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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真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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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健走進茶樓,向前臺服務員詢問了幾句,隨後就被帶往二樓盡頭的一間包廂裡。一進門,就看到駱少華蜷縮在沙發裡,呆呆地盯著眼前的茶杯。

「少華,這麼急著找我,什麼事?」馬健脫下外套,坐在駱少華對面,剛細細打量對方,他就愣住了,「我靠,你這是怎麼了?」

駱少華頭髮蓬亂,眼眶發青,雙眼佈滿血絲,臉上的線條如刀削般深刻,整個一個癮君子的形象。

「你小子,該不會他媽的吸粉了吧?」

「你扯哪兒去了?」駱少華慘然一笑,「老馬,你最近怎麼樣,挺好的?」

「還行。」馬健的氣色不錯,頭髮略長了些,整齊地梳向腦後,他拍拍肚子,「就是胖了—天天閒著嘛。」

駱少華掃了他一眼,起身在他的茶杯裡倒滿茶水。

「要不要來點兒吃的?」

「不用,剛吃過。」馬健端詳著駱少華,「你上次半夜打電話給我,我就覺得奇怪。說吧,找我什麼事?」

駱少華長嘆一聲,向後跌坐在沙發上,用手捂住臉。

「說啊!」馬健看他頹唐的樣子,心裡頗不耐煩,「你怎麼還是這麼婆婆媽媽的?」

駱少華沉默了一會兒,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說不說?」馬健有些惱火,作勢要起身穿衣,「不說我走了。」

「老馬,」駱少華終於鼓起了勇氣,「還記得許明良的案子嗎?」

「當然記得。」馬健起身的動作做了一半就停住了,他半扭著身子,怔怔地看著駱少華,眉頭漸漸皺起,「你怎麼突然想起說這個?」

「當年,我們都覺得這是個鐵案,只有杜成認為我們抓錯了人。」駱少華點燃了一根菸,垂著腦袋,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其實,他是對的。」

馬健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雙眼死死地盯著駱少華,半晌,他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麼?」

「兇手另有其人。」駱少華抬起頭,臉上是混合著恐懼和絕望的神情,「而且,他回來了。」

「誰是兇手?你怎麼知道的?」馬健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揪住駱少華的衣領,「他回來了—你什麼意思?」

駱少華的身體隨著馬健的動作無力地搖晃著,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說來話長。」

1992年10月28日。

時值深秋,清晨的時候,氣溫接近零度。天色已然大亮,草葉上的霜凍卻沒有褪去。駱少華盯著泛白的綠化帶中的黑色塑膠袋,心中的石塊越來越大,越來越重。

這是東江街和延邊路交會的路口,已經被警方用警戒線徹底封鎖。由於道路變窄,出現了暫時的交通擁堵情況。緩慢經過此地的車輛都好奇地開啟車窗,遠遠地向這邊張望著,試圖通過那群忙碌的警察看清綠化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現場勘查正在進行中。中心現場裡,勘查人員一寸寸地搜尋著地面。一個法醫蹲在地上,面色凝重地盯著黑色塑膠袋。在綠化帶外緣,一個環衛工人正在對兩個警察緊張地描述著他發現屍塊的經過。

相機的閃光燈不斷亮起。勘查人員清晰而簡短的指令與回應不停地傳進駱少華的耳朵裡。他咂咂發乾的嘴巴,小心地踩著通道踏板,走進中心現場。

塑膠袋在一叢灌木中,旁邊的草地有滑蹭痕,看上去,應該是被人從道路左側扔進去的。塑膠袋的表面被灌木枝刮破,露出一塊青白色的人體皮膚。據報案人講,他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湊近了一看,皮膚上的一顆黑痣讓他意識到那是人體。

