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車從棚戶區裡穿出來,進入有路燈的街道。幾年前這裡還叫城鄉結合部,如今一塊塊地被徵掉,房子成片推倒,用不了多久就會蓋出新樓,使這兒更符合「上海」的稱呼。
十分鐘後,李善斌又騎進一條幽暗的荒路,然後在已經廢棄的鐵道口前下車推行。他沿鐵軌走到隧道橋下,把腳踏車停在橋洞口,往裡走去。鐵軌邊有一條供人行的道,和鐵軌一樣,已經有十年沒用了。
在月光和黑暗交接的隧洞陰影裡,有頂彩條布扯起的矮篷。篷沒有門,側面敞著個洞,李善斌取出手電往裡照了照,今夜也並無流浪漢在這兒寄居。他推了推眼鏡,彎腰鑽進去,把手電頭朝下掛在篷頂垂下的鉤子上。
鍋蓋大的光圈落在地上,輕輕晃動。幾個平方大的篷裡光暗分明,李善斌坐在暗處,並不能看清周遭的細節,有一些支撐的磚塊和木條,有一些紙板和易拉罐,大致如此。他也無需看清,那些黑暗中或許會有的蛇鼠毒蟲,空氣裡腐敗騷臭的異味,甚而冥冥中游蕩的孤魂野鬼,所有這些在荒涼的隧洞中攏作一堆,把矮篷和光明世界隔絕。他無法在能聯想到日常生活的地方進行下一步的籌劃,他得讓自己習慣黑暗,而這裡正是他需要的惡地,可以將他與一切白日的羈絆切割開。也只有在這裡,他才能明白,才能堅定,自己必須向黑暗而行,再不回頭。
李善斌靜坐了二十分鐘,然後才拿出本子,攤在手掌上,移入光圈。
第六個。
豹哥。
三角頭,窄眼,像蛇。
胸口文了一頭老虎,兩隻手上也有文身,可能是龍。
字跡開始顫動,李善斌合上本子,把手穩住。這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情緒讓他微微吃驚,想到背後種種,他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巨大的悲哀中。他看著自己伸在光圈裡的手,不禁想,這個世界,終究是和此時的窩篷一樣,只有這麼一小圈的光明,可以始終生活在這圈光明裡的人,是多麼的幸福呵。
他把本子翻到後半,開始複習涉及他接下來目標的那一部分。
沒有詳細的住址,但毫無疑問自己能找到他。重要的是言談舉止的記錄,以及生活上的細節,這些都可以反映出目標的性格。
當然,最重要的,是記錄在上面的罪惡。有的時候,罪惡也可以是一種工具。
李善斌重複看了三遍,然後在新本子上寫下行動要點。
並不算是完整的計劃,只是一些提醒他自己注意的詞語和短句。就算本子遺失,別人也無法從上面推斷出他想幹什麼。
他顛三倒四地寫了一整頁,然後停下來沉吟片刻,畫了一個把所有行動包進去的圈,在圈外寫了「時間?」。
李善斌此時考慮的,不是他完成下個目標要多長時間,而是他還剩下多長時間。
警察現在到哪一步了?
如果可能,他還想和兒女多相處一段時間。然而,哪怕這已經是最後的時光,也絕不能妨礙到下一步的計劃,絕不能!
李善斌不禁嘆了口氣,殊難把握啊。
宜早不宜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