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麼一瞬間,老馮感受到某種特別的情緒。模糊而抽象的圖景在他腦海中浮現,陰抑的預感令他想要離開房間,不去聽時靈儀的遭遇。這新鮮而細微的不快感觸當然不會被薛長久覺察,他繼續述說二零零一年春與「王雪瑩」的相遇。
拾荒者並不四處流浪,從某個意義上說,他們是有領地的,雖然那並非不可侵犯。所以王雪瑩出現在薛長久地盤上不久,就被他發現了。
在薛長久明顯經過了美化的言詞裡,他看王雪瑩風餐露宿居無定所,就邀她去自己的地方落腳,雖然那就是個鐵路橋底下的簡易窩棚,但也擋風遮雨,兩個人就此搭夥過了日子。
「什麼叫搭夥過日子?」老馮問,「你們的關係什麼性質?」
薛長久嘿然一笑:「不就那麼回事。」
「她是自願的嗎?」
薛長久賭咒發誓。
老馮沉著臉。這老頭明顯不是個能管住自己褲腰帶的,但時靈儀已經去世,死無對證之下,糾結於此沒有意義。他讓薛長久繼續說下去。
薛長久舔舔乾澀的唇皮,嗯了一聲,又唉了一聲,好像有一大堆話堵在喉嚨口,打了個轉吞回肚子裡。
「反正就這麼過唄。然後到下半年,秋天,忽然她就翻臉,操刀子來砍我,樣子可嚇人。那是真砍啊。我看她神經病發作,趕緊跑了,篷子也留給她不要了。」
老馮搖搖頭。
「你沒興趣立功減罪,我就不在這裡瞎耽誤工夫了。」
他站起來作勢要走,薛長久連忙哀求,說自己全力配合,而且講的全是真話。
「‘六一三’碎屍案,時靈儀是被害人,發生在她身上的所有線索都可能和案件有關,你要是故意藏著什麼不說,那就是不配合。」
「哎警察同志,我就是覺得那和她死掉沒啥關係。」
「有沒有關係我會判斷。」
「好的好的,這王雪瑩吧,哦後來我知道她叫時靈儀,不過我還是叫她王雪瑩順嘴。她話少,也不說過去是幹啥的。我懂,搭夥過過指望不了長久,誰還沒點秘密呢,她不愛說我也就不問唄。但她心裡有事情,這我能看出來。來我這兒呢她也不往外跑了,都是我在撿東西賣,等到夏天過完,她轉了性又要出去轉悠了,你說出去就出去吧,她還……她還……」
「還怎麼了?吞吞吐吐的,不能說?」
「不是,能說能說。就是她不讓我碰了。好端端的,沒吵沒鬧過,突然死活不讓碰。不碰就不碰吧,我尋思著過幾天搞不好又想通了呢。」
死活不讓碰。老馮聽見了這個詞。搞不好又想通了。先前的不適感再度襲來。
「後來我琢磨著,她到底出去幹啥了,就跟著她。你猜怎麼著,她繞個小學在兜圈子,到放學就藏在書報亭後面偷瞟個小孩子,現在我知道了,那是她女兒。晚上我就問她,她還是一句話不說,還是不讓我碰。她那是真不讓碰啊,手都不准我搭上去,我,那個可能……」
薛長久說到這裡舌頭打了個結。
「我脾氣梗嘛,偏要碰一碰,她忽然就發瘋了,操起刀砍。我屁滾尿流逃到外面,她倒是沒跟出來,在裡面砍空氣啊,還尖著嗓子笑,還和人對罵,哪裡有人在裡面啊。我是嚇死了,她鬼上身了。第二天我回去,走到外面聽她在裡面唸啊念,偷偷看一眼,她一個人在比劃。我真怕了,索性回老家。過完年,零二年春天我再來上海,去看過,她不在了,但我也不敢住,邪氣,就開了現在這個廢品回收站。過了一陣子,我碰見她偷偷去看過的那個小女孩,就多生了個心眼兒,沒事就去小女孩家附近收廢品,也是還惦記著她咯,看看能不能再碰上。」
老馮想,這人究竟是傻還是壞,真不明白時靈儀突然不讓他近身,是因為終於看見了自己女兒,不堪再度受辱嗎?
