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魏炯端詳著杯中金黃色的茶湯,「我不太懂,但是很好喝。」
「老紀這裡淨是好東西。」張海生嘎嘎地笑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紀乾坤看著張海生,嘴角似笑非笑,突然開口:「老張,你還有事兒嗎?」
「哦?」張海生愣了一下,隨即把紙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訕訕地說道:「那我忙去了,你們聊,你們聊。」
說罷,他就拎起拖把,拉開門走了出去。
室內只剩紀乾坤和魏炯兩人。紀乾坤又拿出一根健牌香菸,夾在兩指之間向魏炯示意。
「謝謝你的幫忙。」他點燃香菸,深吸一口,「幾年沒抽這個了。」
「您少抽點兒吧。」魏炯忍不住提醒道,「對身體不好。」
「沒事。對了,我看到了發票。」紀乾坤笑笑,「給你的三百塊錢都用來買菸了?你自己搭了路費吧?」
「兩塊錢而已。」魏炯擺擺手,「您別客氣。」
「也好,兩塊錢,不用推來讓去的。」紀乾坤也不再堅持,「關於‘追訴時效’的事兒,搞清楚了嗎?」
「嗯。二十年過後,認為確有追訴必要的,可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批准後,繼續追訴。」
隨即,魏炯又把追訴時效的延長和中斷一一講解給紀乾坤聽。和上次一樣,紀乾坤聽得極其專注,其間始終在抽菸,小小的房間內很快就煙霧繚繞。
「也就是說,一旦立案……」紀乾坤聽罷,沉吟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就無所謂追訴時效了。」
「對。」魏炯講得興起,決定小小地賣弄一下,「不過,79年刑法和97年刑法在追訴時效方面略有不同。」
「有什麼不同?」紀乾坤立刻追問道。
魏炯沒想到紀乾坤會問得這麼細,一時也慌了手腳,結巴了半天,老老實實地承認不知道。
紀乾坤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艱難地搖動輪椅,挪到床邊,一隻手伸向裡側的小書架,似乎想取下某本書,可是指尖距離書脊還差幾釐米。紀乾坤竭力伸長手臂,整個人失去了平衡,輪椅也危險地傾斜起來。
魏炯急忙過去扶住輪椅:「您要拿哪本?我來吧。」
「紅皮的,刑法典。」紀乾坤的語氣很嚴厲。
魏炯伸手取下那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紀乾坤。他幾乎是把法典搶到手裡,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
然而紀乾坤只看了目錄,就把書甩在床上,又把手指向書架。
「黃皮的,那本,厚的。」
魏炯取下那本書,發現正是自己在學校時使用的教材。
紀乾坤同樣先翻看目錄,然後快速開啟至某一頁,細細研讀起來。
他似乎完全忘記了魏炯的存在,一心要在那本刑法教材裡找到某個資訊。魏炯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幹些什麼,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那個書架。
說是書架,其實只是一條搭在床頭和床尾之間的漆面木板,上面是一些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各類書籍,兩側由鐵質書立固定。
魏炯掃視一遍,發現紀乾坤的閱讀範圍比較特別—幾乎沒有小說類的休閒讀物,全是法律、犯罪學以及刑事偵查方面的教材和專著。
這老頭挺奇怪。魏炯在心裡嘀咕:也不知以前是幹嗎的,這麼大歲數,身體也不好,偏偏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一聲嘆息把他的思緒拉回來。魏炯扭過頭,看到紀乾坤把書重重地合上,眉頭緊鎖。
「沒有1979年刑法的內容……」紀乾坤突然苦笑了一下,「也是,97年刑法適用了快20年了,誰還會研究這個呢?」
「您……為什麼要搞清楚這個?」魏炯忍不住問道,「您該不會要去參加司法考試吧?」
「哈哈,當然不是。」紀乾坤大笑起來,「感興趣而已。」
不可能。魏炯心裡的問號更大了。僅僅是興趣使然,絕不會讓這樣一個閱歷豐富的老人如此急切和失態。
「魏炯,」紀乾坤斟酌著詞句,「能不能拜託你……」
「要看79年刑法的法條?」魏炯掏出手機,「這個好辦。」
紀乾坤目瞪口呆地看著魏炯熟練地用手機上網,操作一番後,魏炯上下滑動著頁面,隨後把手機遞給他—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第四章第八節,第七十七條。」
紀乾坤小心翼翼地捧著手機,先把手機湊到眼前,又摘下眼鏡,伸直手臂,把手機放到遠端,可是那些文字依舊模糊不清。
「我來吧。」魏炯拿過手機,「第七十七條,在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哦,這裡的確有修改……採取強制措施以後,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
「嗯。」紀乾坤立刻察覺到,「79年刑法是‘採取強制措施以後’,97年刑法是‘受理案件以後’,對吧?」
「是的。」
「如果一起案件—比方說,殺人案件—發生在97年之前,」紀乾坤邊想邊說,語速緩慢,「你覺得應該適用79年刑法還是97年刑法?」
魏炯一愣:「這是……刑法溯及力的問題啊。」
「對。」紀乾坤的回答乾脆利落,目光中充滿期待。
這算什麼呀!魏炯暗自苦笑,志願者服務變成刑法考試了—還是口試!
