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伊部優子身在浴室時,玄關的門鈴忽然響了。
她嚇得渾身一激靈。大半夜的,誰會找上門來啊?
她本想裝作沒聽見,可門鈴響了一次又一次。無奈之下,她只得穿上衣服,走出浴室。她將眼睛湊近貓眼一看,頓時產生了一種被人澆了一身涼水的感覺。
翩翩公子般的長相,一頭長髮,身材矮小而消瘦。站在門口的人竟是根戶森一。
優子沒有開啟大門的旋轉鎖,而是轉身回到了廚房。讓門鈴繼續去響吧。不久後,門鈴真的不響了。
來人似乎作罷了。優子剛鬆了口氣,卻聽見門口的鎖發出「咔嚓」一響。回頭一看,只見來人正要開門。優子本想衝過去把門關上,可為時已晚,森一已經進來了。
兩年前與森一分手時,優子明明讓他交出了她家的鑰匙。看來森一肯定偷偷配了一把備用的。優子悔不當初。早知如此,就該把鎖鏈掛上的。
森一滿臉通紅,肯定喝醉了。「好久不見,」他說道,「好懷念的光景啊……」他邊說邊環視餐廳。
「給我滾。」優子毫不留情地說。
「別這麼兇嘛,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就不能好好招呼我一下嗎?哦——冷死了冷死了……」森一一邊說話,一邊將手舉在石油暖爐邊取暖。
「你到底是來幹嗎的?」
森一沒有作答,而是反問道:「你剛才在幹什麼呢?」
「我正準備泡澡。」
「這樣啊,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既然覺得不好意思,那就趕緊回去。」
森一瞥了眼隔壁的房間。那是優子的畫室。發現畫架上沒有畫布,他便問道:「咦,你沒在畫畫啊?你不是總說一天不畫,畫功就會退步的嗎?」
「要你多管閒事。」
「我們這些同學裡,就你一個還在當畫家。你可得加把勁兒哦。」
「多謝。我問你,你到底是來幹嗎的?」
「是這樣的,我昨天碰巧在梅田遇見了樋口,」森田報出一位他們都認識的朋友的名字,「他告訴我說,你下個月要結婚了,而且還找了個醫生?」
「是啊。」優子頓時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在我去年開的個人畫展上。他喜歡看畫,經常逛畫展,那天碰巧來了我的畫展。他一眼就相中了我的畫,站在畫跟前不肯走。看到他站著不動,我就上去搭話了。」
「哼,簡直跟爛大街的電視劇一樣。」森一面露妒色。沉默片刻後,他突然露出一副下定決心的表情,望向優子說道:「其實……我有件事要求你。」
「求我?」
「你能不能跟那傢伙分手,回到我身邊來?」
果不其然。聽說優子即將嫁作人婦,森一便藉著酒勁來求她複合。森一素來膽小如鼠,不喝點酒,怕是連登門的勇氣都沒有。
「你腦子有問題吧,我幹嗎要答應你?」
森一伸出手,緊緊握住優子的手說道:「我愛你愛到快發狂。跟你分手之後,我天天都在後悔。我很早就想求你複合,可我也愛面子,只能一直忍著。當我昨天聽樋口說你要結婚,這才意識到不能再死要面子了。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求你了,回來跟我在一起吧。」
優子狠狠甩開森一的手:「你開什麼玩笑!」
「我正在搞一項新事業,再過一段時間就能走上正軌了。到時候,我就能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絕不會比那來路不明的醫生差。」
優子聽得不勝其煩。森一總是滿口大話,卻沒有能實現宏圖壯志的能力與毅力。他口中的「新事業」八成也會以失敗告終。
森一再三懇求,而優子則是一遍又一遍地拒絕。她甚至覺得不可思議,自己以前怎麼會迷上這種人?曾幾何時,她傾心於那倔強少年一般的神情,還有暢談夢想時的激情口吻,可事到如今,他的容貌與大話卻是乳臭未乾的表現。
片刻後,森一陷入沉默。優子本以為他總算要放棄了。誰知森一竟突然走到窗邊,猛然拉開窗簾,開啟窗戶。十一月的冰冷空氣頓時湧入房間。
「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對著窗外大喊大叫,到時候一定會有人過來。要是你的未婚夫知道你深更半夜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他會作何感想?」
