司機剛吐出一個「你」字,便突然按住肚子,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往後退去,打算拉過椅子坐上去,可是他力不從心,一個踉蹌把椅子拉倒,只能四肢撐在地上,然後嘩啦嘩啦地開始嘔吐。
還好我拖延的時間夠長。
我奮力站起,趁他手上的刀子掉落,蹣跚地一步一步走近他,用盡餘力將他踢倒,然後直接用光著的右腳踩住他的臉。
「脖子和四肢立即給我扭轉三百六十度!」
只要能夠觸碰到,我就有辦法扭轉局勢。我一放開腳掌,司機就在我眼前像壞掉的人偶般開始扭動,兩條臂膀和大腿各自旋轉,而他的頭顱亦像被隱形的手掌鉗住,以逆時針方向扭斷。他的骨頭髮出咔咔的怪聲,但這聲音只持續了五秒,五秒後,一切歸於沉寂。
而我也累得跌坐在地上。
好險。
還好我昨天扭到腳踝,今天沒穿襪子,否則我能不能活命也是未知之數。
剛才司機在侃侃而談,一邊吃著肝臟一邊說什麼「美人舌」如何美味時,我便想到這計策。我悄悄地脫下右腳的鞋子,以腳掌觸碰韓小姐的左腳,輸入了一道複合指令。
指令的前半部是「冠狀動脈立即充氣,做成空氣栓塞」。
我是一個很有道義的人,既然韓小姐求死,我就送個順水人情。
當然這是我用來賭運氣的策略之中,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而指令的後半部是「舌頭在二十分鐘後,肌肉組織充氣膨脹一百倍」。
一般人的胃容量約為一千兩百至一千六百立方厘米,大胃王的可以撐至三千立方厘米,而舌頭體積約七十立方厘米。就算那司機只吃掉五十立方厘米的分量,當我的指令發動時,那些「美味的刺身」便會膨脹到連大胃王也忍受不了的五千立方厘米。
這可以稱之為「致命的胃脹氣」吧。
這臨時計劃實在有太多不確定性,一切都是看運氣。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先殺了我才慢慢享用「美人舌」,也不確定他會不會烹調太久使第二道指令發動時他仍未吃下舌頭,更不確定他會不會吃得太少,或是他的胃比常人大,「美人舌」無法使他嘔吐,以便我有足夠時間和優勢去處決他。我有想過直接將韓小姐變成炸彈,可是這會使我同樣暴露在被炸死的風險中——我昨天已經差點被炸死,可不想再經歷一次。
總之,這次命不該絕,運氣站到我這邊來了。
離開這房間已經是差不多一個鐘頭後的事。我等了好久才感到身上的藥力消減,又花了很多工夫才用刀切斷背後捆綁著雙手的膠帶。其間我得跟一具下顎被打掉的半裸女屍和一具沾滿嘔吐物的男屍共度,他們發出的氣味實在倒胃口。
喝了兩杯水,我穿回鞋子——當然我有先洗掉腳上沾到的「美人舌」和「美人肝」——尋找房間的出口。原來這房間是個地下室,我經過一條走廊便看到一條往上的樓梯。樓梯上是一棟同樣平凡的房子,窗外的陽光正猛,我瞄了瞄大廳的時鐘,時間不過是下午兩點。
大門外停著司機的計程車,附近沒有其他房子,就像我家一樣,看來我遠離市中心,身處近郊。我正想著是否開那輛計程車回家時,一輛黑色名貴房車駛至,在我面前停下。一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從駕駛座下車,無視我直接跑進房子,而一個穿深藍色西裝、年約五十的男人緩緩步出轎車後座,卻似乎是衝著我而來。就在我提高警覺,思考如何自保之際,我看到那個標誌。
男人的西裝左領上別了兩個襟章。下面那個有一雙翅膀的圓盾形徽章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上面的那個。
那是被倒三角形包圍的亞蒙-拉之眼。
「氣球人先生,幸會……」男人開口道。
我很詫異他知道我的綽號,而他下一句話令我更為驚訝。
「……還是說,您想在下稱您為‘馬先生’?」
