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為馬健復仇,同時,要把所有可能為馬健帶來汙名的一切都消滅掉,包括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裡的證據。
還有那個人。
駱少華看看手錶,下午一點十分,距離和林國棟見面的時間還有四十分鐘。
他點燃一支菸,快步向路邊的桑塔納轎車走去。
「嗯?」魏炯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飛快地翻動著手機,將對面樓下的那個男人和手機裡的圖片進行對比。
沒錯,就是駱少華。
他急忙俯身推推嶽筱慧。女孩坐在一隻水果箱上,背靠著他的腿,睡得正香。
駱少華一連幾天都沒有出門。穩妥起見,魏炯和嶽筱慧每天都監視到很晚才回校。幾天下來,魏炯漸漸感到力不從心,更不用說尚未傷愈的嶽筱慧。
女孩在魏炯的搖晃中醒來,一時間暈頭轉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快,駱少華出來了。」
聽到這句話,嶽筱慧頓時精神抖擻。她噌地一下跳起來,趴在視窗向樓下張望著。眼見駱少華向一輛深藍色轎車走去,她急忙拉著魏炯跑下樓。
兩人跑到園區門口,恰好看見駱少華關上駕駛座的車門,很快從路邊駛離。嶽筱慧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魏炯扭頭看看那個還在冒煙的垃圾桶,跟在嶽筱慧身後上了計程車。
一路跟蹤。計程車尾隨駱少華的桑塔納轎車,最終來到興華北街和大望路交會處。駱少華停好車,在路邊張望了一下,走進一家名為「theone」的咖啡館。
嶽筱慧指示計程車在十幾米開外停車,付清車資後下車。魏炯還在為她剛才要計程車司機跟蹤時的理由哭笑不得。
「那是我爸,我要看看和他約會的小三是誰。」
嶽筱慧看著咖啡館,表情興奮:「他不可能還有心思喝咖啡,和他見面的肯定是林國棟。」說罷,她就要穿過馬路,直奔咖啡館而去。魏炯一把拉住她。
「幹嗎?駱少華又沒見過我們,怕什麼?」嶽筱慧驚訝地問道,隨即臉色一沉,「今天你別想阻止我。」
「駱少華沒見過你,但是林國棟見過。」魏炯指指咖啡館,「如果被他看見你也在,肯定會逃跑。」
嶽筱慧想了想,點點頭:「看來你還挺有用。」
魏炯苦笑一下,拉著她走進咖啡館對面的一家肯德基餐廳。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定,魏炯說道:「我們就在這裡等,一旦發現林國棟,就立刻報警—你不許擅自行動,聽到了嗎?」
嶽筱慧胡亂點點頭,目光始終緊盯著咖啡館的門口。
在他們的頭頂,隔著一層天花板,林國棟坐在肯德基餐廳二樓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喝下一口咖啡。
兩分鐘前,林國棟看見穿著棕色羽絨服、戴著黑色毛線帽的駱少華穿過馬路,走進對面的咖啡館。他身上的綠色挎包鼓鼓囊囊的,想必已經把現金準備好了。
林國棟看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一點四十分。他還要再等一會兒,觀察周圍的動靜,確認沒有警察埋伏之後,再去和駱少華見面。
咖啡的味道不怎麼樣,卻是他這幾天喝過的最好的東西。林國棟咂咂嘴,開始暢想幾小時後的美食和自由。
進站口旁邊的書報攤主,售票處門口拎著黑色拉桿箱的男青年,在站前廣場掃地的保潔員,舉著小旅店招牌攬客的婦女。
這是從望遠鏡裡能看到的部分。火車站外已經在警方的控制之下。張震梁更加清楚的是,在火車站內部,大量便衣警察正混雜在候車的人群中,密切關注著b5檢票口。
他放下望遠鏡,看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兩點鐘,距離發車還有一個半小時左右。