「在刑法溯及力的問題上,中國採用的是‘從舊兼從輕’原則。」魏炯拼命回憶著,「從舊的話,應該適用79年刑法。」
「如果考慮‘從輕’呢?」
「這個……」魏炯想了想,「根據79年刑法,犯罪人被採取強制措施後才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而根據97年刑法,只要司法機關受理案件後,就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比較一下,79年刑法對犯罪人更有利吧?」
紀乾坤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點頭:「應該是。」
「那就應該適用79年刑法。」
「被採取強制措施……」紀乾坤的臉色再次陰沉起來,眼神飄忽又迷茫,嘴裡喃喃自語著,「要是沒抓到他呢?」
「那就有限制了唄。」魏炯想起他提到的「比方說」,「殺人案件,二十年後就不追訴了。」
「不是還有最高人民檢察院嗎?」紀乾坤立刻追問道。
「嗯?對對對。」魏炯的臉紅了,急忙改口,「最高檢如果認為有追訴必要,可以繼續追訴。」
「肯定有!」紀乾坤脫口而出,聲調很高。
魏炯被嚇了一跳,驚訝地看著紀乾坤。
「殺人嘛。」紀乾坤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多大的事兒—你說是吧?」
魏炯茫然地點點頭。
「呵呵。」紀乾坤笑起來,開始打圓場,「你剛才,是用手機上網?」
「是啊。」
「現在的科技真是發達,這麼方便。」紀乾坤咂咂嘴,「我是跟不上時代了。」
「智慧手機都可以。」魏炯也回過神來,「像一臺小電腦似的。」
「嗯。」紀乾坤扭頭望向窗外,「你大概幾點離開?」
魏炯看看手錶:「四點半左右。」
「哦,還有一會兒。」紀乾坤衝魏炯笑笑,「今天陽光不錯,推我出去走走如何?」
養老院的院子並不大,且大部分是泥土地。院子裡種著幾棵樹,因為葉子已經全部落光,分辨不出樹種。能推著輪椅行走其上的,只有幾條橫縱交錯的紅磚鋪就的甬路。
儘管如此,紀乾坤還是顯得挺開心。他在魏炯的幫助下,穿好羽絨大衣,戴了帽子和圍巾,在下身又加蓋了一條毛毯,暖暖和和地出了門。
魏炯還是第一次推輪椅,加之紅磚甬路凹凸不平,最初的一段路程可謂驚心動魄。有好幾次,他差點兒把老紀推到泥土地上。
相對於魏炯的膽戰心驚,紀乾坤倒是顯得心滿意足。此刻已經夕陽西下,由於養老院周圍沒有高層建築的緣故,院子裡仍然滿滿地灑下一大片陽光。紀乾坤眯起眼睛注視著金黃色的太陽,大口呼吸著乾燥寒冷的空氣,表情頗為迷醉。
「好久沒出來了。」
「是嗎?」輪椅被推到一條甬路的盡頭,魏炯費力地讓輪椅掉轉方向,開始往回走,「您在這裡幾年了?」
「十八年。」
「還習慣?」
「還湊合吧。」紀乾坤看著旁邊的一棵樹,「那是棵桃樹,春天的時候滿樹桃花,很漂亮—能接受的,就忍著;接受不了的,我就按自己的想法來。」
魏炯想起他房間裡的小電鍋和香菸,笑了笑。
「你的家人……經常來看你嗎?」
「我沒有家人。」紀乾坤乾脆利落地回答,「沒子女,妻子很早就去世了。」
「哦?」魏炯停下腳步,又繼續推著輪椅向前走,「抱歉。」
「沒什麼可抱歉的。」紀乾坤呵呵地笑起來,「我不覺得自己和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也是。」魏炯想了想,「不過,也會寂寞吧?」
「只有經歷過熱鬧的人才會感到寂寞。」紀乾坤看看院子裡或聚在一起聊天,或揹著手獨行的老人們,「我很久以前就獨自一個人生活,早就習慣了。再說……」
他的視線離開那些老人:「他們哪知道什麼叫寂寞。」