「你是洛氏家族的……」
「我只是負責跑腿的。」對方笑道。就在這時,之前跑進房子的小夥子回到男人的身邊,向他點點頭,再回到車廂裡。
「先生,」自稱跑腿的男人露出滿意的笑容,「我的主人們邀請您到大宅做客,想親自向您表達謝意。」
「你的主人們——」
「當然是家族的七位當家了。」
我吞了一下口水。我沒想到委託人會突然找上我,而且對方更是這城市最有勢力的人物。由於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只好跟隨他上車——事實上,假如對方有心加害我,實在沒必要大費周章,派親信來接我。
而且,我實在有太多問題想問。
在車上,那男人告訴我他叫奧瑪,但諸如之前的委託目的、目標人物跟洛氏的關係、這次請我面見洛氏家族的理由等等他都三緘其口,只一再表示我可以直接向他的主人們發問。
二十分鐘後,車子駛到北區近郊一座莊園。眾所周知,這是洛氏的大本營,規模可比皇宮——在大宅的周圍還有多棟建築,假如有笨蛋覬覦洛氏的財產,或是打算暗殺其中一兩人,他便得先闖過重重關卡,解決配備重火器的精英護衛部隊。
車子來到莊園主棟,奧瑪領著我來到大宅的一個浴室,示意我先衝個澡。梳洗過後,我發現我那些髒兮兮的衣服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質料上乘的黑色西裝。襯衫附有玳瑁袖釦,皮帶扣則似乎是24k金,皮鞋是義大利制,就連內衣褲也是名牌。
接下來奧瑪帶我經過走廊,來到一個偌大的房間。房間裡金碧輝煌,就像歐洲的王室行宮別苑,所有傢俱都似是十六世紀的西洋古董,牆上掛著一幅幅名貴油畫。在這個房間中有一張可以坐超過二十人的圓桌,而我甫進入房間,最先引起我注意的不是那些華麗的裝潢,而是圓桌對面坐著的七個男人。
洛氏家族的「王室成員」。
「氣球人先生,請坐。」圓桌對面的一個男人說道。這傢伙坐在七人正中間,臉上皺紋甚多,但我說不出他的年紀。每個人都穿著整齊的西裝,面前有各式餐點,他們似乎剛吃完午餐,正在享用甜點。
「我想你應該餓了吧?」皺紋男左邊的胖子笑嘻嘻地問道,「奧瑪,吩咐廚房弄點吃的出來。」
「不用了,」我坐到鋪墊了紅色法蘭絨的椅子上,「我沒胃口。」
「也是呢,我看你剛死裡逃生,大抵也吃不下。」右邊盡頭一個容貌猥瑣的矮子說。
「奧瑪,斟一杯白蘭地給我們的貴賓壓壓驚。」皺紋男左手搖著酒杯,向奧瑪說道。
這回我沒有阻止奧瑪,此刻我的確想喝點酒。
「氣球人先生,我想你心裡應該有很多疑問吧。」皺紋男說。
「對,我想知道‘傅科擺’是什麼。」
當我吐出這個詞語,七個男人當中除了皺紋男外開始議論紛紛。
「不錯呢,你連這個也知道了,真不愧是我們看上的男人,智勇雙全。」皺紋男從容地說。
「我只知道你們的委託可能跟這個被稱為‘傅科擺’的計劃有關,可是我對內容一無所知。」我無須隱瞞,決定直接說出事實。
胖子身旁一個年約三十歲、相貌有點帥的男人向奧瑪打了一個手勢,奧瑪送上白蘭地外,還給我遞上一個土黃色的檔案夾。
「這檔案就是‘傅科擺’的內容,」皺紋男啜了一口紅酒,「不過你有一點弄錯了,‘傅科擺’不是什麼行動或計劃,它是一場‘甄選’。」
我開啟檔案夾,赫然發現裡面夾著七張個人照片,其中六張的主人我認識,分別是健身教練、化學老師、私家偵探、吃人魔司機、韓小姐——
和我。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
「你知道坊間流傳,說我們家族有專屬的暗殺部隊吧?」皺紋男說。
「嗯。」
「那是假的。我們沒有專屬的暗殺‘部隊’,只有專屬的王牌殺手。」皺紋男笑了笑,「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