駱少華看著袋口上纏繞的黃色膠帶,下意識地抬起頭,恰好遇到馬健陰沉的目光。

拍照固定證據完畢。法醫用鑷子小心翼翼地開啟膠帶,提取後,他拉開袋口,從塑膠袋裡捧出一截人體殘肢。仔細檢視一番,他轉頭對馬健說道:「右大腿。」

馬健沒有說話,示意勘查人員檢查塑膠袋。後者捏住塑膠袋的提手,用勘查燈對內部來回掃視了幾遍,又將袋子舉起,在自然光下反覆觀察,最後,對馬健搖了搖頭。

「初步看,沒留下手印。我回去再仔細查查。」

馬健沉默了幾秒鐘,低聲說道:「先提取吧。」

這時,一個年輕的制服警察匆匆跑了過來,徑直衝到馬健面前:「馬隊,城建花園正門,又發現一個黑色塑膠袋。」

他嚥了口唾沫:「好像是軀幹。」

馬健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旋即睜開,轉身衝駱少華揮揮手:「走吧。」

被害人梁慶芸,女,29歲,生前系本市第一百貨大樓售貨員,1992年10月27日晚九時許下班後失蹤,次日凌晨,死者的右大腿在東江街和延邊路交會的路口處被發現,隨即,其餘屍塊在本市各地區陸續被找到。死者生前被性侵,死因為機械性窒息。屍塊均由黑色塑膠袋包裹,袋口纏繞黃色膠帶。現場沒有發現死者的衣物,也沒有提取到手印或者足跡。

「10.28強姦殺人碎屍案」的案情分析會足足開了一下午。散會後,馬健又被叫到局長辦公室,閉門密談。

半小時後,馬健一臉陰沉地走出來。在門口等候多時的駱少華急忙迎上去。

「馬隊,怎麼樣?」

「暫時封鎖訊息,拒絕媒體的採訪要求。」

「就這些?」

「什麼叫‘就這些’?」馬健的表情頗不耐煩,起身朝辦公室方向走去,「你還想要什麼?」

「是他乾的?」

「不是。」馬健否定得斬釘截鐵,目不斜視,大步向前走著。

「怎麼不是?」駱少華急了,一把拽住馬健,「那手法……一模一樣啊!」

「不是!」馬健甩開駱少華的手,繼續向前走,「那王八蛋已經被槍斃了。」

「馬健!」駱少華快步追上他,「我們在自欺欺人!」

馬健突然停下腳步,低下頭,雙眼緊閉,兩頰的肌肉在突突跳動,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馬隊,」駱少華看看四周,低聲說道,「也許杜成說得對,我們真的抓錯……」

「沒有!」馬健驟然大吼一聲,轉身揪住駱少華的衣領,把他牢牢地按在牆壁上,「我們沒抓錯人,就是許明良!」

「那你怎麼解釋這個案子?」駱少華拼命撕扯著,臉憋得通紅,「強姦後殺人、機械性窒息、黑色塑膠袋、黃膠帶……」

幾個路過的警察聞聲向這邊望來,露出或好奇或疑惑的神色。

馬健看看他們,鬆開手,站在原地,不住地喘著粗氣。

「是模仿犯罪。」馬健的聲音中還帶著急促的呼吸,「許明良的案子被媒體渲染得太離譜了,難免有人會效仿,所以這次要封鎖訊息。」

駱少華伸手撫平被弄皺的衣領,死死地盯著馬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所以,我們得儘快抓住他。」馬健叉著腰,看著地面,既像是說給駱少華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冷不防地,他又撲過來,伸手揪住駱少華剛剛撫平的衣領。

「你聽到沒有?我們要抓住他!儘快!」馬健的眼神彷彿一隻狂暴的野獸,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抓住他,就知道我們錯沒錯了!」

同樣的黑色塑膠袋。指紋。白色廂式小貨車。車廂裡的血跡。許明良的口供。

這些就是警方向檢察院移送的主要證據。如果仔細推敲的話,黑色塑膠袋乃家用常見之物;車廂裡的血跡經過清洗,並且和豬血混合在一起,雖然證明其存在,但由於受到汙染,已經沒有勘驗價值;至於許明良的口供,駱少華很清楚那是用什麼樣的手段獲取的。

想來想去,除了那個指紋之外,其他的證據都不能直接將兇手指向許明良。

那麼,許明良的指紋為什麼會出現在包裹屍塊的塑膠袋上?

