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絕叫》小說信息

第21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起初,憐司跟你有時會回東中野的租屋處過夜,有時在神代家過夜,後來神代勸你們索性住下來,你們也接受建議,從租屋處搬入神代家。

「你們也是我的家人了,從現在起別叫我‘神代先生’了,叫我‘老爹’或‘老爸’就可以。」

於是,憐司開始叫神代「老爹」,你則叫他「爸爸」。

憐司非常崇拜神代,打從心底高興能成為他的家人。

神代之前說的沒錯,憐司果真變成了他豢養的動物,不再對你施加暴力了。

不僅如此,為了方便你張羅事情,神代還幫你出生活費、卡債及你母親的撫養費。

你不需要再賣身,終於能離開「幽會人妻」了。

最後一天上班時,你碰巧遇見樹裡,便簡單告訴她:「我要辭職了,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上班。」

「麻裡愛,你走了我會寂寞的。」樹裡對你要辭職感到百般不捨,「下次我們一起出去玩吧。」她主動與你交換手機號碼,但後來她一次也沒聯絡過你。

殺害憐司前,你已早一步擺脫了小白臉的家暴及賣身生活。

你趁著憐司酣然陶醉在神代營造的家人氛圍中時,一步步地張羅一切。

首先,你拿著自己跟憐司的戶籍謄本去辦理了結婚登記。

因為從以前開始就是你在幫憐司付醫藥費,所以他的健保卡在你這裡,只要拿著這張卡與委託書,你就能向政府機關申請檔案。雖然委託書需要本人親筆填寫,但反正他們也不會真的鑑定筆跡,隨便寫寫就好。此外,只要備齊檔案,即使只有妻子一人出面,也能提出結婚申請。

假結婚比一般人想象中簡單多了。只憑區區一張健保卡,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辦理結婚手續,連當事者都不知情。

在你準備檔案時,神代他們則選了一個適合殺害憐司的地方。

那是三鷹市住宅區外圍的一條寧靜巷弄的轉角。左鄰右舍的窗戶看不見那處死角,馬路上的汽車駕駛員也看不見那裡,是個絕佳地點。

你們即將在那裡殺了憐司,並且將其偽裝成交通意外。

就殺人詐領保險金而言,偽裝成強盜或歹徒行兇絕非上策,因為警方會徹底調查,保險公司也不會輕易付錢,費工費時風險又高。

至於偽裝成他殺的自殺,則很有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泡沫經濟崩盤的20世紀90年代後期,自殺詐領保險金的案件在日本大幅攀升,很多人跟你父親一樣債臺高築,但沒有逃走,反倒選擇用生命來償還。因此,現在的壽險合約都會載明「投保三年內自殺者不得領取保險金」。

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偽裝成警方理都懶得理的各種意外。

比如害死你弟弟小純的交通意外。

你從當時的經驗得知,即使因交通意外導致他人死亡,肇事司機也不會揹負殺人罪名,而且一旦警方與檢方認定被害人有過失,肇事者就不會遭到起訴,可獲判無罪。如果沒有其他目擊者,肇事司機的證詞幾乎就能決定一切。

你們看上的就是這一點。

你們打算在偏僻的地方開車撞死憐司,而且製造「被害人過失較重」的假象。

如果負責下手的司機不僅沒有肇事逃逸,還主動報警的話,警方便會將此案視為一般車禍,最終以不起訴做結。只要司機跟你之間的共犯關係不露餡,計劃就能成功。

你試著想象憐司被車撞死的模樣,卻怎麼也不順利,只能想出b級恐怖片中眼珠和腦漿飛濺的誇張死狀。

既然已決定好殺人地點,接下來就要找房子了。你跑了幾家房屋中介,最後決定租下徒步五分鐘即可抵達的「三鷹ester」。你將自己跟憐司的戶籍遷至此處,也將住民票上的地址改成了這裡。