「對。你知道本地那個獲獎無數、著名的戰地攝影師嗎?」
我記得我在中介人找我的當天在電視上看過。
「那個攝影師不是死了嗎?」我問。
「沒錯,所以我們便要找繼任者啊。」猥瑣矮個子插嘴說。
霎時間,我明白我掉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圈套——一場十分惡劣的遊戲。
「你們是說,我之前幹掉的目標,都是我的同行?」我訝異地問。
「對,而且是跟你有著同一位中介人的同行哩。」猥瑣男身旁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說。
「這場甄選很簡單,我們找上你的中介人,要他提供旗下最出色的七位殺手名單,然後要你們在不知情之下互相廝殺。」胖子身旁的帥哥說道,「我們委託你去殺死健身教練、委託他去殺化學老師、委託化學老師去殺死記者、委託記者去殺偵探、委託偵探去殺掉前醫師、委託前醫師去殺死公關小姐……當然還有委託公關小姐去殺你。」
「當殺手解決了目標,我們就會將死者原來的委託轉移給他。氣球人先生,你實在太出色了,一個人五天之內幹掉了六分之四的成員,這成績創下‘傅科擺’的紀錄呢!」胖子大笑著說。
我啞然地瞧著檔案裡的資料。健身教練綽號「捕獸器」,以前在軍方擔任游擊小隊成員,擅長徒手殺敵,退役後以健身教練身份為掩飾,繼續從事殺人的工作。偵探跟他的背景差不多,他過去有另一個身份,以代號「z」從事間諜活動,現在表面上替客戶進行一般的民間調查,實則是個用狙擊槍進行暗殺的神槍手。大概因為他本來有政府工作背景,所以在收到委託之初,便查出「傅科擺」的端倪,只是他來不及繼續調查,便被「殺手」幹掉。
對,被殺手幹掉。當我翻開化學老師的一頁檔案,我的下巴幾乎掉到地上——那個禿頭老師便是「炸彈魔」。
他第一個委託目標是一個在《獨立日報》工作的體育記者。那記者是個擅長絞殺的殺手,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對偵探施毒手,便被化學老師寄去的炸彈炸死了。檔案中列明,「炸彈魔」表面上是個「愉快犯」,但原來他的每次襲擊都是有目的進行,數年前那些案子全是委託,才不是「無差別」攻擊。雖然我很輕鬆地殺了他,但他似乎在死去前已寄出炸彈,所以殺手偵探才會死在他的炸彈之下。
如此說來,健身教練死在南區也不是巧合,他當時正在做我平時也會做的工作程式,下殺手前先監視獵物,摸清楚對方的作息週期。就是因為他沒完成委託,化學老師才會變成我的第二個目標。
「韓小姐」只是個偽名,她是個擅長使用美人計殺害男性的殺手,別號「狼蛛」。換言之,她來到我家附近亦不是巧合,她和教練做的事一模一樣,只是監視物件換成我。然而她沒料到,當她還未成功接近我時,已被她的「獵捕者」吃人魔司機抓住。
當剩下我和司機時,我們的委託便是殺掉對方,所以我根本沒露出馬腳,而是他一開始便打算捕捉我,在我家附近緊盯我的行動,見我在路上攔車,自然不會錯過這黃金機會。我以為我是獵人,殊不知我同時也是獵物。
「我們之中大部分看好‘吃人魔’——就是那個吃人醫生,」猥瑣男不懷好意地指了指皺紋男,「就只有他看好你。我是很詫異啦,資料上明明說你是個用毒高手,沒想到你竟然能夠徒手摺斷那醫生的頸骨,據說連四肢也粉碎掉。看你外表弱不禁風,怎料深藏不露。」
對了,那個跟奧瑪一起到現場的年輕人,他一定是確認人員,所以看到我獨自出來,便跑進房子裡檢查其他人的生死。
「你們說目標死去才會將他的委託移交給另一人,」我想起一事,「可是‘韓小姐’還沒死去,那變態醫生已被委託對付我?」
「那女人沒死?」猥瑣男驚訝地問。
「不,剛才阿立已經檢查過,地下室裡只留下兩具屍體。」奧瑪報告。
「我是說,當時那女的還沒死,她只是被醫生割下器官來吃罷了。」我說。