兩種可能:第一,兇手就是許明良;第二,兇手是和許明良有接觸的人,其中,曾購買過許明良豬肉的人嫌疑最大。

許明良所在的春陽農貿市場毗鄰一片很大的居民區,可能購買過他的豬肉的人數以千計。逐一排查所需時間難以估量,而馬健等人只有區區二十天的時間。

所以,馬健選擇了第一種可能性,而第二種可能性,在駱少華的心中,越來越大。

楊桂琴沒有出攤,站在攤床後面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在奮力劈開一扇排骨。駱少華走上前去,問道:「楊桂琴呢?」

「她沒來。」年輕人放下菜刀,「現在這個攤床歸我了。」

「她怎麼了?」

「病了快一年了。」年輕人好奇地打量著駱少華,「你是哪個飯店的?以後買肉就找我吧,一樣的。」

駱少華沒作聲,掏出警官證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是警察啊。」年輕人垂下眼皮,重新拎起菜刀,「我哥的事兒不是都完了嗎?」

「許明良是你哥?」駱少華又問道,「你是誰?」

「我是楊桂琴的外甥。」年輕人顯然對駱少華充滿敵意,劈砍排骨的動作也驟然加重。

駱少華看看被他砍得七扭八歪的排骨,轉身離開。

十五分鐘後,駱少華把車停在許明良家樓下。剛熄火,就看到楊桂琴搖搖晃晃地從樓道里走出來。

一年沒見,楊桂琴幾乎瘦脫了相。原本夾雜著幾根銀絲的頭髮現在已經變得花白,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幾歲。雖然還沒進入冬季,楊桂琴卻已經穿上了厚厚的羽絨服,帽子和圍巾也一應俱全,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她的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裡面不知道塞了什麼東西,不過對她而言顯然是過分沉重了,以至於她不得不走幾步就把布包放在地上,歇口氣才能繼續向前。

她的目標是一個公交站。此刻,一輛公交車緩緩停靠在站臺上,幾個乘客下車後,公交車關閉車門,準備駛離。楊桂琴有些急了,奮力拎起布包,想快步去追趕公交車,不料身體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駱少華急忙跑過去扶起她。楊桂琴頗為感激地抬起頭,一看是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凝固了。

「是你?」她甩開駱少華的手,「人也死了,錢也賠了,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駱少華無語,拎起地上的布包,發現裡面是幾本書。

「你這是幹嗎去?」

「不用你管。」楊桂琴奪過布包,轉身就走。然而只走出幾步,又氣喘連連。駱少華見狀,快步追上去,一手拿過布包,一手攙住她的胳膊。

「我送你吧。」他帶著楊桂琴走向路邊,「你這個樣子,恐怕走到半路就得趴下。」

楊桂琴還在掙扎。駱少華不由分說,一直把她拽到車裡。關上車門,替她繫好安全帶後,楊桂琴才放棄了反抗,一臉不情願地坐在副駕駛座上。

「你要去哪裡?」駱少華髮動汽車,扭頭問道。

「我兒子的老師家。」楊桂琴目視前方,語氣冷淡,「他有幾本書落在我家了,我整理明良的遺物時發現的。」

駱少華看看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這麼重,你一個人怎麼拎得動?」

「再重也得還給人家!」老婦扭頭看向窗外,「我們家不欠別人東西!」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四名被害人家屬同時提出了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要求賠償的金額達十幾萬。楊桂琴拿出了全部積蓄,變賣了小貨車,才勉強還清。

駱少華看看她一臉倔強的樣子,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踩下了油門。

目的地距離許明良家不遠,同在鐵東區之內。駱少華一邊開車,一邊瞄著楊桂琴。老婦始終一言不發,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瘦削的臉藏在帽子和圍巾後,看不到她的表情。