優子嚇得背脊發涼。要是森一真的把人引來,問題就嚴重了。優子所在的井上大樓只有五層與六層是住家,一層到四層都是商鋪。一到半夜,就只有五、六兩層有人。要是森一大聲喊叫,這兩層的居民一定會聽到。
「求你了,別這樣!」優子趕忙衝到窗邊,將手搭在森一的肩膀上。就在這時——
她瞥見窗外有個女人掉了下去。那人瞪大雙眼,垂直下落。雖然女人只在優子眼前出現了短短的一瞬間,但優子清清楚楚看見了她的身姿。
優子嚇得心臟險些停跳,下意識地與森一面面相覷。森一也是一臉驚愕。
「你、你看見沒?」
優子瑟瑟發抖,點了點頭。森一探出頭來看一眼,又趕忙縮了回來。優子也把頭伸出窗戶,戰戰兢兢地將視線轉向地面。看到的一瞬間,她便嚇得毛骨悚然。
這棟大樓的後院面朝木津川,昏暗的地面上趴著一個女人。優子趕忙把頭縮了回來。
「下去看看吧。」森一喃喃道。優子唯恐把窗開著會有壞事發生,便關上窗戶,還轉動鎖釦鎖上了。她與森一來到走廊,鎖上大門,走樓梯下到了一樓玄關大廳。他們開啟大廳深處的後門,來到了大樓的後院。
後院雜草叢生。一個女人正趴在距離建築物一米左右的地方。那人身材嬌小,披肩的長髮四散蓬亂,上身毛衣,下身西裝褲,雙手的膚色異常慘白。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此人已一命嗚呼。
「這人是誰?應該是住在你樓上的人吧?你認識她嗎?」
「……她叫內野麻美,是個女公關。」
「她是不是自殺的?總而言之,得趕緊打報警電話。借你家電話用用。」
兩人從後院回到門廳。這時,優子說道:「你先回去吧。」
「啊?」
「要是我未婚夫知道我大半夜和你在一起,他也許會誤會。我回房之後就會報警。」
「誤會?誤會就誤會。我巴不得讓他知道你跟我在一起。要是你未婚夫知道還有我這個人……」
優子煩躁不已,氣得直想跺腳。
「你肯現在回去,我就允許你明天再來找我。」
「此話當真?」
「當然當真。還有,把鑰匙交出來。」
森一有些猶豫。優子補充道:「交出備用鑰匙,也是我允許你明天再來找我的條件。」聽到這話,他只能不情願地交出鑰匙。
「那我先走了。我可是真心想跟你複合。我明天再來。」
前男友戀戀不捨地瞥了優子一眼,轉身離去。矮小而消瘦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優子頓感心中無力,蹲下身來。
2
楠見龍雄是大阪府警搜查一課四組的刑警。他與同事們於晚上十點趕到了井上大樓。
木津川是土佐堀川的分支,井上大樓位於木津川西岸,在木津川橋南側百來米遠的位置上。大樓共有六層,外牆比較新,房齡應該只有五六年。從門廳的信箱看,一樓到四樓都是商鋪,每層一家,五層與六層則各有兩戶普通居民。
身著制服的警官正把守著門廳。在他的帶領下,楠見走後門來到三十坪大小的後院。地上長滿了雜草,水泥塊堆積成山。垃圾遍地,一邊是髒兮兮的噴壺,一邊是從樓上陽臺吹下來的毛巾與信封,實在不像一個有人精心打理的院子。後院後面是一道三米高的防波堤,背靠木津川。後院邊上有一道通往防波堤的水泥階梯,左右兩側則是兩米多高的水泥牆。
幾名西警署的片區刑警就站在後院裡。楠見與他們打了招呼。
「死者就是她。」
死者趴在一片雜草之中,距離建築物大約一米遠。她身材嬌小,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十左右,一頭披肩長髮。她雙腿對著建築物,雙手耷拉在身體前方,身上穿著紅色毛衣與焦茶色的西裝褲。
「聽說這名被害人是在自家遇害後被推下視窗的?」組長宮澤警部問道。
「是的。被害人名叫內野麻美,二十五歲,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是個女公關。」
楠見仰望井上大樓。對著後院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一樓到四樓的商鋪都沒有亮燈,只有五樓與六樓還有燈光,每一扇窗戶都是關著的。
「發現遺體的人是誰?」