你獨自造訪了三鷹市公所,提出婚姻申請書。「我先生忙著上班,不方便一起來。我們想今天辦理登記手續。」受理的女職員不疑有他,笑著道喜,隨即為你辦理了手續。

如此這般後,你戶籍上的名字從鈴木陽子變成了河瀨陽子。此外,住民票上的地址也不是你實際居住的鹿骨神代家,而是「三鷹ester」。

緊接著,你用憐司的名義投保壽險,將自己設定為受益人。

你大費周章地假結婚,就是為了能順利投保、領取保險金。

男女結婚時,將妻子設為壽險受益人是常有的事,沒有人會質疑,而且身故理賠金是遺產的一部分,政府幾乎不會向死者的配偶收稅,稅務署也不會出面刁難。

一般而言,失業者不會投保壽險,但只要在職業欄填「自由業」,定期支付保費,就不會出問題。從前你拉保險時早已將流程背得滾瓜爛熟,因此你深知鑽合約漏洞的方式。

你投保的是最簡單也最有保障的定期險,而且保額不算高,頂多算是普通價碼。假如投保人在投保兩年內發生意外,一般壽險公司就會視其為「早期意外」,並在給付前進行調查。這時候,如果是保額超過兩億元的高額保險,就會格外啟人疑竇。

你不只為他投保了壽險,還投保了「實際上是壽險,卻因為屬於不同業界而疏於與保險公司交換資料的」共濟保險,若再加上強制汽車責任險的賠償金,你總共能拿到一億多。

由於檔案上的住址是「三鷹ester」,你偶爾會去那裡收市公所跟保險公司寄來的信,辦理各項手續。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全家人一起吃團圓飯。」

神代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如果沒有特殊原因,所有人必須聚在一起吃晚餐,這是神代家的規矩。

晚餐都是由神代一手包辦的,他的廚藝堪稱一流,日式、西式、中式料理樣樣精通,連捏壽司都難不倒他。

開始同進晚餐後,你發現他們只是外表兇惡,其實本性不壞。憐司跟你都對這家人一見如故,馬上就與他們打成了一片。

隨著與大家逐漸熟稔,你才明白,原來住在這幢房子裡的,都是無家可歸的社會邊緣人,他們都是被神代撿回來的。

三白眼男梶原是有兩次前科的強盜犯;電棒燙男渡邊是被逐出幫派的流氓;大個子山井的父母是毒蟲,連小學都不讓他念,導致他變成了不良少年。至於神代,他以前在關西曾有自己的事業,只是與當地流氓起了衝突,一夕之間失去了一切。

憐司對他們的遭遇心有慼慼焉,便道出了自己受父親家暴,獨自上東京當牛郎,結果被牛郎店轟出門的過往——只是略過了對你施暴的那一段。不過,其他人在淪落至此的過程中,肯定也深深傷害了別人。

有時他們聊得起勁,會慫恿你談談自己的遭遇,但你覺得有點為難。你總不能在憐司面前說很後悔被以前當牛郎的他拖下水,而且聽了大家的身世後,你認為自己的人生其實也沒多悲慘。

可是神代說你們所有人都是被社會拋棄的「棄民」。

「你們都被拋棄了。你們被社會視而不見,是潛藏在社會上的棄民。」

被拋棄了——經神代提醒,你才察覺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情緒。

他說得沒錯。

你不知道拋棄你的是不是神代所說的「社會」,只知道自己確實被某種龐大的事物拋棄了。

若真是如此,那又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被保險公司開除時?跟山崎離婚時?父親失蹤時?還是說,打從出孃胎就被拋棄了?

你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時被什麼人拋棄的,只知道一回過神,你已失去了歸依,獨自在世上飄蕩。

「可是啊,沒有人是應該輕易被捨棄的。每個人都有優點。所以,我想為棄民們打造一個避風港。」

神代沒有說謊。他的確為家人們提供了遮風避雨的地方,你們真的就像一家人。

他自稱「老爹」,將家裡的男人們視為親生兒子般疼愛,也視你為親生女兒或妻子。

自從搬來神代家,你跟憐司之間就不再有性生活,神代也理所當然地每週將你叫進他的臥房數次。憐司應該心裡也有底,但他直到最後都沒說什麼。

起初你怕神代又會掐著你的脖子侵犯你,但他說:「陽子,別擔心,你已經是我的家人了,我不會對你動粗的。」而神代也真的不再掐你的脖子,不再動粗,只是正常地和你「激烈」上床。

與神代翻雲覆雨,使你感到了深深的愉悅。

說白了,就是你從神代身上感受到了愛。

沒錯,是愛。

神代不只對你投注情慾,也毫不吝惜地向包含憐司在內的全家人投注親情之愛。

餐桌正是最好的證明。他的餐桌上確實洋溢著「幸福」。

然而,假若你停下來仔細環視,就會發現四周的景象有些異樣。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澤,位居中心的神代,將周遭的人一個個吞沒。