「許明良平時和什麼人接觸比較多?」

楊桂琴沒有回答。

「經常去肉攤買肉的人,你能記得多少?」

老婦轉頭看看他,又扭過臉去。

「你問這個幹嗎?」

這次輪到駱少華無言以對了。想了想,他又問道:「你的外甥—就是接手肉攤的那個人—和許明良的感情怎麼樣?」

「你去找我外甥了?」楊桂琴突然爆發,「明良已經償命了,你們還想怎麼樣?株連九族嗎?」

駱少華不再發問,專心開車。經營肉攤的年輕人的確有替表哥繼續報復社會的動機和可能,但是,即使駱少華不瞭解他和許明良的關係如何,仍然覺得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從年輕人劈砍排骨的手法來看,完成分屍對他而言太難了。另外,也是更為重要的一點,在他的眼睛裡,駱少華看不到那種深不見底的邪惡。

十分鐘後,兩個人來到綠竹苑小區。這裡是綠竹味精廠的家屬區,住戶自然多是工廠的員工。駱少華正在揣摩這個所謂「老師」的身份,老婦已經拉開車門下車,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駱少華急忙也跳下車,追上楊桂琴,不由分說就奪過她手上沉重的布包。楊桂琴大概已經領教了駱少華的固執,倒也沒有過多糾纏,只是跟在他身後慢慢地走。

在她的指示下,駱少華走到22棟4單元樓下,楊桂琴還在幾十米開外一步步地挪過來。說實話,這個裝滿書的布包分量不輕。別說是年老體衰的楊桂琴,駱少華拎著它都覺得吃力。他想把布包放在地上,緩一緩痠麻的手,又怕弄髒了布包,惹得楊桂琴不高興。左右瞧瞧,樓下停著一輛白色東風牌皮卡車。駱少華把布包放進車廂裡,斜靠在車身上,等楊桂琴走過來。

皮卡車的駕駛座突然開了門,一箇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皺著眉頭看向駱少華。

「暫時放一下。」駱少華指指楊桂琴,「等等這老太太。」

中年男人哦了一聲,縮回頭去。

好不容易等到楊桂琴走到樓下,得知她要去5樓之後,駱少華又從車廂裡取回布包,大步向樓上走去。

501室的鐵門緊鎖。駱少華在門上敲了幾下,卻毫無回應。他扭頭看看正艱難地爬上來的楊桂琴:「家裡沒人。」

「有人。」楊桂琴已經氣喘吁吁,滿臉都是汗水,「我來之前打電話了。」

她挪到門前,抬手敲門,邊敲邊說:「趙師父,我是明良的媽媽。」

門忽然開了,一個老婦露出半個身子,神色頗為警惕。

「桂琴,快進來。」老婦看到楊桂琴身後的駱少華,愣了一下,「這位是?」

「送我來的。」楊桂琴顯然已經沒有多餘力氣解釋,轉身指示駱少華,「幫我拎進來吧。」

進入室內,老婦的情緒顯然放鬆了許多。她攙著楊桂琴坐在沙發上,忙活著幫她掛衣服、倒熱水。

「桂琴啊,你也真是的。」老婦坐在楊桂琴的身邊,握著她的手,「幾本書嘛,何必還特意送過來,我讓國棟去取不就得了。」

「林老師那麼忙,怎麼好意思麻煩他。」楊桂琴虛弱地笑笑,「再說,都在我那兒放了一年多了,也不知道耽沒耽誤林老師的工作。」

「沒事,不耽誤的。」

「你也別怪我。」楊桂琴的眼淚流下來,聲音也開始顫抖,「我不敢看明良的東西,腦子裡全是這孩子。所以,拖了一年多才整理他的遺物……」

老婦急忙攬住她的肩頭,連聲安慰著。

駱少華站在客廳裡,默默地聽著。從她們的交談中,漸漸弄清了楊桂琴此行的目的。許明良並不甘心做一個肉販,曾於兩年前參加了成人高考,卻因為英語基礎太差而名落孫山。這傢伙倒沒有氣餒,打算好好複習一年,重新再考。楊桂琴挺支援兒子的想法,還找來舊同事的兒子—就是那個所謂的「林老師」—來給許明良做家教。她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歸還當時林老師借給兒子的幾本參考書。

