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筱慧整整失蹤了一天,直到晚飯時,魏炯才在食堂裡看到了她。
雖然身體疲憊,不過嶽筱慧看上去精神不錯。排隊打飯的時候,她看到了魏炯,笑眯眯地衝他揮了揮手。
幾分鐘後,嶽筱慧拎著幾個塑膠袋走過來,一屁股坐在魏炯的對面。
「累死了。」
「去照顧貓貓狗狗了?」魏炯抬起頭,看嶽筱慧擰開一瓶冰紅茶,咕嘟嘟喝了小半瓶。
「是啊。」嶽筱慧拿出另一瓶冰紅茶,遞給魏炯,「請你的。」
「謝謝。」魏炯挪開餐盤,「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嶽筱慧嘻嘻笑,「和小貓一起吃的。」
「哈哈。」魏炯也笑起來,指指她的袖口,「看得出來。」
嶽筱慧低頭看,從袖口摘下幾撮灰白相間的貓毛。
「一隻美國短毛貓,特別可愛,很黏人。」嶽筱慧撇撇嘴,「主人太狠心了。」
「還要去幾次?」
「一次。」嶽筱慧嘆口氣,「社會實踐課的作業快完成了。你呢?」
「差不多,我也需要再去一次。」
「敬老院很無聊吧?」嶽筱慧又喝了一口冰紅茶,「陪老人說說話什麼的?」
「不覺得啊。」魏炯想起老紀,「有個老頭挺有趣的。」
「哦?」嶽筱慧來了興致,「說說看。」
魏炯想了想,把老紀的種種簡要描述了一遍。嶽筱慧聽得很認真,邊聽邊笑。
「這麼大歲數了還有求知慾,老頭太有個性了。」嶽筱慧眨眨眼睛,「很帥吧?」
「還行。」魏炯如實回答。
「哈哈,真想見他一次。」
「好啊,下次社會實踐課你跟我去吧。」
「不行。」嶽筱慧搖搖頭,「我還得去救助站呢—得給小豆子買藥,它有皮膚病。」
「小豆子?」
「那隻美短啊。」嶽筱慧笑笑,「我叫它小豆子。」
「又逃課?」魏炯也笑起來,「你今天已經被‘土地奶奶’逮住一回了。」
「沒事。」嶽筱慧甩甩頭髮,「還有兩次機會呢,不過今天把月月嚇壞了。」
魏炯想起那個長髮女生:「哈哈,差點兒成共犯。」
「是啊。」嶽筱慧拍拍塑膠袋裡的一隻大雞腿,「所以安撫一下。」
「那些貓貓狗狗就那麼讓你放不下?」
「嗯。你沒看到它們的眼神,盼著有人摸摸,抱抱。」嶽筱慧的眼睛裡有水汽盈動,「有一隻小狗,被遺棄了三次,對每個人都討好。我走的時候,它追出來好遠。」
不知為什麼,魏炯忽然想起老紀坐在鐵門前的樣子。
「可憐。」
「是啊。」嶽筱慧擺弄著手邊的塑膠袋,「社會實踐課搞定後,我還想去。」
「為什麼?」
「被需要,被依賴。」嶽筱慧轉頭望著魏炯的眼睛,嘴邊微微帶笑,「這感覺很好。」
魏炯也看著她:「你將來會是個好媽媽。」
「嗨!扯那麼遠。」嶽筱慧擰開冰紅茶,慢慢晃動著,「它們又溫馴,又單純,被一次次遺棄、傷害,可是,仍然對人類絕對信任。我寧願和它們在一起—」
她仰起脖子,把瓶子裡的棕紅色液體喝光。
「人多可怕。」
杜成在局長辦公室門上敲了兩下,推門進去。段洪慶坐在桌前,正在打電話。見他進來,段洪慶先是一愣,隨後指指牆邊的沙發,示意他坐下。
杜成毫不客氣地坐下,拿起桌上的香菸,點燃一支吸起來。段洪慶三言兩語講完電話,匆匆結束通話,皺起眉頭看著杜成,突然開口說道:「我整不了你了,是吧老杜?」
杜成不說話,嘿嘿地笑。段洪慶起身離座,走到杜成身邊坐下,衝著他的肩膀搗了一拳。
「去,自己關禁閉!」
杜成笑著閃躲,順手抽出一支菸遞給段洪慶。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坐著吸菸。吸完一根,段洪慶起身給杜成泡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老杜,我剛聯絡了一個北京的同學,在大醫院工作,去想想辦法。」
杜成端起茶杯,吹開杯口的茶葉,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段局,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零四個月。」段洪慶立刻回答道。
「嗬!記得這麼清楚?」杜成有些驚訝。
「廢話!」段洪慶板起臉,「這幾天淨他媽想你了。」
杜成又笑:「認識這麼久了,你還不瞭解我?」