「你又不怕她拿刀砍你了?」
「後來我回想,覺得她應該是瘋病,發作過興許就好了呢。我這人就是,唉,記吃不記打。」薛長久努著嘴作出讓人嫌惡的討好表情,看到老馮依然鐵板著的臉,又連忙把笑抹平。
老馮示意他接著說。
「我以為王雪瑩還睡哪條大街上哩,我就琢磨嘛,但凡她還惦記這個小女孩,總有碰著的那天。那一回李家賣舊報紙,我上門稱重,正正撞見。她肚子大得快生了,扭過頭裝不認識我。我礙著她男人在眼前,也沒說啥。原本著麼,我們兩個就那一段,多深的感情是談不上,有人照顧她也好。我聽到小女孩兒喊她媽,才曉得她們本來就是一家子。」
說到這兒,薛長久停了一停,鼻孔裡呼哧呼哧的,突然之間就激動了起來。
「我下了樓,她那模樣還在眼前晃。她那個肚子!我算著時間啊……」
薛長久噗哧一聲,竟然笑了出來。
「那肚裡的種,可是我的呀!我有後啦!」
薛長久咧著嘴,臉上的皺紋在這一刻都開啟了,兩隻眼睛放出光來。這是真的七情上臉,今天晚上審到現在頭一次。
李立的生父竟然是他。
先前薛長久說到他與時靈儀的關係時,老馮就已經有所猜測,然而此刻明明白白聽他說出來,老馮還是在心裡感慨,這世道,這人間。
李家不易。時靈儀自不必說,精神失常、露宿拾荒、不清不楚地懷了薛長久的孩子,相比離婚前的生活,她可以說是墜入了深淵。而有這樣一個母親的李立,撫養李立的李善斌,乃至李怡諾和劉桂蘭,這家的任何一個人,往前踏出的每一步,怕都是從泥濘中拔起腿來,又復深深陷落入泥濘中吧。
薛長久卻是體會不到李家難處的。他就活在濁世汙泥中,壓根兒不覺得這世上有輕快乾淨的地方。他死死盯著李家,待到李立出生,更吃準了時靈儀的懷孕時間。有時劉桂蘭抱著孩子在小區裡散步,他會湊近了瞧一眼,那小小的眉眼口鼻,怎麼看怎麼像是自己的種。王雪瑩又或時靈儀於他早已不重要,一輩子光棍,突然之間有了個兒子,每每念及這天賜之事,都是禁不住的狂喜,所以心心念念,就是要想法子讓李立認祖歸宗。
薛長久也明白,以他和時靈儀不清不楚的關係,加上他的境況,要把李立帶走很不容易。
「我也不想鬧到要打官司嘛。」他說。
實際上,直到今天李立五歲了,薛長久都沒有通過司法途徑要回兒子的舉動,老馮猜想,除了對利用法律的不適外,一定還有其他原因。比如怕時靈儀反告他強姦,就算缺證據法院判不了,但想再爭奪撫養權就懸了。
自個兒心裡到底轉過多少念頭,薛長久當然不會一五一十交待給老馮。他只說,等李立長到兩歲時,實在熬不住,找上了李善斌。
「那時候我找他講那意思,娃是我的,他家也不容易,我給五萬塊錢,娃我領走。他當然知道那不是他的種,說是我的,他好像也沒有特別吃驚,但那個人……」
薛長久噝噝地從牙縫裡吸涼氣。
「揍你了?」老馮理所當然地問。
「說揍麼也不算吧,但他那模樣,嘿喲……本來是我講,他叼著煙聽,也不說話。我想好他發作的,但這事兒我實在沒辦法,憋不住了,挨他一頓打,只要打不死我,就得說明白說清楚,看看有什麼路好走。他那根菸都沒抽完,我想我也沒說啥戳他心窩子的話呀,他就炸了。」
「怎麼個炸法?」老馮看他心有餘悸的樣子,問。
「他‘嗷’地吼了一嗓子。」
「就吼了一嗓子?」老馮不理解。