「林國棟不會來得太早。」張震梁轉身面對杜成,「你先躺一會兒吧。」
話音未落,他就愣住了。杜成正看著站前警務室的窗外,手裡把一整盒止痛藥從錫箔紙板裡剝出來。
他的面色枯黃,臉龐浮腫得更加厲害。腹部漲得像一面鼓似的,繃在上面的皮帶彷彿隨時會斷開。
杜成把止痛藥全塞進嘴裡,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嘟嘟喝下了半瓶。
張震梁看著他,心中半是焦慮半是擔憂。
「師父……」
「嗯?」杜成擦擦嘴,艱難地嚥下滿嘴藥片,「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張震梁扭過頭,不忍再看,「你休息一下吧。」
「不用。」杜成抽出一支菸叼在嘴裡,「挺得住。」
「林國棟應該會趕在發車前才會出現。」張震梁繼續堅持,「你養足精神,不用這麼早就做準備。再說,還有我們呢。」
杜成沉默了一會兒,扭頭望向窗外。
「我沒考慮他什麼時候來。」杜成吐出一口煙氣,「而是他會不會來。」
看起來,這家咖啡館的生意比較冷清。魏炯和嶽筱慧在馬路對面的肯德基餐廳裡瞭望了大概二十分鐘,沒看到有顧客進出。駱少華和對方約定的時間尚不得知,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魏炯開始沉不住氣,不停地掏出手機,又收回去。嶽筱慧注意到他的動作,不解地問道:「你怎麼了?」
魏炯抓抓頭皮:「我想聯絡一下杜成。」
「沒必要。」嶽筱慧重新把視線投向咖啡館門口,「如果他抓到了林國棟,會立刻告訴我們的。最起碼,他需要我去指認犯罪嫌疑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魏炯搖搖頭,「剛才駱少華下樓的時候,把一樣東西點燃了,扔進了垃圾桶。」
「哦?」嶽筱慧瞪大了眼睛,「是什麼?」
「好像是一個檔案袋。」魏炯看著她,神情猶豫,「所以我想讓杜成幫忙分析一下,那會不會是他一直想要的證據。」
「你不早點兒說!」嶽筱慧坐直身體,眉頭緊鎖,臉上大有責怪之意。魏炯頓時慌亂起來,訥訥說道:「當時急著去跟駱少華……」
「算了,即使現在趕回去,那東西也被燒得一乾二淨了。」嶽筱慧想了想,「燒掉……駱少華這是破釜沉舟的架勢啊。」
她捏緊拳頭:「他要見的肯定是林國棟,沒錯!」
魏炯心裡稍稍輕鬆了一些。就算二十三年前的連環殺人案的證據已經被燒掉,林國棟殺死馬健這件事,也足夠送他上刑場。如果今天能夠抓到林國棟,那麼一切都會結束。
他看看神情專注的嶽筱慧,突然聽到女孩的肚子裡傳來咕嚕嚕的響聲。魏炯這才意識到,兩個人還沒有吃午飯。
「你餓了吧?」魏炯站起身來,「要不要先吃點兒東西?」
「嗯,隨便什麼都行。」嶽筱慧始終盯著咖啡館,頭也不回地答道。
魏炯掏出錢包,向櫃檯走去。剛邁出兩步,就聽見嶽筱慧「咦」了一聲。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見嶽筱慧正一臉驚訝地看著自己,同時手指著窗外。
「你看!」
魏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頓時吃了一驚。
那個站在咖啡館門口,不停地向裡面窺視的人,是張海生。
魏炯轉頭看向嶽筱慧,恰好遇到她同樣疑惑的目光。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湊巧嗎?
張海生已經轉過身,背對著咖啡館的落地窗,掏出手機撥打電話。因為相距甚遠,他和對方的通話內容不得而知,但是從表情上來看,張海生神態緊張,似乎在催促著什麼。
魏炯和嶽筱慧面面相覷。
張海生的突然出現,讓本來似乎明朗的局勢變得複雜起來。他來這裡做什麼?正在與他通話的人是誰?他顯然正在觀察咖啡館裡的某個人。那個人,會不會是駱少華?