「是住在被害人樓下的畫家,名叫伊部優子。她說她當時想呼吸新鮮空氣,就開啟了窗戶。誰知一開窗便看見被害人掉了下來。她探頭一看,發現被害人趴在了後院。她趕到後院時,被害人已經斷了氣,於是便回房打電話報警。現在她正等在家裡。」
「一開啟窗戶就看見被害人掉了下來?那她一定嚇壞了吧。她是什麼時候看到被害人的?」
「她說她嚇壞了,沒想起來要看錶。警方接到報警電話的時間是九點三十八分,而目擊者說,從她目擊被害人墜落,到她拿起電話報警,中間大概有七八分鐘左右,所以被害人應該是九點半左右掉下來的。我們剛趕到現場時,還以為是自殺或意外,仔細檢視遺體才發現,被害人背上有刀傷,只是兇器被拔掉了,乍看之下不會注意。」
「找到兇器了嗎?」
「還沒有,怕是被兇手帶走了。」
「能帶我去被害人的房間看一看嗎?」
「實不相瞞,我們現在還進不去。」
「進不去?」
「被害人的房門是鎖著的。兇手逃跑時,大概用被害人的鑰匙上了鎖。我們已經叫房東帶著萬能鑰匙趕過來了。他住得不遠,騎車來大約十五分鐘。」
就在這時,負責看守現場的制服警官帶來一位六十歲上下的男士。他正是這棟大樓的房東。他一路奔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明顯是累壞了。
「阿楠,搜尋被害人家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宮澤警部說道。
楠見借了萬能鑰匙,與西警署的刑警和房東一起來到六樓的被害人家。
井上大樓一層到四層都是商鋪,這個時間段絕不會有人。對兇手而言,這可是求之不得的行兇環境。六層的走廊與木津川平行,內野麻美的房間面朝木津川,對面則是另一戶租客的房間。
「住對面的人就沒聽到什麼動靜嗎?」
「我按了好幾次門鈴,沒有人來開門,恐怕是家裡沒人。」
楠見用萬能鑰匙開啟內野麻美家的門鎖,抓住把手,把門往外拉。誰知門只開了十釐米左右就不動了,原來門上拴著鎖鏈。
楠見大驚失色,與西警署的刑警面面相覷。門上拴著鎖鏈,就意味著兇手還在屋裡。
「我們是警察!給我老實出來!」楠見對屋裡喊道。然而,屋裡鴉雀無聲。他喊了兩三次,屋裡還是沒有絲毫反應。
「我們得把鎖鏈剪斷,開門進屋!」
聽楠見這麼一說,房東帶著緊張的神色點了點頭。
楠見派西警署的刑警叫來兩位同事,讓他們帶上鑑識課用來剪斷金屬的鉗子一起上來。楠見向房東瞭解了一下房間的格局,便讓房東回到一樓。這是為了防止兇手突然衝出來加害普通民眾。之後,警官們用鉗子卡住了鎖鏈。
眾人使出全力,握緊鉗子的把手。悶聲響起,鏈條一分為二。楠見趕忙開門衝進屋。西警署的刑警留在走廊,趕來幫忙的兩位刑警則跟著楠見進了屋。
一進門便是餐廳和廚房。房間裡擺放著桌椅、裝餐具的櫃子、電視機與石油暖爐。放眼望去,屋裡空無一人。楠見迅速環視四周,右邊有扇門通往另一個房間,左邊是通往浴室的房門。楠見開啟右邊的門,來支援的刑警們則分別開啟了左邊的浴室與廁所。
原來楠見開啟的是臥室的房門。屋裡放著一張床,還有梳妝檯與衣櫥。他檢查了床底下與壁櫥,沒有找到一個人影。臥室房門的對面有通往陽臺的落地窗,窗框的半月形鎖釦緊扣著。楠見開啟鎖,拉開落地窗,只見狹小的陽臺上晾著衣物。這個時候晾出去,而且還沒幹,意味著這些衣物是傍晚剛洗的。陽臺上也沒有人,面朝木津川的牆面上有窗戶,也上著鎖。
楠見回到餐廳,兩位來支援的刑警告訴他,浴室與廁所也沒有可疑人物。浴室邊上有一臺電動洗衣機。保險起見,警官還開啟洗衣機的蓋子檢視,裡面並沒有人。成年人本就無法鑽進洗衣機。
餐廳也有一扇面朝木津川的窗。這扇窗是開著的。這裡就是被害人墜落的地方。窗戶下側有一個鐵把手。楠見探頭往下一看,只見驗屍官正在探照燈的燈光下檢查被害人的屍體。兇手並沒有掛在窗外。
屋裡沒有人。楠見與警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頭霧水。
房間的大門是鎖著的也就罷了。也許兇手搶走了被害人的鑰匙,在逃跑時順手把門鎖上了。問題是那條鎖鏈——站在室外的人,不可能掛得了鎖鏈。可兇手並不在屋裡。
「兇手是不是從開著的那扇窗戶逃跑了?」來支援的刑警問。
「這裡可是六樓,他要怎麼從六樓下到地面去?」
「那……是不是逃到屋頂去了?」
「有可能!」楠見答道。他來到走廊,爬上通往屋頂的樓梯。然而,通往屋頂的大門鎖住了。楠見趕忙用萬能鑰匙開門。屋頂是兇手唯一的去處——他開啟門,謹慎地邁出一步。