「喔。」他們七人完全沒有對「吃人」一事有反應,似乎早對此知情。
「又被那傢伙騙了啦。」胖子嘆道,「我就說,那張被切開肚子的照片不足以證明那女人已經死了嘛。」
「他大概是老毛病發作吧,當年他就是吃掉我們醫院其中一個病人,我們才不得不攆走他……」皺紋男右邊一個貌甚精明、戴著眼鏡的男人說,「那時候要壓下訊息,可花了不少工夫。」
翻看著手上的個人檔案,我漸漸理解這甄選叫「傅科擺」的理由——我們每個參與者就像鉛錘般以為自己是直線擺動,卻不知真正令我們繞著圈子轉的,是在我們腳下的地球。我們無法逃離大地的引力,就像無法躲過洛氏家族施加於我們每個人身上的那股力量一樣。
「那麼,我勝出這場甄選,會得到什麼報酬?洛氏家族未來十年的殺手合約嗎?」我問道。
皺紋男向奧瑪示意:「不,你忘了我一開始提過的嗎?我們找的是‘王牌殺手’。」
奧瑪走到我身旁,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放在我面前。我開啟一看,裡面赫然是這座城市每個黑道中人夢寐以求的物品——那枚金色的洛氏家族胸章。
「除了我們七個之外,擁有這胸章的就只有十二人,而你是第十三個。」帥哥說,「坊間流傳關於這胸章的事全是事實,你只要出示這隻亞蒙-拉之眼,就連總檢察官也得聽你的話。」
「我相信你是聰明人,不會戴著它招搖過市,但以後黑白兩道有什麼人你看不過眼的,你都可以令他們一一順從。我們從不輕易發放胸章,所以你不是我們家族旗下的‘一名殺手’,而是家族旗下的‘那名殺手’。」皺紋男淡然地說。
「坊間關於這胸章的傳聞都是真的?」我撿起胸章,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地自言自語道。
「嘿,對啊,包括空中派對的傳聞也是真的。」猥瑣男以跟他外貌相配的表情,舔了舔嘴唇,「事實上,今天晚上就是舉行派對的日子。你有什麼中意的女明星、女演員?你提名字出來,八成可以讓你打一炮。還是說你喜歡男的?有沒有看上哪一個小鮮肉?」
「沒有,」我嗤笑一下,「我沒有那方面的興趣。」
猥瑣男像是有點失望,畢竟我跟他不是同路人——說不定他跟吃人醫生會很投契吧?
「餘興節目之後再說吧。」皺紋男瞪了猥瑣男一眼,「氣球人先生,你現在還有一個決定要下。」
「什麼決定?」
「你想我們怎樣處置你的中介人?」
「為什麼要我決定如何處置他?」我問。
「每次我們家族舉辦‘傅科擺’,都會找上城中其中一個有名的中介人,請他提供名單,通常這些殺手代理知道有機會替我們辦事,都十分樂意協助,出賣手下的專業殺手們。我們沒告訴他們的是,最後勝出者有權決定中介人的下場——他可以選擇讓中介人成為我們的一名下屬,或是讓他從人世間消失。附帶一提,你的歷代前任者們全部選擇了相同的答案。」
我謹慎地掃視了面前每個人的表情。
「我明白了。答案只有一個吧——我要他死。」
七人臉上都露出笑容。
「聰明。讓知曉自己過去的傢伙消失,才不會妨礙大事。」刀疤男冷笑道,「家族的王牌殺手才不需要婦人之仁。」
「為了祝賀氣球人先生成為洛氏家族一分子,我們先乾一杯。」皺紋男舉起酒杯,其他人也紛紛仿效。我自然不敢怠慢,舉起面前那小半杯白蘭地。
「兩個鐘頭後我們便出發上機,在那之前奧瑪會帶你到你的私人宅邸休息一下……」
「等等,我今天無法出席這場派對。」我說。
眾人瞪視著我,其中更有幾人露出狐疑的眼神。
「為什麼?這是我們家族的重要活動,所有成員必須出席。」一直沒作聲、坐在最左邊的禿頭男人說道。
「因為我要去解決中介人。」我冷冷地說。
皺紋男聞言微微一笑,說:「這種簡單的工作,留給我們的一般打手便——」
「不,我要親自下手。」我咬牙切齒地說,「這渾蛋自從接了‘我們’家族的委託後,便對我毫不客氣,給他三分顏色便開起染坊來。假如你們不容許我先去幹掉那臭小子,我就先不接受家族的邀請,待我殺掉他後才正式加入。」