一時無語。魏炯不知該說些什麼,紀乾坤則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縮在輪椅上不作聲。沉默中,輪椅再次來到甬路盡頭,魏炯打算原路返回時,紀乾坤開口說道:「推我到門口吧。」
魏炯點頭答應,推著他走上直通養老院正門的甬路。
養老院門前是一條小馬路,雖然狹窄,但人來車往,很是熱鬧。菜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笑聲、車輛的鳴笛聲不絕於耳,加之炸串、烤地瓜、煮玉米的香氣,相對於一道鐵門之隔的養老院,這裡才更似人間。
魏炯推著輪椅走到鏽跡斑駁的鐵門前,伸手去拉動門閂,立刻感到觸手處一片冰涼。剛剛拉動半截門閂,就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喝止:
「哎!你幹嗎?」
魏炯循聲望去,門旁的值班室裡,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子探出半個身子,一臉警惕地盯著他。
「嗯?我帶著他……出去轉轉。」
「不行!」中年男子端著一個大茶杯,杯口熱氣騰騰,「他們不能隨便出去。」
「就在門口也不行嗎?」
「不行!」中年男子似乎有些畏寒,縮起肩膀,「出事了誰負責啊?回去吧。」
一直默不作聲的紀乾坤開口了:「算了,就在這裡吧。」
中年男子退回值班室。魏炯扶著輪椅的推把,站在紀乾坤身後,默默地看著一門之隔的街道。
老紀幾乎動也不動,視線也並不隨著人或者物移動,他只是目視前方,偶爾吸吸鼻子。魏炯沿著他的視線向前看,並不覺得那個泡在汙水中、塞滿各色塑膠袋的垃圾桶有什麼特別。只是,一種衰老、消沉,甚至近於腐敗的氣息從紀乾坤的身上慢慢散發出來。那個坐在陽光裡,目光銳利、健談、抽菸很兇、煲得一手好湯的老紀似乎正在恢復本相,整個人好像都縮小了一圈。
魏炯站著,俯視紀乾坤頭上淺灰色的毛線帽子,清晰地感到某種類似水分的東西正在從他身上流失。
那是時間。在紀乾坤的小屋裡,它像一塊果凍一樣清晰透明,卻靜止不動,把他的記憶凝固在幾平方米的空間裡。他可優雅,亦可從容,自得其樂,不聞不問。然而,一旦把這塊果凍扔進塵世的煙火氣中,它會很快融化,並疾速流逝在時光的河流中。被它封存的一切,赤裸裸地掉在地上,沾滿灰塵,焦慮又無可奈何地看著自己變得粗糲,被裹挾著向前走。
魏炯的心柔軟起來。
良久,紀乾坤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差不多了。」
他轉過身子,自下而上地看著魏炯。
「推我回去吧。」紀乾坤的眼睛裡又恢復了溫和、平靜的神色,「差不多了。」
魏炯雖然不知道是太陽曬得「差不多了」,還是時間「差不多了」,但還是順從他的心意,掉轉輪椅,推著他慢慢向小樓走去。
剛走到門口,他們就迎面遇見一大群走出來的志願者。馬尾辮女孩拎著魏炯的背包,看見他,劈頭問道:「你跑哪兒去了?」
「哦,我讓小魏推我出來走走。」紀乾坤代魏炯回答。
女孩衝紀乾坤擠出一個微笑,把背包塞進魏炯的懷裡:「撤了撤了,大巴車等半天了。」
魏炯點點頭,對紀乾坤說:「老紀,我把你送回去。」
「不用。」紀乾坤指指倚在門口抽菸的張海生,「有老張呢。你快回去吧,別讓大家等你。」
「嗯,也行。」魏炯抬頭看看張海生,後者叼著菸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你……」紀乾坤看著魏炯的眼睛,面露微笑,「至少還會再來一次吧?」
志願者們三三兩兩地從魏炯身邊擠過,他在人群中搖晃著身體,把背包挎在肩膀上。最後,他對老紀同樣報以微笑。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