兩個老太太的聊天重點自然是楊桂琴這一年多來的生活。說到傷心處,楊桂琴又是淚水漣漣。老婦起身去拿毛巾,這才發現駱少華還站在門口。

「哎呀,我都忘記問了。」老婦急忙招呼他,「您是?」

駱少華不知道該怎樣自我介紹。楊桂琴先開了口:「你先走吧,待會兒我自己回家。」

「我等你吧。」駱少華看看手錶,「馬上就晚高峰了,公交車上會很擠。」

「你走吧!」楊桂琴陡然提高了音量,「你還想查什麼?要不要查查林老師?!」

老婦站在原地,看看楊桂琴,又看看駱少華,既疑惑又不知所措。

駱少華覺得有些尷尬,只能低聲說句好吧,就轉身開門出去。剛探出身子,就和門外的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老趙啊老趙,你果真在家啊!」

一箇中年男人怒氣衝衝地推開駱少華,徑直闖了進來。

老婦的神色一下子變得慍怒:「你怎麼又來了?」

「我不來怎麼辦?」中年男人抖著手裡的幾張票據,「這一百多塊的油錢讓我自己掏腰包?」

駱少華認出了他,正是樓下那輛白色皮卡車的司機。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老婦已經顧不上身後的楊桂琴,「誰能證明那是國棟用的油啊?」

「我還能騙你不成?你兒子開的是哪輛車我會不知道?車就在樓下,不信讓國棟來看看。」中年男人急了,「好歹國棟也是個大學生,怎麼還能耍賴呢?」

「你別嚷嚷!」老婦顯然不想讓左鄰右舍聽到他們的爭執,「要說就進來說。」

說罷,她就抬手推上了鐵門。

駱少華站在走廊裡,苦笑著搖搖頭,心說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隔著鐵門,他仍然能聽到老婦和中年男人在大聲對吵,而且越來越激烈。看起來,楊桂琴應該很快就會告辭。駱少華決定還是到樓下去等她。

他點燃一支菸,銜在嘴裡,轉身下樓。然而,他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二樓的緩臺上。

他發現自己正在腦子裡回想老婦和楊桂琴及中年男人的對話,似乎有什麼資訊觸動了他的神經。

漸漸地,幾件看似無關的事情越來越清晰。

林老師(很可能叫林國棟)是許明良的家教。

白色皮卡車。

林國棟曾開過這輛白色皮卡車。

駱少華回頭看看樓上,隨即,他加快腳步衝下樓去。

白色皮卡車還停在樓下。駱少華繞著車身轉了一圈。東風牌,車齡不長,車體上覆蓋著一層灰塵,似乎閒置了很久。最後,他站在車頭前,凝視著眼前這輛平凡無奇的皮卡車。

警方在下江村的拋屍現場進行調查走訪時,曾獲得這樣一條線索:一名村民在案發前一天晚上,在現場附近看到過一輛「不是轎車」的白色汽車。警方也據此認定許明良的白色廂式小貨車就是他拋屍時使用的交通工具。

那麼,如果那個村民看到的是一輛白色皮卡車呢?