我將胸章向前推,表現出一副決不妥協的模樣。
「好吧,反正你是今天才加入,我們可以姑且同意,讓你先去消除你的‘過去’。」皺紋男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家族徽章,「可是你要明白,洛氏家族對新成員加入一事很嚴肅,你已是家族的人,就不能說什麼‘先不接受之後再加入’的話。」
「明白了。」我說。
「嘿,我說你真是笨蛋,空中派對半年才舉行一次,你之後要等半年啦。」猥瑣男露齒而笑,「今晚有不少新來的小姑娘,像什麼偶像組合‘bits’‘少女二人組’‘甜心巧克力’之類,新鮮嬌嫩,不通人事,玩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所以「甜心巧克力」真的榜上有名,不過中介人永遠沒機會得償所願了。
我向家族眾人請辭,由奧瑪帶我離開。令我意外的是,他們已派人將我的車子駛到大宅外——我不想知道他們用什麼方法將車子運過來——還已經洗好我原來的衣服,一一疊好放進後座。
「氣球人先生,請恕在下一問,您下毒的手法真是高明,到底您是用哪種毒劑?應該是神經毒素之類?」臨離開前,奧瑪向我問道。
「那是商業機密,」我從駕駛座探出頭來,「有機會再告訴你。」
「啊。」
當中介人開啟電燈時,我本來以為他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會嚇一跳,但他的反應頗為平淡。
我開車到中介人的家後,用鐵絲撬開門鎖,直接在他家裡等他。我開鎖時有警察來干涉,但當我出示了洛氏家族的胸章,他們便毫不過問,直接離去。
有夠誇張的。
我在中介人的家裡等到晚上九點,他才回來。
「你好像不太驚訝似的?」我問。
「我早猜到你會來。」他似乎剛到超級市場購物,邊說邊將紙袋中的罐頭、雜物放上架子。
「那你知道我來的目的嗎?」
中介人停下手,抬起頭,對我點點頭。
「你是來取我的命吧。」中介人幽幽地說,「你已經勝出‘傅科擺’了。」
「你知道?」
「其他人跟你一樣是我的同夥嘛,他們出事我豈會不知。」中介人指了指我身上的西裝,「加上你這身行頭,一看便知道你已經加入洛氏了。」
「那你怎麼不逃跑?」我問。
中介人嗤笑一聲:「逃?逃到哪兒?洛氏家族要殺的人從來逃不了,更何況他們有你加入,我就更不可能活下來。」
「所以你認命了?」
「人生在世,也只能如此。」中介人嘆道,「反正我手上的殺手們差不多也死光了,就算我一個人活下來也失去維生的本錢。我的中介事業早在洛氏看上我的那一刻已全毀掉。我的前輩們一向都說:‘寧可被警察逮捕,也不要被洛氏看上。’」
「你知道你前輩們的下場?」我想起皺紋男說過,歷任「傅科擺」的勝出者都選擇殺掉中介人滅口。
「別小看我們靠買賣情報餬口的,我們知道很多很多不能宣之於口的事實。」中介人苦笑一下,「你的佣金我可不是白賺的。」
「這次你在洛氏的委託上抽了多少?」七個殺手互殺,佣金應該不少吧。
「零。」
「零?」
「反正要死,抽來也沒意思。」中介人聳聳肩。「洛氏對‘七’這個數字異常地迷戀,家族成員有七人,‘傅科擺’的參加者有七個,就連酬金也是七的倍數。」
「難怪他們的空中別墅也是777客機。」我恍然大悟。
「對了,你不是應該在飛機上嗎?我還以為我可以多活幾天。」
「為了儘快幹掉知道我底細的傢伙,我當然不在那飛機上。」
中介人頹然坐在一張椅子上,說:「看在我暗中提點過你,要你儘早解決其他同僚的分上,你可以用最不痛的方式殺我嗎?」
我從沙發站起,朗聲笑道:「我偏要用最痛的方法來對付你,你奈我何?」
「唉。」中介人合上眼,似是無意求我。我走到他跟前,伸手按著他的肩膀。