屋頂由及腰高的欄杆環繞,視野中只有一個大水箱,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更沒有一個人影。楠見還繞去水箱後面看了看,依然毫無發現。
「兇手一陣煙似的消失了……」來幫忙的刑警茫然地呢喃著。
楠見心想: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十一月深夜的寒冷鑽心刺骨,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卻無心欣賞優美的夜色。
楠見一行人回到後院時,宮澤警部問道:「兇手呢?」
「不在屋裡。」
「不在?怎麼會不在呢?」
楠見講述了被害人屋裡的情況,又說起自己上屋頂找人的經過。宮澤警部捧起胳膊:「你也沒有疏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蹲在遺體旁的驗屍官站起身,朝兩人走來。
「情況如何?」宮澤警部問道。
「被害人背後有一處刀具造成的傷口,刀刃比較薄。被害人頭頂呈粉碎狀態,面部也有瘀傷,頸骨折斷。落地時,被害人先撞碎頭骨,脖子猛地一扭,頸骨就斷了,她的臉狠狠撞到了地面。被害人背上的傷口有活體反應,但臉上的瘀傷並沒有。因此她是被人用刀捅死的,落地時已經是一具死屍了。」
其實楠見有些懷疑伊部優子。他本以為內野麻美跳樓自殺後,是伊部優子在她背後留下了刀傷。既然刀傷周圍組織有活體反應,就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了。
「能推測出死亡時間嗎?」
「要準確的死亡時間,還得做司法解剖。不過我估計是下午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
「下午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宮澤警部看了看手錶說,「伊部優子目擊被害人墜樓的時間是九點半左右,和死亡時間差了至少三個小時!難道兇手捅死被害人之後整整等了三個小時,才把屍體推下來,然後又從被害人房裡人間蒸發了?」
「人間蒸發?這話是什麼意思?」驗屍官一臉驚訝地問道。楠見告訴他,被害人房裡和屋頂上都沒有人影。
「呵,簡直跟推理小說裡的情節一樣!」
「這可不是開玩笑,」宮澤警部愁眉苦臉道,這時他突然有了主意,「對了,會不會是這樣?被害人被兇手刺中後逃回自己的房間,鎖上房門,掛上鎖鏈,靠在面朝後院的窗邊斷了氣。屍體一直沒有倒下,保持著微妙的平衡。三小時過後,遺體出現屍僵現象,打破了屍體的平衡,她就從視窗掉進了後院……」
「這不可能。」「不可能。」驗屍官與楠見異口同聲。
「你們倆都不同意?為什麼?」宮澤警部揚起眉毛。
驗屍官回答:「被害人中刀後幾乎當場斃命,應該沒有力氣鎖門掛鏈條才對。」
楠見也說道:「面朝後院那扇窗的下邊框距離地面有九十多釐米,而被害人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十左右。這麼矮的人,就算靠在窗邊也不會掉下去。」
「也是,」宮澤警部皺起眉頭沉思片刻後說道,「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發現被害人的伊部優子在撒謊。我們都認定被害人的屍體是從六樓的房間摔下來的,於是‘兇手如何逃離被害人的房間’便成了未解之謎。如果屍體不是從六樓摔下來的——如果伊部優子的目擊證詞是假的,那就不存在任何問題了。」
楠見來到了位於五樓的伊部優子家。這位女畫家不到三十歲,五官稜角分明,頗有些西方人的韻味。她身材高挑,體格好似去年東京奧運會上勇奪金牌的女排隊員。
「您一定受了不少驚嚇吧。您和被害人是不是很熟?」
「不,我幾乎沒和她說過話,只是在走廊上碰到的時候會打個招呼。」
「不好意思,能否請您再講一講看到被害人墜落時的情況?」楠見問道。於是優子重複了一遍她發現屍體的始末。乍聽之下,她的證詞並沒有自相矛盾之處。
聽聞內野麻美是被人捅死之後才掉下來的,優子驚愕不已。