駱少華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繞到車尾,抓住車廂上的護欄,試圖跳上車去。剛要發力,就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喊叫:

「你幹嗎?」

駱少華回過頭,看見那個中年男人一臉狐疑地看著自己。

他轉過身,從衣袋裡掏出警官證,舉到男人面前。

「我是警察。」

「哦?」中年男人歪著頭看看警官證,又看看駱少華,「你認識林國棟?」

「不認識。」駱少華指指501室的視窗,「你和他怎麼回事?」

「那正好,您給評評理!」中年男人意識到駱少華不會偏私,立刻激動起來,「您說這叫什麼事兒!」

中年男人叫劉柱,是味精廠汽車班的維修員,和林國棟之母有些交情。兩年前,林國棟想學開車,其母就找到劉柱,請求他借輛車給林國棟。劉柱礙於情面,就把一輛閒置的皮卡車借給林國棟練手。車輛損耗從表面上看不出來,里程錶也可以做做手腳。所以,這兩年來,林國棟先後借了十幾次車,加之每次都會給劉柱一些好處,雙方相安無事。然而,汽油的消耗卻是無法掩蓋的事實。幾個月前,味精廠對車輛使用情況進行統計,林國棟用了一百多塊錢的汽油,無法報賬,劉柱只能自掏腰包先堵上這個窟窿。回頭向林國棟之母討要時,她卻不認賬,非要他拿出是林國棟用了這些汽油的證據。

「我跟你說,這小子每次用車我都有記錄。」劉柱一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表情,「再說,除了他,那輛車兩年都沒用過。不是他用的油還能是誰?他想抵賴……」

「等等!」駱少華打斷了他的話,雙眼放出光來,「你剛才說,這輛車始終沒用過—除了林國棟?」

「是啊。所以……哎,你這是?」

駱少華已經翻身躍上後車廂,四肢著地,仔細地檢視著車廂內部。

倘若劉柱所言屬實,那麼這輛兩年沒有用過的車上應該留下些許蛛絲馬跡—如果駱少華的猜想成立的話。

然而,他把整個車廂都檢查了一遍,連最細微的縫隙都沒有放過,依舊沒有發現任何血跡或者毛髮之類的東西。

駱少華跳下車,徑直向劉柱伸出手去:「鑰匙。」

劉柱有些莫名其妙,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掏出車鑰匙遞給他。

車門一開啟,駱少華就坐上副駕駛座,前後檢視起來。

根據警方對犯罪過程的還原,兇手在將被害人騙上車後,會趁其不備用鈍器擊打頭部,致其喪失反抗能力後再帶往某地強姦殺害。如果被害人頭部形成了開放性創口,那麼車內也許會留下血跡。

一番檢視後,在右側擋風玻璃附近、地面、車門、座椅及頭枕上都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駱少華倒沒覺得奇怪。兇手是一個細心且謹慎的人,作案後肯定會對駕駛室內進行檢查,甚至是清洗。但是,真的會一點兒痕跡都不留下來嗎?

他起身挪到駕駛座上,轉過頭,凝視著空無一人的副駕駛座。漸漸地,一個模糊的影子出現在眼前。

一個長髮、面目不清的女人抓著提包,默默地坐在副駕駛座上。

駱少華舉起右手,虛握成拳,在女人的頭部揮動了一下。

看不見的錘子劃破空氣。那個模糊的影子卻動起來。長髮彷彿融入水中的墨跡一般飛舞開來,許多墨點四濺,落在擋風玻璃、車門及座椅上,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駱少華把視線投向前擋風玻璃附近。一個墨點黏附在右側遮陽板上方。這黏稠的液體滴下來,落在遮陽板背面。隨即,一隻無形的手擦去了遮陽板上方的墨點……駱少華看著那塊遮陽板,慢慢地伸出手去,把它翻了下來。

在遮陽板右下方,一個黑褐色的小圓點清晰可見。

駱少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把遮陽板拆下來,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車窗外,劉柱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臉上的疑惑更甚。