「張開眼吧,渾蛋,我又沒說過要殺你。」
「咦?」
我撿起他身旁的遙控器,開啟電視,調至新聞頻道。主播正在報道外國元首高峰會,映著一群穿西裝的老頭掛著虛偽的笑容在寒暄問候,而下方跑馬燈的新聞快報卻顯示著我預期中的訊息:
(20:37)洛氏企業私人客機在太平洋上空失蹤,據報海面發現金屬殘骸。
中介人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直盯著電視熒幕,再來回望向我。
「這是……」
「當然是我乾的。」
「你如何……不,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明明已成為家族中人,在萬人之上,可以呼風喚雨……」中介人指了指我衣領上的胸章。
「你想要的話,可以給你。」我解下胸章,拋給對方,「這種東西,不要也罷。」
「不要也罷?」
「我啊,最討厭聽命令。」我一臉鄙夷地說:「在萬人之上又如何?戴上這胸章,就等於永遠在七人之下。」
「可是對方是財雄勢大的洛氏——」
「財雄勢大又如何?我缺的又不是錢……好吧,我是缺錢,但不至於‘那麼缺錢’。我賣的是我的殺人技藝,我不賣身。」我笑道,「更何況,幹掉他們對我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怎麼說?」
「這城市的地下統治者駕崩了,未來數年一定亂象橫生吧?黑白兩道一定有大量爭鬥,我肯定殺人這生意門庭若市。而你手上最厲害的殺手只剩我一人,我鐵定不愁沒委託可接,甚至可以按心情挑選客戶。你看,這不是對我很有利嗎?」
中介人呆然地看著我,他似乎從沒想過這一點。
「不過你別以為我已經原諒你了,」我換上認真的表情繼續說,「瞞著我逼我參加這種死亡遊戲,就算你有多少苦衷我也不接受。只是客觀而言你活著對我有最大的好處,我才留你一命,跟你繼續合作。他日你再變成「慣老闆」,強迫我接受委託,休怪我手下無情。附帶一提,這次我已對你做出懲戒,你將來就好自為之。」
「懲戒?你對我做了什麼?」
「‘甜心巧克力’在洛氏的飛機上。」
中介人一臉震驚。我不知道這打擊來自發現鍾情的偶像參加淫亂派對,還是單純因為偶像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猝逝。我想,身為情報販子的中介人,應該對前者老早知情吧?
「唉,算了。‘附帶損害’無可避免。」良久,中介人嘆了一句,「對了,你是用什麼方法讓洛氏的‘空中別墅’墜機的?」
「這個嘛,商業機密……」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透露我的異能,因為我知道,這才是我真正的最終王牌。在我離開洛氏大宅時,我主動跟奧瑪握手,輸入了「四個鐘頭後,胃袋充氣並在零點一秒膨脹一萬倍」的指令。我很清楚他會在飛機上,不單是因為禿頭男說過所有胸章持有者都要出席,更因為早在吃人醫生家門前,我已看到那胸章——在奧瑪衣領上,除了亞蒙-拉之眼外,還別了一個附帶雙翼的圓盾形襟章。那是機師胸章,只有軍方的飛行員才能佩戴。當我從猥瑣矮子口中知道今晚就是派對的舉行日期,我便理解奧瑪今天別上這胸章的理由——這種派對,就連機師也要由家族中人擔任才穩妥吧。
「……不過我可以透露多一點,用的是爆炸品啦。」我隨口說道。
「爆炸品?對了,去年你也提過‘要炸死目標也行’……」
中介人露出佩服的樣子。雖然我們只合作了四年多,我對他仍有一定戒心,但跟他合作,比在洛氏家族的命令下輕鬆得多吧?
此為日語yukaihan的羅馬譯音,即指由犯罪行為引發人們或社會的恐慌,然後暗中觀察這些人的反應以取樂的犯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