如果是,那麼這就不是一個巧合。
火車北站的站前警務室。
「師父,你的意思是……」張震梁挑起眉毛,「林國棟不會來?」
「嗯。」杜成摁熄菸頭,「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
「如果林國棟虛晃一槍,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啊。」張震梁皺皺眉頭,「他身上的錢已經不多了,留在這個城市越久,他就越被動。」
「他肯定想盡快逃跑。」杜成沉吟著,「最讓我覺得奇怪的就是,他為什麼沒這樣做?」
「嗯?」
「搶劫和盜竊不一樣,被害人立刻就會知道財物被奪走。」杜成的表情越來越凝重,「林國棟在3月31日晚實施搶劫,卻沒有立刻拿著身份證去買火車票逃離本市,而是第二天去購買了第三天下午才發車的車票—這不是很反常嗎?」
張震梁也意識到整件事情的不同尋常之處,狠狠地吸著香菸,腦筋飛速轉動。片刻,他捏緊了拳頭,狠狠地捶了桌子一下。
「他在給我們留下部署的時間!」
「我也是這麼想的。」杜成掰著手指,「被害人報警需要時間,寬城分局出警需要時間,把嫌疑人的體貌特徵和林國棟的通緝令進行比對需要時間,案件移管需要時間,我們分析判斷他的意圖需要時間,部署抓捕行動也需要時間。」
「可是,如果不坐火車逃跑,他怎麼出城?」
杜成沉默不語。張震梁想了想:「讓小高繼續監控那張身份證。如果再使用過,馬上通知咱們。」
杜成抬頭看看他。張震梁急忙解釋道:「我們在火車北站蹲守,萬一林國棟再買一張從火車南站出發的火車票,那就措手不及了……」
「不可能。」杜成直接否定了他的推斷,「林國棟壓根就不會讓咱們知道他坐的火車車次,否則乘警會馬上摁住他—他根本就不會坐火車逃跑。」
「坐飛機或者長途大巴?」張震梁連連搖頭,「他買不起飛機票,坐長途大巴也需要用身份證購票,同樣會暴露行蹤。」
他已經把自己逼近了思維的死衚衕裡:「走高速公路?收費站就有他的通緝令,立馬就會被拿下啊……」
杜成簡單地吐出兩個字:「國道。」
張震梁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他媽的,我們的警力都部署在火車站,國道那邊的卡子已經撤得差不多了……可是,他沒錢也沒車。就算坐計程車,到了目的地,拿不出錢來,一樣脫不了身啊。」
是啊,林國棟需要錢或者車輛,否則他在這個城市裡插翅都難飛。
杜成想了想,重新把思路繞回到起點。
「震梁,你讓小高定位駱少華的手機,馬上。」
興華北街和大望路交會處。
幾分鐘後,一輛紅色計程車緩緩停靠在「theone」咖啡館門前。一直在路邊等候的張海生立刻走上前去,卻沒有拉開車門,而是開啟了計程車的後備箱。
看到他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副摺疊輪椅的時候,魏炯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身穿黑色棉服、頭戴淺灰色毛線帽、斜挎著一個黑色皮包的紀乾坤被張海生抱出車來,安置在開啟的輪椅上。隨即,張海生給紀乾坤蓋好毛毯,把輪椅推到門口,自己先進了咖啡館。紀乾坤在門口等了大概五分鐘後,才搖動輪椅進去。通過玻璃門的時候,魏炯隱約看到紀乾坤的手揮動了一下,似乎把某樣東西扔進了門口的花盆裡。
魏炯轉頭看看嶽筱慧,後者正用同樣詫異的目光回望著他。
難道駱少華約見的是紀乾坤?
事情越來越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在印象中,紀乾坤和駱少華並沒有接觸過,更談不上見面。那麼,兩個人為什麼要在這個咖啡館見面?
嶽筱慧先坐不住了,她掏出手機:「要不要給老紀打個電話?」
魏炯搖搖頭。紀乾坤此前對自己避而不見,這幾天也是音信全無。看起來,他正在做一件不想讓自己和嶽筱慧知道的事情。此刻打電話給紀乾坤,他肯定不會接聽,即使接聽,也勢必不會如實相告。
「再等等。」
這一等,就是足足十分鐘。咖啡館的落地窗是茶色玻璃所制,加之陽光的反射,完全看不清室內的狀況,更無從得知駱少華和紀乾坤會面的情形。正當魏炯和嶽筱慧即將失去耐心的時候,咖啡館的門開了,張海生推著紀乾坤走了出來。
紀乾坤垂著頭,似乎神態頹唐,整個人都萎縮在輪椅裡,衣領和淺灰色毛線帽子幾乎把臉全部遮住。張海生推著輪椅走到路邊,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他先把紀乾坤抱進車內,又把輪椅摺疊好,塞進後備箱裡,上車離去。
兩個人目送計程車消失在街角,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難道……」魏炯想了想,「老紀想要駱少華交出證據?」
