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蒐集到足夠的證據,趕在馬健和駱少華下手之前將林國棟繩之以法。
紀乾坤放下林國棟的照片,抬起頭,目光在杜成、魏炯和嶽筱慧的臉上來回掃視,表情失魂落魄。
嶽筱慧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把手按在紀乾坤的膝蓋上,輕輕地摩挲著。
「他……」紀乾坤的雙目無神,語調彷彿在夢囈一般,「他為什麼要殺死我妻子?」
「香水。」杜成想了想,「因為那個傷害過他的女人。林國棟對所有帶著那種味道的女人,既有強烈的佔有慾,又滿懷仇恨。」
他指了指魏炯和嶽筱慧:「不得不說,查清這個案子,這兩個小傢伙功不可沒。」
紀乾坤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臉上滑落。他垂下頭,雙手合十,衝其餘三人拜了又拜。
「謝謝,謝謝你們。」
「嗐,早就跟你說了,我不是為了幫你。」杜成擺擺手,「我是為了自己。」
魏炯拍了拍紀乾坤的肩膀。老人擦擦臉上的淚水,又恢復了平靜堅毅的表情。
「接下來怎麼辦?」
杜成沉吟了一下,上前一步,盯著紀乾坤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紀,我在查到林國棟的時候,沒有立刻告訴你,是因為怕你貿然行動。一旦驚到了他,畏罪潛逃的話,再找到他就不容易了。」
他把手按在輪椅的扶手上,語氣加重:「現在,我仍然要求你務必冷靜,暫時什麼都不要做。」
紀乾坤皺起眉頭,直起身子,語氣中夾雜著憤怒和不解:「為什麼?」
「因為我絕不允許任何人用私刑幹掉林國棟!」杜成毫不妥協,「我是個警察,我要送他上法庭,懂了嗎?」
紀乾坤直直地看著杜成,片刻之後,緩緩答道:「我懂了,聽你的。」
「好。」杜成站直身體,「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林國棟有罪的證據—這需要時間和你們的幫助。」
「證據?」紀乾坤瞪大了眼睛,「你剛才提到的馬健和駱少華,他們也認為林國棟是兇手,難道他們沒有證據嗎?」
「駱少華手裡應該有東西。」杜成苦笑了一下,「但是他肯定不會給我的。」
「憑什麼?」紀乾坤的五官扭曲起來,「你們都是警察,為什麼他不肯讓兇手伏法!」
「老紀,你冷靜點兒。」杜成急忙安撫他,「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也罷……」
「不行!」紀乾坤斷然拒絕,「我等了二十三年!我有權利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杜成無奈,斟酌一番之後,把駱少華送林國棟進入精神病院的事情告訴了紀乾坤。後者聽完他的講述,反而沉默了下來。
良久,紀乾坤緩緩搖動輪椅,來到小木桌旁,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
「原來是這樣。」他突然笑了笑,轉動著手裡的茶杯,「他早就知道兇手是誰。」
杜成看看魏炯,又看看嶽筱慧。三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在奔走申冤的時候,我在病床上昏迷的時候,我在這裡度日如年的時候……」紀乾坤的語氣平靜,似乎在自言自語,「這世界上有兩個人知道真相—一個是兇手自己,另一個,居然是個警察。」
杜成皺起眉頭:「老紀,你別這樣,少華……他也有苦衷……」
「如果他當時就把證據拿出來,我也許就不會……」紀乾坤完全不理會杜成,依舊自顧自地說下去,「那麼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突然,紀乾坤把茶杯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瓷片飛起,滾燙的茶水四濺。杜成一驚,耳邊同時響起紀乾坤歇斯底里的咆哮:
「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餘音在逼仄的室內緩緩消散之後,房間裡是死一般的寂靜。魏炯的雙手插在褲袋裡,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紀乾坤的後背。嶽筱慧依舊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只是全身因驚恐變得僵直,腳邊還有幾塊破碎的瓷片。
杜成的神色很複雜。他看了看紀乾坤,一言不發地從屋角拿起掃帚和簸箕。剛把杯子碎片收攏到一起,嶽筱慧就接過他手中的工具,默默地把地面清理乾淨。
紀乾坤坐在輪椅上,雙眼盯著地上的水漬,雙手緊握成拳,上身還在微微地顫抖,臉上是一副既落寞又憤怒的表情。
杜成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拍拍紀乾坤的肩膀:「老紀,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你理解不了!」紀乾坤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不知道什麼叫求告無門,你不知道什麼叫走投無路!」
