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諾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坐到爸爸床沿。
年初搬到胖房東的601室時,因為李怡諾和李立的年紀都大了,把李怡諾換到和奶奶一間房住,李立和爸爸一間。兩個月前搬來這裡,李怡諾堅持換回去。李善斌說了幾句,李怡諾不聲不響拿一雙眼睛看他,他便訥訥停了嘴。每天晚上熄燈之後,這間房裡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提醒著彼此,某個時刻越來越近。
如今這張大床終於空了。
李怡諾不知道它會空多久。
她其實是知道的。
李立出生那段時間,她彷彿在煉丹爐裡走了一遭,灼烤出一雙洞察世情的火眼金睛,她明白的事情遠比李善斌以為的更多。當然也有不知道的,比如爸爸現在在哪裡,他到底打算幹什麼?
如果連自己都不知道,警察是不是也不會知道?李怡諾為自己的一廂情願苦笑。警察的反應速度太快了,下午她的那點保留,能為爸爸爭取多少時間呢?
李怡諾在大床上坐了十分鐘。在這五尺之地,她更能感受到李善斌的心意,褐色如大地般綿密堅實的心意。人已遠去,這沉凝的心意仍在,仍能為她的指引。她拉開床頭櫃,那裡是李善斌留的款子,她慢慢數了一遍,取出幾張捏在掌心,回到自己的床上,閉上眼睛又睜開,如此往復,直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李怡諾拿著錢去襄陽路服飾市場,撲了個空。襄陽路市場六月三十號永久關閉這事,全上海傳得沸沸揚揚,李怡諾卻忘記了。她轉去七浦路,服飾大樓裡低矮的空間壓得她喘不上氣,完全享受不到購物的樂趣。
「還是襄陽路好。」她對髮根半白的胖阿嬸說。
「好麼當然是襄陽路好,但有什麼辦法,我們就是剛剛從襄陽路搬過來的呀。」
胖嬸抱怨到一半,轉口稱讚李怡諾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她家的衣服美極了,簡直是專門給李怡諾設計的。
「小姑娘你有心事啊,你這個年紀老阿姨知道的呀,年紀小麼就是好,老阿姨想有你這樣的心事都不行咯。不過我再年輕都沒有你的人樣子,發愁追你的男孩子太多了對不對?」
胖嬸的男人來送貨,被一把揪牢胳膊上的一塊皮。
「死眼烏珠縮回來!」
李怡諾把挑的衣服披在胸前:「阿叔,你看我穿這件好看?」
男人憨憨地笑。
「半隻腳入土的老男人屁也不懂。」胖嬸罵完再轉口,「不過你穿這件哦,從八歲到八十歲男人通殺的呀。」
「八十歲男人跟我有什麼關係。」李怡諾放下衣服,瞟一眼男人,把兩口子扔在後面,跑到其他攤位挑了件褶皺小粉裙,再轉回來,殺掉標價的一多半買下先前那件,剛好用完帶出來的錢。
李怡諾到家不吃午飯,空著肚子衝了個涼,換上全身的新衣服,在只夠映出半身的鏡子前侷促地轉了個圈。她雙手撐在洗臉池上,湊近去看自己的臉,直到鏡子裡只剩下黑漆漆的雙瞳,四目相對,彼此都似不認得。
李立在外面「咚咚咚咚」砸門,已經敲了很久,說姐你快出來我憋不住。李怡諾把衛生間開啟,李立扎進來推她出去。李怡諾輕輕笑一笑,把簪子往頭上一插,便出門去了。
午後最烈的太陽讓行人放低眉眼,瞧見了一身新衣的李怡諾,便又抬一抬。她穿過一大片魚龍混雜的區域,像雲豹在灌木叢優雅行進,似有一支樂隊隱在人間幕布背後,為這讓人覬覦的美麗,奏樂。
她走上大路,右轉,下個路口,左轉。心路於腳下延伸,左曲右折,越走越快。十分鐘後她拐進一個工人新村,看見了廢品回收站門前的那團陰影。
那團陰影是一個人,他動起來,對少女露出晦暗的笑容。
「離我弟遠一點。」李怡諾站到老頭面前。
老頭緩緩搖頭。
「幹什麼要一直盯著我家?」李怡諾抬手輕拭額上的細汗,眼眶微紅。
「日頭怪燙人,進到蔭頭裡說吧。」
各種各樣的廢舊物品和老頭一起,散發出濃厚的陳腐氣味,李怡諾卻一步就邁了進去。
「和你媽真像。」老頭把佝僂的背抬起來。
李怡諾咬著嘴唇往側面挪了半步,再多也沒空間,那個方向堆了一紮一紮捆起的爛紙板。剛剛站進來,要是就這麼退出去,未免露怯。
老頭看著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