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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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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她又想起小純了。沿著這條路往右走一段距離,就是小純出事的地點。

「媽,我問你,如果小純還活著,你覺得他現在在做什麼?」

你不知道自己吃錯了什麼藥,竟然問母親這種問題。

「咦,這個嘛……」

你母親面露喜色,她展現想象力的機會來了。

「我想,他一定在東京的大公司上班,已經結婚生小孩了,說不定還會接我過去住呢。」

你母親的假設永遠都是那麼以自我為中心,其他現實人物都被她排除在外,包括你。

唉,也對,她就是這種人。

或許你只是想弄明白,母親是否完全沒有改變。

總算看見車站了,你沒有陪她進站臺,只在檢票口送別了她。

「你也快點找個好人家嫁了,聽懂了沒?」

離別之際,你母親還不忘耳提面命。

「少管我。」

你說出了真心話。

「好吧。」你母親說完輕輕一笑,揮揮手說了聲「再見」,隨後消失在檢票口內,彷彿真的只是去旅行。

你的淚水就此決堤。

與母親道別後,你去站前的超市買了中午要吃的三明治和作為晚餐的冷凍炒飯,然後回家開啟門鎖,走進玄關。

你試著說「我回來了」,當然無人響應,尾音消失在虛空中,顯得有點好笑。

從前四個人一起住過的家,如今只剩下你一人。

而你也即將搬離此地。

新家已經找好了。反正一個人住,那就選交通方便一點的吧。你在公司附近租下公寓,為了節省房租,你打算在老家住到3月底再搬走。

永田律師說3月底前搬走就好,而且不需要特別打掃,不用清空家裡,用不到的東西放著就行。

你在客廳吞下三明治後,放空腦袋,看電視打發時間。資訊節目、猜謎節目、光看演員就知道兇手是誰的兩小時懸疑劇回放、傍晚的時事八卦評論……你不覺得這些節目有多好看,只是想打發時間。

一眨眼,窗外天色已暗,黏在窗戶上的水珠反射著屋內的亮光。看來外頭依舊細雨綿綿,只是肉眼看不清楚罷了。

回想起來,你母親從未離開過家,今晚是你獨處的第一個夜晚。

你的肚子餓了。即使只是一直看電視,肚子還是會餓。

你把冷凍炒飯放入微波爐里加熱,吃完後又心不在焉地看起電視。

你看了綜藝節目三小時特輯和當紅偶像團體主演的特別偶像劇。現在剛好是電視節目的換檔期,特輯節目看都看不完,晚上的節目比起白天的好看一點。

你完整地看完了偶像劇,接著去洗澡。洗完澡後,你忽然想小酌一杯。在此之前,你從來不曾興起在家裡喝酒的念頭。

你本來想出門買酒,但突然靈光一閃,開啟了廚房的櫃子。

櫃子最上層藏著「一隻鳥」。

那是酒瓶上的標籤。

你母親不喝酒,所以,這是你父親的收藏。

你拿起酒瓶,標籤內側寫著「波本威士忌」。你聽過波本,但不知道那是怎樣的酒。

你取出酒杯,斟了一點酒。

瓶口傳來咕嘟聲,介於黃色與褐色之間的液體滾入杯中。這就是人家常說的琥珀色嗎?

你把鼻子湊近杯口嗅了嗅,那味道聞起來跟啤酒相去甚遠,香醇中帶著苦味。

你平時都喝啤酒或是沙瓦,不曾喝過沒有氣泡的酒類。

你端起酒杯,輕舔了一口。

濃烈的酒味直衝鼻腔,味道很香,但酒精濃度也很高,才淺嘗一些,便使你口中發熱。這就是成熟男子喝的酒嗎?

啊,不過好像可以加水稀釋。

直接喝太嗆了,你索性把水倒進杯子裡,大約加了四倍的水,將琥珀色沖淡成淺黃色。

你又喝了一口。

嗯,還不錯。

雖然衝得似乎有點太稀了,不過對你來說剛剛好。

你端著酒杯坐回沙發上,環視整個客廳。

這是你從出生到長大,再熟悉不過的家。遺憾的是,即便到了最後一刻,你在這裡仍然找不到歸屬感。

為了預留一些賴床時間,你把手機鬧鐘設為早上六點,隨後放回了桌上。

然後,你小口啜飲著淡酒,茫然地回憶起自己的家人。

去世的弟弟、失蹤的父親和遠走高飛的母親。你發現他們或許不能稱之為家人,只是曾經是家人的一群人罷了。

小純究竟為何而死?父親如今人在何方?母親曾經感到幸福嗎?