「我說警察同志,你把這個拆走了,我怎麼交代啊?」

「你先找一個換上,去買一個也行,回頭找我報銷。」駱少華指指自己的胸口,「我用過之後就還你。」

「林國棟他……」劉柱惶恐起來,「我不管啊,這小子無論犯了什麼事兒,油錢都得給我—唉!」

他忽然大叫起來,手指著小區入口的方向:「說來就來了!」

駱少華扭頭望去,看見一個三十歲左右、身穿黑色風衣的男子,提著一隻棕色皮包走了過來。

劉柱跑過去,一把揪住男子的手臂,表情激動地吼起來。

男子似乎對劉柱的突然出現感到非常意外。他甩動著手臂,試圖掙脫劉柱的糾纏,同時,把目光投向那輛白色皮卡車。

駱少華和男子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男子的臉忽然就變得慘白,整個人似乎顫抖了一下。他不再掙扎,轉身對劉柱低聲說道:「劉叔,你別嚷,跟我上樓拿錢吧。」

劉柱自然是滿口答應,搶在男子前面走進樓道里。男子安靜地尾隨其後,邁進樓門的瞬間,他又向駱少華望去。

那雙眼睛裡,滿是怨毒和恐懼。

隨即,他就消失在門後。

駱少華卻顫抖起來,甚至感到自己的牙齒在嘚嘚作響。他跳下車,站在原地茫然四顧,大腦一片空白。直到他的視線掃過小區門口的一家小賣店,看到那個「公共電話」的招牌之後,駱少華才回過神來。

他快步向小賣店跑去,登上幾節水泥臺階,操起話筒,按動鐵東分局的電話號碼。然而,還剩一個數字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下來。

駱少華轉身看看22棟4單元501室的視窗,放下了話筒。

林國棟,男,1961年出生,未婚,大學文化,系本市103中學的英語教師。家住鐵東區綠竹苑小區22棟4單元501室,父母都是綠竹味精廠的職工。其父於四年前病逝。林國棟從1990年年底開始擔任許明良的家庭教師,主要幫他輔導英語課程。無不良記錄及前科劣跡。

劉柱向駱少華提供了一份林國棟的用車記錄。自1990年7月始,林國棟共借走車輛17次,每次都是那臺東風牌白色皮卡車,用車時間為一到兩天不等。在這份用車記錄裡,駱少華提取出了幾個日期:

1990年11月7日;1991年3月13日;1991年6月22日;1991年8月5日。

而系列強姦殺人案的案發時間分別為1990年11月9日、1991年3月14日、6月23日和8月7日。

也就是說,每一起案發的前一天或者兩天,林國棟都會開著這輛白色皮卡車在城市裡遊蕩。

駱少華把這份用車記錄鎖在抽屜裡,起身向法醫室走去。

法醫老鄭正在擺弄一臺新儀器。看樣子他對這玩意兒的興趣很大,駱少華走進來他都沒發現。

「老鄭,那份化驗報告出來了沒有?」

「出來了,在桌子上。」老鄭指指自己的辦公桌,低頭繼續工作,「少華,要不要看看這個?」

駱少華沒心思陪他聊,隨口敷衍一句就拿起化驗報告,直接看結論。

在遮陽板上提取到的血跡,血型為b型。

「什麼案子啊?」老鄭已經把儀器安裝完畢,「你搞得神神秘秘的。」

「故意傷害。」駱少華把化驗報告揣進衣袋裡,勉強笑笑,「親戚的事兒。」

「哦,現在只能驗血型,以後咱們可就牛×了。」老鄭也不追問,指指身後的儀器,「可以驗dna,是誰留下的血跡咱都能搞清楚—要不要拿你這個案子試試?」

「嗯?」駱少華頓時來了興致,「真的可以嗎?」

「那當然。」老鄭坐在dna分析儀前,「讓你們隊裡出個委託函。」

駱少華的臉色一變:「這麼麻煩?那就算了。」

他向老鄭道謝後,轉身離開了法醫室。

回到辦公室,馬健正在召集隊員集合,看到駱少華進來,急忙招呼他:「少華,去領裝備,準備出發。」

「什麼情況?」駱少華看看身邊匆匆跑動的同事們,「有案子?」

「販毒。」馬健拍拍他的肩膀,「三省聯合行動,看咱們的了!」

「哦。」駱少華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我不去了,身體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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