「有可能。不過看樣子駱少華沒答應。」嶽筱慧撇撇嘴,「他不可能答應,沒準都把證據燒掉了。」
「如果駱少華剛才燒掉的是證據,他壓根沒必要來見老紀啊。」
「不知道。當面道歉,再給經濟補償什麼的也說不定。」嶽筱慧眼見抓捕林國棟的計劃落空,心中既失望又焦躁,「接下來怎麼辦?」
魏炯琢磨了一下:「沒辦法。待會兒等駱少華出來,咱們繼續跟著他吧。」
嶽筱慧顯得很不甘心。不過眼下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她也只好點頭同意。
兩人收拾好東西,準備等駱少華出了咖啡館就到路邊打車,跟著他返家或者去另一地點。然而,五分鐘過去了,駱少華仍然沒有出門。嶽筱慧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身來。
「不管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魏炯急忙拉住她。女孩卻態度堅決,一把甩開他的手臂,大步向門口走去。魏炯無奈,只能緊跟著她走出了肯德基餐廳。
兩人穿過馬路的時候,林國棟喝乾了杯子裡的最後一口咖啡,從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看了看樓下街角的投幣式電話亭。
名片是從一家酒店門口拿到的,可以預約代駕業務。林國棟慢慢地下樓,走出肯德基餐廳,向電話亭走去。
他已經確認咖啡館周圍並沒有警方設伏。而且,林國棟清楚地知道,本市的大部分警力此刻都守候在火車北站,等著他「自投羅網」。在國道上設卡攔截的警察已經寥寥無幾。他只需要一個人開車帶他出城,自己則在後座上佯裝醉酒,矇頭大睡—逃脫的可能性很大。
林國棟走進電話亭,摘下話筒。他的手機在殺死那個警察當晚就扔掉了,現在他只能靠這個來對外聯絡。從衣袋裡翻找硬幣的感覺讓他有些惱怒,因為那是他最後一點兒錢了。不過,想到駱少華身上那個充實的綠色挎包,他又開心起來。
林國棟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按動電話機上的數字鍵。
咖啡館裡果然顧客很少。魏炯和嶽筱慧站在門口,一眼就看到背對著他們、坐在咖啡館中廳的駱少華—棕色羽絨服,黑色毛線帽。
魏炯向嶽筱慧使了個眼色,拉著她坐在門旁。服務員走過來。魏炯要了兩杯熱巧克力,打發她離開。
兩個人相對而坐,裝作打量咖啡館的陳設,餘光不時瞟向駱少華。
他安靜地坐在一個雙人卡座上,背影紋絲不動,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隻綠色挎包。嶽筱慧看著那隻挎包,突然心念一動。
「魏炯,剛才老紀出來的時候……」嶽筱慧湊向他,低聲問道,「你看到他帶來的那個黑色皮包了嗎?」
「嗯?」魏炯想了想,「好像沒看到。」
他皺起眉頭,難道紀乾坤把皮包留給了駱少華?如果是這樣的話,皮包裡是什麼呢?
魏炯下意識地向駱少華那張桌子上看去,剛轉過身,耳邊就傳來嶽筱慧的低喝聲:
「別回頭!」
幾乎是同時,魏炯聽到身後的風鈴叮噹作響。
玻璃門被推開。有人進來了。
魏炯急忙坐正身體,低下頭。幾秒鐘後,他抬起眼睛,看見嶽筱慧面向桌面,眼角卻盯著自己的側後方,臉色慘白。
身後有腳步聲,不疾不徐,正朝駱少華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停止。嶽筱慧飛快地扭過頭,面對落地窗,聲音低微卻清晰:
「林國棟!」
這三個字讓魏炯的心跳驟然加快。他低聲問道:「你確定嗎?」
嶽筱慧用左手擋住臉頰,點了點頭。
魏炯咬咬牙,慢慢轉過身,向駱少華的桌旁看了一眼。
沒錯。那個拉開椅子,正要坐在駱少華對面的人,正是林國棟。
魏炯一下子感到全身緊繃。他重新面對嶽筱慧,低聲說道:「打電話給杜成,快!」
嶽筱慧同樣是一臉緊張。她悄悄地拿出手機,解鎖螢幕,快速翻找著通訊錄。魏炯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滑動的人名,心裡不斷地催促著她。
突然,嶽筱慧的手停住了,她盯著手機螢幕上方,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隨即,她退出通訊錄,開啟了wlan設定介面。
魏炯被弄糊塗了,心中越發焦急,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小聲問道:「你在幹嗎?」
嶽筱慧沒有回答,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她把手機遞給魏炯。
在可用wlan列表中,兩行字分外清晰:
六十歲的老紀頭。
已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