「老杜,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段洪慶的語氣軟了下來,「去想想辦法,現在科技這麼發達……」
「沒鳥用。醫生說得很清楚,最多一年。」
「那總不能硬挺著吧?」
「反正也沒多長時間好活,我為什麼還要遭那個罪呢?」
段洪慶怔怔地看著杜成,突然笑了:「你個老東西,真不怕死啊?」
「怕也沒用。」杜成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沙發上,小口喝著茶水,「還不如做點兒想做的事兒。」
「說吧。」段洪慶坐直身體,盯著杜成,「你想幹嗎?」
「查一件案子。」杜成放下茶杯,轉身面對段洪慶,「你知道的。」
段洪慶愣住了,表情先是驚訝,隨後就變得懊惱。
「操!又他媽來了。」他用力一揮手,似乎想趕走眼前某個令人厭煩的物件,「老杜你有完沒完啊。」
「沒完。」杜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不把那個案子查清楚—就沒完。」
「你有病吧你!」段洪慶的聲調高起來,「你今年多大了?」
杜成不說話,定定地看著他。
「不說?好,我替你回答,五十八了,還有兩年退休。」段洪慶朝門口看看,似乎在竭力壓抑自己的聲音,「你幹了這麼多年,徒弟都他媽當隊長了,你連個科長都沒混上,為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嗎?」
「清楚啊。」杜成挑起眉毛,「所以想破個大案子嘛,臨死前也升個官。」
「破你個鬼啊。」段洪慶不耐煩了,「案子已經終結了二十多年,人都斃了,你還查個屁啊?」
「我還是那句話,不是他。」杜成平靜地看著段洪慶,「我們抓錯人了。」
「得得得。我不跟你爭這個。」段洪慶一揮手,站起身來,「從今天開始,你給我放長假,老老實實待著!」
「行。」杜成也不糾纏,摁熄菸頭,「反正我還會再來找你。」
段洪慶皺著眉頭看他:「工資獎金照發,讓震梁他們排個班去照顧你。」
「不用。」杜成搖搖頭,起身向門口走去,「快年底了,事兒多,讓猴崽子們忙自己的吧,再說,我一個人習慣了。」
剛拉開門,段洪慶又叫住了他。
「老杜,」段洪慶的表情很複雜,「你好好的,開開心心過完……這一年。」
杜成看了他幾秒鐘,笑笑:「知道了。」
出了局長辦公室,杜成徑直上了電梯,小心地避開熟人,免得又要把病情陳述一遍,再聽一堆安慰人的話。
半小時後,杜成回了家。開啟門的瞬間,一股黴味夾雜著灰團撲面而來。杜成小聲罵了一句,吸吸鼻子,直奔廚房。
煤氣灶上的鐵鍋裡,半鍋雞蛋麵條已經生了綠毛。杜成把麵條倒進垃圾桶裡,又把鍋刷乾淨。隨後,他開啟冰箱,拿出一根已經乾癟的蔥,切了點兒蔥花,把鍋燒熱,放油,把蔥花放進油鍋的一剎那,「嗞啦」一聲,油煙冒起,佈滿灰塵的小房子裡有了生氣。
杜成翻炒了幾下,添水,蓋好鍋蓋。
等著水開的工夫,杜成拿起抹布開始打掃衛生,剛把桌子擦乾淨,肝部就開始隱隱作痛。他的臉上見了汗珠,勉力把五斗櫃上的一個相框擦拭乾淨後,就把抹布一丟,坐在桌旁喘氣。
坐了一會兒,煤氣灶上的鐵鍋裡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大股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杜成從冰箱裡取出一個雞蛋,磕開,扔進鍋裡,又開啟櫥櫃,翻出一小把掛麵,放在鍋裡煮。
吃過簡單的午餐,杜成吸了一根菸,臉色也紅潤起來。他走進臥室,從衣櫃上拽出一個老式帆布衣箱,費力地拎到餐廳。把麵碗撥到一邊,他把衣箱平放在餐桌上,草草擦拭了一下灰塵,開啟箱鎖。
箱子裡是幾個泛黃的牛皮紙檔案袋,邊角已經磨損,還有成堆的照片及檔案影印件,同樣佈滿灰塵。
杜成拎起一隻檔案袋,抖動手腕,大團灰塵撲簌簌地落下。午後的陽光透過鐵質窗欄射進室內,形成一道斑駁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陽光中舒展、飄散,輕輕地散落在餐桌上。
杜成平靜地看著檔案袋上的幾個已經褪色的黑色墨水字跡。
「11·9」系列強姦殺人碎屍案,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