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不符合死者年齡的內褲。反常往往意味著突破口。
王興這時候開了口。
「看出點東西了吧,這條內褲和死者的年齡碰不攏。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注意看。」
王興圈了左褲腰的一處,然後翻到下一張區域性放大圖。
哪怕放大了,照片上的異樣也並非一眼可辨。
老馮眯起眼睛,在血汙掩蓋下,內褲上原本有一些……針眼?
「看見沒有,針腳痕跡。」王興這次沒有賣關子,「這條內褲上,曾經縫過圖案。」
「商標?還是?」有人問。
王興拿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排三個圓圈。
「是排成一行的三個圖案,具體還在辨認。難度很大,線洗沒了,針孔也磨了。不過初步確認一點,這應該是三個字,中文字。」
王興這話說完,幾乎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人名」。這是直覺,說「幾乎」就是排除了老馮,因為對他來說,同時想到了許多與「人名」並列的可能性,比如三個字的商標,或者對個人有意義的三字詞語,比如「勿忘我」「賺大錢」等。一件事存在千萬種可能,但偵破需要確定一個方向,這就是老馮的問題。
事實上,哪怕遵循絕大多數人的直覺,把這三個圖案假定為人名,問題依然很多。這是不是死者的名字,這會不會是兇手的故佈疑陣(死者身上留下的唯一衣物竟如此反常)等等,忽略掉這些,單單考慮表層的最大疑問已經足夠讓偵查員們頭痛——有誰會把自己的名字縫在內褲上呢?
線索的離奇程度,往往和重要性正相關。離奇意味著背後必然有一個特殊原因,一旦破解,會極大推動案件程式。所以,王興才說,這條縫過字的內褲,是目前的最大線索。
基本案情說完,接下來大夥開始討論。然而可供討論的東西就這麼一點兒,受害人身份不確定,死因還打著問號,屍袋附近的搜查沒發現任何有效線索,所以都是圍著分屍手法、拋屍地點、面部毀壞和內褲在說事。
目前為止,唯一讓偵查員們慶幸的只有一點——三個屍袋裡的是同一個人。孤立的激情殺人案件是大夥兒共同的期待,因為從殘忍的手段和較為周密的事後處理來說,兇手具備相當的作案能力。
老馮沒有發言,王興也沒有點他的名。那麼多年下來,老同事有什麼優點缺點,彼此心裡都有數。
半小時後,王興收到一條簡訊,表情變得有點兒興奮。
他在黑板上三個圓圈的第一個裡,填了一個字。
「王」。
「咱們開始的想法多半沒錯,是個名字。」他說。
「第一個是‘王’字的可能性最大,另外,這幾個也不能完全排除。」
他又寫了「玉」「士」「幹」「馬」。
還好,王以外的都是罕見姓氏,老馮想。
「最後一個字,可以確定的是草字頭,比如‘芬’。」
王某芬,非常符合三十多歲女性的起名習慣。
「就是中間那個字,」王興罵了句粗口,「針腳磨得太厲害,破不出來,能說的是筆畫應該挺多。」
王興停了停,拿眼掃了一圈大家,鄭重地說:「那麼,我就這麼定方向了。」
這是重要時刻。案子總是越早越好破,方向如果定錯了,空耗警力,再想調頭,過了黃金期不說,專案組還能不能存在都不一定。都說要限期破案,背後還有另一層意思,上海一年那麼多起惡性案件,警力有限,要是在一起案子上無限投入,那其他的案子不用破了?案子破了,專案組長未必是首功,方向定錯了導致案子破不了,大鍋肯定是組長的。
方向就定在這條內褲上。現實不是小說,故弄玄虛的可能性其實非常小。這條內褲大機率就是受害人自己的,上面的名字也應該就是被害人的名字。正常情況人不會把名字縫上內褲,那麼就去看什麼樣的情況下人會做這種事。
剛才就這個問題,已經討論得比較充分了。內褲上縫名字,應是作為辨識用。也就是說,內褲的主人曾經常把褲子和別人的褲子混同起來。
除了統一的洗衣服務,刑警們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某些寄宿學校、養老院、精神病院、某些療養型醫院、極少數的特殊企業。目前想得到的就是這五種。
就這五種,範圍先圈在上海,要撲進去的警力也不得了。比如寄宿學校,統一洗衣的想必不會太多,先算二十家吧,考慮到死者年齡,要麼是近些年的教員,要麼是二十年前的學生,這麼多人裡,符合這三個字條件的,怕得至少幾百人。這幾百人現在落在天南海北,要一一去落實生存情況,有電話聯絡不上的,就得去走訪,還會碰到不在上海甚至不在國內的。至於養老院和精神病院,大多數都有統一洗滌,涉及的人數更是遠遠超過寄宿學校。沒轍,現在就這點線索,只有死磕。
王興把人馬分了五組,養老院組和精神病院組人手多些,其他三組少些,撒了出去。
除了老馮。
目前發現屍袋的地點,要麼在老馮的轄區,要麼臨著他的轄區,他都熟,得完成一大堆的走訪,雖然沒人對這活抱啥指望。王興讓他抓緊,做完了進精神病院組。
散會的時候,王興又把老馮叫住。
「還有條線你兼一下。」王興說,「裝屍塊的垃圾袋。」
這算是和兇手直接相關的物證,也是內褲之外僅有的。只是和不尋常的繡字內褲相比,垃圾袋普通得乏善可陳。普通也意味著指向性弱,所以王興沒抱多大期望,此類不得不做的基礎工作,交給老馮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