「他本來低著頭抽悶煙,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的樣子,突然衝了一步上來,揪著我這裡把我拎起來。」
薛長久雙手反抓著自己的領口,演示當時的情形。
「他吼的時候,煙都沒抽完,菸頭直接掉進我衣服裡了,給我肚子燙得呀,但我也沒顧得上痛。他表情太嚇人了,那一聲叫哦,裡面那個恨呀,三江五海的恨,尋仇厲鬼才有的恨,他是拼著一身剮都要……都要咬一口我的肉的恨。」
說完這一句,薛長久沉默下來。
「然後呢?」
「他放我下來,轉頭走了。我腳都軟了。走南闖北這麼些年,我也見過不少人,看他這樣子,雖然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那麼多恨,但肯定不會把兒子還給我咯。別看他平日裡老實,蔫人出豹子,惹不得的。可是我要怎麼辦啊,不甘心吶,只好在旁邊候著,看有啥機會。等著等著,我也就有點明白了,那個時候王雪瑩遠遠瞅自家閨女,心裡是真不好過呀。」
「你就這麼在旁邊看了幾年?他們搬家你也跟著?李善斌知道嗎?」
「怎麼不知道?我不用挪地兒,反正再怎麼搬,李善斌還得上工,他女娃還得唸書,跑不遠。我沒事就去他家附近收破爛,不說三天兩頭吧,一個月總得撞見他幾次,他當看不見我,我也不會上去找晦氣。他們家除了我娃和王雪瑩,其他人估計都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所以他們家遭的那兩場火,你都看著了?」
「救火隊滅火的時候我看著了。」
「時靈儀是怎麼死的,你也看著了?」
薛長久被問得一激靈。
「那我沒看著。但我見著他扔屍體了。」
四月二十七這天,薛長久看見李家再次搬家。前兩次是因為火災不得不搬,這次卻不曉得原因。格外引起他注意的是,他沒看到時靈儀。其他鄰居不知道李家實際是五口人,薛長久自然是知道的。他一開始沒往壞裡想,覺得許是早搬一步,又或者送了精神病院,畢竟他也不是時刻盯著。心裡總歸是有狐疑,第二天就發覺不對了,一大早在街上看見了李善斌。那是上班時間,李善斌卻明顯不是往印刷公司去。薛長久跟不上李善斌的腳踏車,但看他的方向,心裡卻有了個猜測。他先把收舊貨的板車拉回回收站,再去了李家原本的住處,果然在樓底下瞧見了李善斌的腳踏車。
「我候了會兒,不見他出來,中間吃了頓中飯,回去他那腳踏車還是沒動。下午我去收廢品了,心裡惦記著,五六點鐘又去看了眼,還在呢,我都疑心自己認錯了車子。我心裡想,搞不好王雪瑩沒搬,他們分開住了?我上樓貼著他家門聽,裡面沒動靜。我就奇怪了,要是聽見他們兩個說話或者吵架,哪怕王雪瑩發毛病在裡面翻天,這都正常,否則李善斌回一個空屋子待這麼久,為了啥?我站在門外琢磨,到底李善斌在沒在裡面呢?越想心裡越鬧騰,索性我進去瞧一眼。」
「你進去?」
「我這走南闖北的,違法亂紀的活兒咱不能幹,不過一些雞零狗碎的小本事,多少會幾手。」
這番表白擇清之詞,老馮半個字都不信。想想那可是晚飯前後,哪怕是六樓也隨時會撞見人,房間裡多半還有一個李善斌,不能悄沒聲地幾下子開鎖,他敢這麼幹?有這樣的技術,還隨身備著鐵絲之類的玩意兒,成天裡走街串巷的,嘿!