你不知道。

你們明明是一家人。

擁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然而,不管你再怎麼努力拼湊記憶碎片,你仍不瞭解任何人。

「你當然不懂。」

酒杯中傳來你懷念的聲音。

那是小純——你死去的弟弟——的聲音。

變淡的波本酒裡有個小小的、橘紅色的影子在緩緩遊動,你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那是有著金魚外形的小純的鬼魂。

這是你們姐弟倆相隔十年後的重逢。

你跟當年一樣,泰然自若地接受了他的存在,無奈地笑了笑。

「小純,你沒跟著媽去長野?」

小純的牌位被你母親帶走了。

「我不住在那塊木板裡,而是住在姐姐的腦袋裡。」

「也是。」

是啊,這就是鬼魂。

「姐姐啊,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人連自己的事情都搞不懂,何況其他人的呢?不對,‘想了解別人’這種行為本身就很蠢。人只是一種自然現象,沒有道理可言。」

對,他之前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包括家人在內嗎?我們只是剛好生為一家人?」

「沒錯。姐,你又不是自願當爸爸和媽媽的小孩的,不是嗎?我也是啊,相信爸爸和媽媽也是。就跟雨水只是從天上滴下來一樣,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生在哪裡,而剛好生在同一個家庭的人就叫‘家人’,如此而已。」

「可是……」你說出了心裡的感受,「這樣太寂寞了。」

原來我很寂寞嗎?

你重新認識了自己的感覺。

「會嗎?你愛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吧,自己高興就好,反正真相根本沒人知道。你不瞭解我,不瞭解爸爸,不瞭解媽媽,也不瞭解你自己。」

「愛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

「對,就像媽媽對我的幻想。」

母親的幻想。

你思索了幾秒,將腦中的家人篡改成美好的版本。

前途無量的模範生弟弟、腳踏實地工作的父親、美麗賢淑的模範母親,以及……平凡而幸福的我。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曾經住著和樂融融的一家人。

「蠢死了。」你嘆氣道。

啵啵啵,杯中響起泡泡破掉的聲音。

鬼魂笑了。

「姐姐啊,好運不久就會降臨囉。」

鬼魂笑著消失在酒杯中。

手機鬧鈴逼你回到了現實中,時間已是早上六點。原來,你不知不覺在沙發上睡著了。

鬼魂說對了。

好運偶爾也會降臨。

從2001年4月起,你順勢展開了人生初次的獨居生活。

你的新家距離公司只有五分鐘的路程。你選了三美市郊國道旁的一幢小公寓,屋子小到沒有隔間,比老家狹窄許多,不過對單身女子而言已經很夠用了。

你從零開始打點新家的水電瓦斯。儘管存款還有剩餘,但考慮到將來,老家原有的家電和傢俱,你決定能用則用。衣櫃、洗衣機和電視機被你勉強塞進了房間,不過之前的冰箱實在太大,你只好去電器行買了臺一人用的小冰箱。肥皂、洗衣液、垃圾袋等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你都在百元商店搞定了。

隨著新生活步上軌道,你嚐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特興奮感。

頭一個月忙東忙西就過去了,當你差不多已習慣獨居生活時,不料——

那天,下班後你一如往常地走回住處。

這一帶的治安並不差,但畢竟是一個女生,所以你寧可繞遠路,走有明亮街燈和熱鬧店家的國道。

行經便利商店時,有人從背後喚住你。

「呃,不好意思!」

你回頭一看,只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店員從店裡小跑著追了上來。

怎麼了?

這家便利商店位於你返家的路上,你這個月進去買過兩三次東西,對這位店員有印象。他是個膚色白皙的瘦小男子,頂著微鬈的褐色長髮,氣質陰柔。你記得上次就是他在櫃檯幫你結賬的。

難道我當時忘記拿找零了?

怎知,那名男子下一秒便來到你面前,喊出你的名字:「你姓鈴木對吧?」你措手不及。

「咦?」

「你是鈴木陽子……對嗎?」

他的語氣中帶些遲疑,這次叫出了你的全名。

「是,我是……請問你是哪位?」

「果然!」店員的表情像吃了定心丸,他接著報出了自己的名號,「我是山崎啊!初中美術社大你一屆的山崎。」

你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呃,鈴木,你該不會忘記我了吧?」

「不不不,我還記得……你是後來轉學的山崎學長,對吧?」你用疑問句說。

「沒錯,就是我。」

美術社的山崎是你的初戀物件,你當然記得一清二楚,只是眼前的男人與記憶中的他差異甚大。

這麼說來,學長的確個子不高,身材清瘦,膚色白皙,但他當時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青澀內向許多。