神代說「想為棄民們打造一個避風港」,但他經營的非營利組織「kindnet」卻將那群被社會遺棄的人關在惡劣的「避風港」,藉此賺錢。

此外,神代一個月會帶梶原他們去「狩獵應召」一兩次。你也曾是受害者,因此你知道搶錢並非他們的主要目的。狩獵一次頂多能搶到幾萬塊,風險、勞力與收穫不成正比,這一點神代不可能不清楚。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樂此不疲,說穿了就是為了「狩獵」。神代一方面索求你的肉體,對你投注愛情,另一方面也像個釣客般在清晨的街頭物色應召小姐,加以強暴。

不,說不定不只是強暴。那天你活下來可能只是命大。你沒跟著他們一起出門狩獵,所以不清楚詳情,但如果神代對待獵物的方式與上次綁架你時一樣,鬧出人命也沒什麼好意外的。話說回來,即便鬧出了人命,只要他們把屍體處理乾淨,沒有人會為少了一名應召小姐而大驚小怪,頂多認為她逃走了。

神代很享受狩獵應召的樂趣,包括花力氣尋找獵物、綁架女人,以及承擔誤殺獵物的風險與麻煩,這一切都令他樂在其中。

他不正常。

可是,你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正常。

正因為這男人不正常,他才會參與你的殺人計劃。

憐司絕對料想不到,與他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家人們」正一步步地準備殺死他,而他在神代家的每一天也讓他逐漸改變,變成一般人眼中更好、更討喜的人。

看來,神代編造的那個搜尋頁的「工作」,為憐司的生活製造了動力與幹勁。

自從來到神代家,憐司的作息跟三餐都變規律了許多。

神代並沒有虧待憐司。憐司與其他家人都是他的好兒子,他肯定憐司,稱讚憐司,還每天讓他吃好吃的東西,有時也會訓他幾句。只要憐司開心,他也開心。

憐司變得越來越平易近人,儘管依然喜歡喝酒,卻不再喝醉鬧事,飲酒量也逐日減少。此外,他跟神代以外的家人也打成了一片,尤其跟年紀比他小的山井最合得來,兩人常常一起出去玩。

假如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該有多好。

看著憐司日漸改變,你心中不禁浮現一絲無奈。

假如從前的憐司不對你施暴,個性穩重老實,你根本不會想殺了他。

某一天,你趁著與山井獨處時私下問他:「你會不會不想殺掉憐司?」

你想,山井跟憐司感情這麼好,說不定會顧念情誼。

不料,山井滿不在乎地答道:「老實說,心裡真的有點難受,但是也沒辦法啊。公私要分明,畢竟老爹已經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錢了。」

他說得沒錯。

現在的憐司是殺了可惜的「好憐司」,但以前的憐司是死不足惜的「壞憐司」。將憐司變好的人是神代,如果不是神代為了殺人取財而接近他,「好憐司」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那就沒辦法了。

感情的問題必須先放到一邊,憐司這個人非殺不可。既然已經花錢做了準備,不把人殺掉,將錢拿回來怎麼行?怎麼說得過去?怎麼能接受?誰不能接受?當然是神代。

雖然提議殺人詐領保險金的人是你,但安排詳細計劃的人是神代。他決定7月下手殺人。

木已成舟。

此時此刻,你對憐司的感情只能放在心裡。公私要分明。

大家多少都抱著相同的想法吧。

隨著日期越來越接近,不只是你跟山井,梶原跟渡邊也流露出一絲對憐司的不捨。當然,憐司完全被矇在鼓裡,只覺得「大家對我真好」。

唯有神代從頭到尾都將憐司視如己出,但殺他的決心也無比堅定。

就像在用愛悉心照料一隻食用豬。

原來如此,是動物啊。

你想通了。

對神代而言,人類就是動物。寵物、家畜、獵物,他隨心所欲地為每一隻動物的重要性評分排序,生殺大權由他說了算,動物們只能任他操控。因此,即使早已決心下手,他也能視對方如親人手足,亦能把其當成搖錢樹或獵物。就算是曾經踐踏過的物件,他也會安置在自己身邊疼愛。

神代嘴上說「大家都是一家人」,其實他根本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裡。受他豢養的人,恐怕不只憐司。

然而……無論是否意識到這一點,大家應該都很清楚,神代就是這種人。

一旦神代決心殺人,神仙出馬也救不了。

.日本奈良時代的京城,位於現在的奈良西郊。——譯者注

.日本神話中的一位神,「武甕槌」是其在《日本書紀》中的名字,在《古事記》中被稱為「建御雷神」。——譯者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