「她是被人捅死的?我完全沒看出來……」
「兇手拔出了兇器,而且被害人穿著紅色毛衣,周圍又那麼黑,血跡不是很明顯。」
楠見又說,他剛才上樓時,內野麻美家房門緊鎖,還掛著門鏈。除了屍體墜落的那扇窗,屋裡所有窗戶都是鎖著的,但兇手並不在屋裡。優子聽得臉色大變。她也明白,窗門上鎖意味著什麼。
「既然如此,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您在撒謊。其實您並沒有看到死者墜落的那一刻吧?」
「我沒撒謊!我親眼看到內野小姐從窗外掉下去了!」
「那兇手為什麼不在被害人的房間裡呢?」
優子緊咬下唇,一言不發。楠見心想,這個女人肯定在撒謊,可她何必說自己看見被害人掉下去了?如果她在撒謊,「兇手如何逃離被害人房間」的問題就解決了,可「房門上的鎖鏈是怎麼掛上的」仍是個未解之謎。
優子雙唇瑟瑟發抖。她是不是要認罪了?楠見目不轉睛地盯著女畫家的臉。然而,她猶豫半天后說出的話大大出乎楠見的意料。
「其實,看到內野小姐墜落的時候,我家裡還有別人。」
「啊?」
「看到她墜落的人不止我一個。那時,我旁邊還有一個人。」
「誰?」
「那個人叫根戶森一。」
「你剛才怎麼沒提到這個人?」
「實不相瞞,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要是別人知道我大半夜的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事情就麻煩了。不過我跟森一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他是我的前男友,我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既然沒關係了,那他為什麼會在你屋裡?」
「森一聽說我要結婚,就跑來求我跟他重修舊好,讓我跟未婚夫分手。他一遍遍求我,我一遍遍拒絕。他實在說服不了我,就跑到窗邊,拉開窗簾威脅我,‘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對著窗外大喊大叫,到時候一定會有人過來。要是你的未婚夫知道你深更半夜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他會作何感想?’我心想,他要是真的喊人,事情就鬧大了,我未婚夫也許會退婚。我趕忙衝到窗邊,把手搭在森一肩上。就在這時,我親眼看見內野小姐掉了下來……之後我探頭往下一看,就看到內野小姐趴在後院的地上,整個人一動不動。後來我把窗戶鎖了,跟森一衝到了後院。」
「這回你說的總是真話了吧?你還有什麼事瞞著警方嗎?」
「沒有,絕對沒有了,您可一定要相信我啊!」優子拼命為自己辯白。
「剛才在你房裡的那個男人叫‘根戶森一’吧?為保險起見,我們也要找他了解情況。他住哪兒?」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搬家。兩年前跟他分手的時候,他住在阪神西大阪線的傳法站旁邊,是一棟叫‘泉樂莊’的公寓。」
3
楠見乘坐警車來到根戶森一所在的公寓。負責駕駛的是第四組最年輕的刑警近藤。警方必須立刻查清伊部優子的證詞是真是假。
「泉樂莊」是一棟只有兩層的破舊公寓,大概是二戰結束後不久建造的。兩位刑警走上鐵樓梯來到二樓,只見二〇三號房門口掛著「根戶森一」字樣的名牌,看來他們要找的人還住在這裡。
刑警們按下門鈴。片刻後,一個三十歲不到的矮個男子一臉不爽地開啟了房門。他長得頗為俊俏,可衣著打扮有些邋遢,頭髮也很長,說明他也許不是上班族。
「請問是根戶森一先生嗎?」
「是啊,你們是誰?」
楠見出示了警察手冊。根戶森一嚇了一跳,問道:「你們是為樓上掉下來的那個女公關來的嗎?優子跟你們說了?」
「沒錯。就是那個叫內野麻美的女公關。你真看見她掉下來了?」
「是啊,我真看見了。」
「能不能請你詳細講講當時的情況?」
「當時我正在跟優子說話,說著說著,我想呼吸點新鮮空氣,就開啟了面向後院的窗戶。結果我一開窗,就看見那個女的在窗外一閃而過……」