「我知道!」杜成陡然提高了聲調,「我為這個案子付出的代價,一點兒也不比你少!」
紀乾坤有些詫異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杜成。
杜成卻移開視線,神色顯得非常疲憊:「總之,即使我們現在知道兇手的身份,這仍然不是終點。我要把他送上法庭,讓他接受法律的制裁,而不是私刑處決。」
他重新面對紀乾坤,表情嚴肅:「所以,你不許胡來。堂堂正正地辦完這個案子,是我唯一的遺願。就算你想把自己搭進去,我也不會饒了你。」
紀乾坤緊緊地閉上眼睛,旋即睜開:「好,我答應你。」
他指指門口:「你們走吧。」
養老院門外,杜成一邊招呼魏炯和嶽筱慧上車,一邊回頭看看紀乾坤房間的窗戶。陽光依舊強烈,玻璃上的反光讓他難以看清室內的情況。杜成搖搖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裡。
魏炯和嶽筱慧並肩坐在後排。女孩一直在看著杜成。魏炯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始終盯著窗外。
杜成轉過身,衝他們笑笑。
「雖然老紀剛才已經感謝過你們了,但是,從我的角度,」杜成的臉上滿是讚許,「還是要再對你們說聲謝謝。」
嶽筱慧的臉上飛起一片紅暈。魏炯只是對杜成點點頭,又扭過臉去。
「那我們接下來幹什麼?」女孩的表情很是興奮,「你剛才說,還需要蒐集證據?」
「對,但是很難。」杜成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畢竟這個案子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很多證據都消失了。」
「哦。」嶽筱慧的語氣頗為失望,「那怎麼辦?」
「找,再難也得找。」杜成看了看他們,「另外,我覺得你們的思路還是很特殊的,也許你們能幫得上我。」
嶽筱慧想了想:「要不要去勸勸那個駱少華?他當年能查到林國棟,肯定手裡有證據。」
「沒可能說服他。」杜成苦笑,「我們只能自己找,而且一定要趕在他和馬健之前。」
嶽筱慧瞪大眼睛:「為什麼?」
「因為他們要殺掉林國棟。」
「啊?」女孩以手掩口,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殺掉他?」
「對。」杜成考慮了一番,決定把當晚馬健和駱少華打算以陳曉為誘餌,「合法」幹掉林國棟的事情告訴他們。
聽罷他的講述,兩個人都目瞪口呆。一方面是因為林國棟的惡性不改;另一方面,是因為馬健和駱少華的狠辣和決絕。
「就為了自己能夠平安無事,他們居然眼看著那個女孩被殺?」魏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這他媽還是人嗎?」
杜成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嶽筱慧倒是先冷靜下來,想了想,開口說道:「他們認為,只有林國棟再次作案,才能有機會拿下他?」
「嗯。」杜成點點頭,「而且‘合理合法’,死無對證。」
嶽筱慧沉默了一會兒,撇撇嘴:「還真是這樣。」
「所以說我們的處境很艱難。」杜成皺著眉頭,「林國棟家裡也許還有證據留下,但是可能性不大。我們現在也不能公開調查他,否則一旦驚著他,這王八蛋沒準就跑了。」
「這麼說的話,」魏炯琢磨了半天,語氣中透著焦慮,「完全不可能找到足夠的證據啊。」
「也未必,我們回去再把案子捋一捋,也許能找到思路和突破口。」杜成咬咬牙,「駱少華那邊,我再想想辦法。」
「嗯,我們有新的發現,隨時聯絡你。」
「好。」杜成轉身去發動汽車,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回過頭來,「對了,魏炯,我上次教你定位的事兒……」
魏炯立刻打斷他:「回頭再說吧。」
嶽筱慧訝異地看著他,又看看杜成。
「餓了。」魏炯扭頭看向窗外,「再不回學校,食堂就沒飯了。」
紀乾坤在房間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加晚上,動也不動。從陽光普照,再到夕陽西下,直至被黑暗徹底吞沒。
現在是晚飯時間,走廊裡漸漸傳來喧鬧聲和飯菜的香味。一牆之隔的另一邊,縱使是年老體衰、行將就木的人群,卻是尚在掙扎的煙火人間。紀乾坤的眼珠開始慢慢轉動,伸出一隻手,扯開如濃墨般的黑暗,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螢幕亮起,微弱的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仍然顯得刺眼。紀乾坤面白如紙,臉頰上的線條如刀削般分明。
他在螢幕上按動著,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隱隱的鈴聲過後,一個頗不耐煩的聲音在聽筒中響起。
「喂,什麼事?」
「老張,」紀乾坤的面色平靜,「你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