當然,事有輕重,而且現在辦案講證據,所以老馮也不打算說什麼。他等著薛長久說出一段關鍵故事,卻見老頭兒臉色白了白,右手輕按心口,深深吸氣,這才描述起當時的情景來。
「開了鎖,我慢慢慢慢地把門推開一丁點兒。我感覺不好,所以特別緊張。門開一條縫,我候了候,裡面要有反應我就跑。有個奇怪動靜,吱吱嘎嘎像鋸木頭。聽這聲我不敢推門,又看不清裡面情況,琢磨了有兩三分鐘吧,想要不要把門再推大一點,那動靜突然沒了。然後就有走路聲音。我正要跑,卻發現不是衝我來的。後來我知道,那是李善斌從廁所出來,大門開了條縫他沒注意到,真是阿彌陀佛。我聽見他在房間裡打電話,說在加班不回家吃晚飯,打完電話他走回去,聲音又響起來了,我才敢把門合上。下樓的時候,我腿肚子都在抽筋,一身的白毛汗。」
薛長久說到這裡,額頭真出了層細汗。他抹了一把說:「這要是被發現,我就交待在那兒了。不過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就吃定準是見不得光的事情。我守著樓,看他什麼時候出來,一直守到半夜一點多,他拎了幾個黑塑膠袋騎上車走了,我上樓,開門進去了。」
他乾澀地嚥了口口水。
「推開門,我就看見,我就看見,空空蕩蕩啥都沒留,就幾個大黑塑膠袋子放在廳裡。我都不用看,口子沒扎,血味兒滿屋子都是啊!但我還是看了,看了一個袋子,是胳膊。去廁所裡瞄一眼,鋸子還在那兒呢。我知道他一定還得回來,趕緊走了。」
「當時怎麼沒報警?」
「我都懵了,他真能下得去這手啊,分屍啊。我報警,萬一人沒抓到,我被他找上門怎麼辦,他都殺一個了,也不在乎再多殺我一個對吧。我是真怕,他幹出這種事情,那就是大匪啊,我老頭子可沒活夠。但是我多生了個心眼,回去騎了車出來,他扔最後兩個袋子的時候,我跟住他瞧見地方了。接下來我想啊,這麼大的案子,得發案吧,結果等不著,他扔了那麼多袋子,沒一個被發現。我覺得這樣不行,這樣他不就逍遙法外了嗎?」
「逍遙法外」這個詞從一個坐在被審席上的人口中說出來,讓老馮覺得有點滑稽。薛長久幹過多少犯法的事兒不提,他肯定不會對法律有啥敬畏之心。
「我琢磨了好些天,得有個保險法子,把這個案子翻上來且不顯出我。所以我才假裝釣魚,撈出袋子來報警。我想著,你們順著查下去,多半能查到他身上。這樣他被抓了,也不知道跟我有關係,對不對。」
老馮沒有回應,在心裡把薛長久說的話過了幾遍。薛長久受到驚嚇,不敢明著報警,這話他信一半。既然懼死,冒險跟著李善斌看他拋屍的勇氣又從何而來呢,不怕被他當場發現?矛盾嗎,未必。再怎麼嚇得腿軟,也要捏到一個關鍵證據,說明薛長久也有他自己的堅持。但那絕對不是法律層面的公平與正義。
「只要李善斌還在,你就拿不回孩子吧?」老馮問。
薛長久呆了一呆。
「時靈儀,李善斌,一個死了,一個被抓,這樣就沒人能擋著你要回孩子了。」
李善斌殺死時靈儀,對薛長久來說簡直完美,兩個最大的阻礙全都消除了。可是薛長久許久等不到發案,熬不住要去揭蓋子。殺人分屍手段這麼殘忍,他不敢輕舉妄動,萬一被李善斌知道,反應過來他是為了爭孩子,找上門怎麼辦。李善斌顯見得是不怕死的,薛長久怕。所以他用了一個非常自然的方式曝光案子,這樣李善斌哪怕逃在外面,也絕不會把矛頭指向他。等到李善斌被抓,再要回孩子就會容易很多。李怡諾劉桂蘭和李立既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足夠的撫養能力,哪怕讓法院判,兩害相權也只好判給薛長久。
老馮想到這裡,搖了搖頭,對薛長久說:「可惜,現在你要比李善斌更快蹲監獄了。」
薛長久腮幫子抽動起來,一時啞然。
「但你放心,我們會很快把李善斌抓捕歸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