「想呼吸點新鮮空氣?伊部優子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你突然衝到窗邊,拉開窗簾,開啟窗戶威脅她,說她要是不跟你複合,你就對著窗外大喊大叫。」
根戶森一尷尬地回答道:「優子那傢伙連這些都跟你們說了?沒錯。我聽說優子下個月就要嫁人了,就去求她跟我和好。聽說優子的未婚夫是個醫生……醫生有什麼了不起的?最瞭解優子的人是我。我們在上美術大學的時候就開始交往了,只有我才能給優子幸福,可優子就是不懂。我一氣之下,就開窗威脅她要大喊大叫。其實我並沒有惡意。我會那麼做,是因為我太愛優子了。」
「大半夜的,還是不要瞎胡鬧為好。你開窗威脅她之後,就看到內野麻美掉下去了?」
「是啊,我嚇了一跳,趕緊探頭看,只見一個女人趴在後院,一動不動,於是我趕忙跟優子一起衝到了後院。」
楠見死死盯著根戶森一的臉。他的確不像在說謊。
根戶森一憂心忡忡地問:「看到那個內野麻美掉下去……會有什麼問題嗎?」
楠見告訴他,內野麻美是在自己家裡中的刀,死亡三小時後才被兇手推了下去。房門是鎖著的,還掛著門鏈,兇手不可能逃出去,可警方進入內野麻美的房間後,並沒有找到兇手的人影。
「如果伊部優子做了偽證,我們就不用擔心找不到兇手逃出內野麻美家的方法,所以過來找你求證。」
「內野麻美真的在窗外掉下去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雖然只有一瞬間,可我還清清楚楚記得她的模樣!我都不敢睡覺了,總感覺我一睡著,她就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由此看來,內野麻美的屍體真的是從六樓掉下去的。
「然後呢?看到屍體墜落後,你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優子說,要是她的未婚夫知道她半夜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一定會誤會……」
「所以你徑直回家了?」
「是啊。」
「你是幾點回來的?」
「這……我喝得很醉,不記得準確的時間。」
楠見向根戶森一道了謝,乘警車趕往內野麻美的工作地點——北新地的酒吧「empereur」。
楠見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內野麻美的屍體的確是從六樓掉下來的,那警方就必須搞清兩個問題:第一,兇手行兇後為什麼要把屍體推下去?為什麼要在行兇三小時後才把屍體推下去?第二,兇手把屍體推下去後要如何逃離案發現場?
「這簡直是推理小說裡的密室殺人案!」握著方向盤的近藤刑警興致盎然地說道。
副駕駛座上的楠見則苦著臉回答道:「是啊。」
「要是密室收藏家能來一趟就好了……」近藤喃喃道。
「密室收藏家?那是在警界內部流傳的玩笑吧,怎麼可能真有這樣的人。」
警界盛傳,一旦發生所謂的「密室殺人案」,自稱「密室收藏家」的神秘男子就會突然來到案發現場或搜查本部,推理出案件的真相。幾年前,楠見曾聽說過密室收藏家出現在某地案發現場的傳聞。問題是,密室收藏家解開的密室案件之間有若干年時間間隔,可出現在警方面前的密室收藏家總被描述為「三十歲上下」。所以楠見認定這不過是個傳說罷了。
「是嗎?我會當警察,也是為了見密室收藏家一面。我伯父原本也是當刑警的,戰後不久曾親耳聽密室收藏家推理過一次。」
為了見密室收藏家一面才當的警察?楠見瞠目結舌。都說這年頭的年輕人越來越幼稚,莫非他們連現實和妄想都區分不了了?近藤說他今年二十五歲,那就是昭和十五年出生的。從今往後,這樣的年輕人也許會越來越多……
「empereur」酒吧位於一棟滿是俱樂部與酒吧的店鋪樓。大樓共有五層,empereur酒吧位於三層。兩位刑警坐電梯來到三層,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門映入眼簾,上面寫有「empereur」這幾個金色的英文字母。
「這個單詞是什麼意思?」楠見詢問近藤。近藤有大學文憑。
「是法語‘皇帝’的意思,跟英語的‘emperor’一樣,就是拼寫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