「呃……你變了好多,我都認不出來了。」

山崎苦笑:「對啊,我初中時都戴眼鏡。」

那好像不是主要的原因。

「山崎學長,你搬回來住了?」

你記得他全家搬到金澤了。

「哦,對,我回來念大學,後來就一直住在這裡……」山崎轉頭瞥了一眼身後的便利商店,「……啊,我只能出來一下下。抱歉,半路叫住你,方便和我交換手機號碼嗎?」

「咦,啊,好。」

你從外套口袋中掏出手機,山崎也掏出自己的手機,你們交換了號碼。

「謝啦,我再打給你。」

山崎羞赧一笑,轉身小跑著奔回店裡。

你發現自己內心正小鹿亂撞。

「那個時候啊,我其實是想跟你告白的……」

後來,山崎靦腆地道出事實。當時你剛與他溫存過,兩人窩在他家的床上聊天。

「我就知道!」你不禁脫口而出,「我也偷偷喜歡你很久了……那時候還以為你會跟我告白呢。」

「哈哈,原來是這樣。抱歉,我太膽小了。」

「沒關係,我也一樣。」

你依偎在山崎的臂彎中。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你想對初中二年級的自己說:「恭喜你,你們是兩情相悅,你並沒有多心。你的初戀會在十年後的未來開花結果。」

交換手機號碼的隔天,山崎主動打來,你們自然而然地從過去聊到了近況。得知彼此目前都還單身,都沒有交往物件,他便邀你下次放假時一起去看電影。你本來就打算下檔後要租那部電影來看,加上本身你也在暗暗期待著學長的邀約,於是就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成年男女單獨約去看電影,當然不可能看完後各自回家。走出電影院,你們去了連鎖居酒屋用餐小酌,稍微打情罵俏後,你便跟著山崎回家了。

山崎家距離你所租的房子不超過一公里,沒想到竟是近水樓臺。

他直到高中畢業都跟父母住在金澤,後來因為考上了q市還不錯的藝術大學,從此便在故鄉開始了獨居生活。大學畢業後,他先進入q縣的公司上班,然後在兩年前——二十七歲的時候——得到了漫畫新人獎,藉此辭去了正職。

「好厲害!你真的成為漫畫家了。」

你初中時就對山崎未來的理想抱負感到很佩服,如今他實現願望,你更崇拜他了。

你難掩興奮,山崎卻顯得有點尷尬,聳聳肩說:「沒有啦,我太晚才得獎,現在還無法光靠畫漫畫過活。」

得到新人獎後,他在雜誌上刊登過幾次短篇作品,不過單靠微薄的稿費無法維生,所以才在便利商店打工。

所謂的漫畫家,必須能在雜誌上長期連載作品,定期推出單行本,才算獨當一面。

仔細想想,把興趣當飯吃本來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我還在努力爭取連載的機會,不知不覺已經快要三十歲了。一想到未來的人生,我就覺得很害怕……」

不安歸不安,就在你們交往剛滿三個月的8月來臨時,山崎說「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邀你到他的住處。他說自己將在超市上架率頗高的知名漫畫雜誌上刊登長期連載作品。

當時,山崎說出瞭如漫畫般的戲劇性臺詞:「能爭取到連載都是因為你,你是我的女神!」

你對漫畫一竅不通,也沒有協助他作畫,認為這是他多年來的耕耘成果。但山崎說:「自從跟你在一起後,靈感便源源不絕,全是你的功勞。」

你不認為自己幫了什麼忙,不過很高興他這麼想。

山崎所謂的「重要的事」並非取得連載機會,而是不得不改變目前的生活形態。

「你願意陪我去東京嗎?」

一旦開始在雜誌上連載作品,就需要常常跟東京的出版社開會,還得僱用助手,因此他必須住在東京或東京近郊。

聽到「東京」二字,種種回憶湧上你的心頭。

念高中時,你因為看了連續劇而對東京心生嚮往。在家鄉過得不如意的你,認為只要去了東京,或許就能找到自己的歸屬。高中畢業時,你還曾衝動地前往東京,跑去都廳瞭望臺看風景。

「還有,請你嫁給我。」初中時錯失告白時機的男人,這次鼓足了勇氣開口,「我們的重逢是命中註定。」

命中註定。

你也這麼認為。

與初戀情人再會並墜入愛河或許是巧合,但這份巧合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漫畫這個行業非常嚴苛,就算有了連載機會,也不表示未來就會順順利利。你跟我在一起可能會吃苦,但我會鉚足全力加油,努力讓一切步上軌道!」山崎強調了當漫畫家的不穩定,「即使如此,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有力量面對挑戰。我需要你,請你跟我一起走。」

我需要你——聽到這句話,你默默下定決心。

或許你還沒察覺,但你長年以來所渴求的,就是這麼一句話。

你知道自己只是個平凡的女人,論能力、論長相都是普通人,但你還是強烈渴望被人需要,因為那是母親不曾給過你的東西。

你點頭應允:「嗯,對我而言,你也是不可或缺的。」

你以為自己找到了追尋已久的避風港。

那不是故鄉小鎮,不是有家人在的那個家,也不是接下來要去的東京。

而是山崎的身邊。

這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歸屬。

當時你是這麼想的。

那是2001年的夏天。

那是飛機攻擊紐約世貿雙子星大樓不久前發生的事。

.勞萊和哈臺是兩位美國演員,長期搭檔演出滑稽片。——譯者注

.一種兼具汽水的清爽與酒精的刺激的調和酒。——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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