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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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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大君努力地轉過頭來。

捧著藥盒的伴當們揭去了盒蓋,鮮血滴滴答答地流淌下來。呼瑪慘叫了一聲,跌跌撞撞地退後。巴夯就要暴起,可幾個身手快捷的伴當衝上去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著他一路後退,直到貼在了帳篷壁上。另一個伴當上前幾步,扯住側閼氏的領子把她從大君的床邊拖開。

「大王子!」巴夯怒喝。

「巴夯,你和你哥哥一直阻止我這麼做,不過都太遲了,」比莫幹還是低著頭,輕輕地嘆了口氣,「已經成了定局。」

盒子裡不是藥材,而是人頭。呼瑪能清楚地認出臺戈爾、蘇哈和格勒三位大汗王的樣子,他們死死地睜大眼睛,大概是至死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三位伯父召集了武士和奴隸,意圖作亂推翻父親,我接到訊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和父親商議,立刻帶兵衝進伯父們的寨子。伯父們召集家奴抵抗,兒子沒有辦法,只能下令就地誅殺。兒子有擅權的地方,請父親原諒,可這些都是為了青陽的將來。父親要責怪兒子,兒子甘願領受。」比莫幹緩緩抬起頭。

老人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著那三顆頭顱,像是和他們對視。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可是說不出話,灰濛濛的眼睛裡湧出了一些東西,說不清是震怖或者悲哀。被拖離床邊的側閼氏嗚嗚嗚地喊著,去打那個伴當的手。比莫幹看著父親,一言不發。

過了許久,大君轉身躺平了,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我的……好兒子,你還是下了手。我為你驅逐了旭達汗,因為我以為你的心比旭達汗的寬,你可以容下你的兄弟和叔伯們,雖然他們是你的敵人,」他喘息著,彷彿低聲自語,「可是你還是下手了,我的好兒子……你還想從父親這裡得到什麼呢?」

「父親年紀已經大了,天暖和起來還是去南方休養。北都城的事情兒子可以為父親承擔,旭達汗被驅逐了,阿蘇勒又在遠方,兒子想父親手寫一卷文書,把豹尾和九尾大纛授給兒子。」比莫幹輕聲說,「現在跟隨伯父們作亂的叛逆已經被押到外面了,貴族和將軍們也都被兒子傳喚來了,父親當眾宣佈一下,剩下的事情,兒子自會處置,保證不讓父親失望。」

「不讓我失望……不讓我……失望……」大君低低地笑了起來,「我的兒子,你衝進你父親的帳篷,粗暴地對待如你母親的人,拿刀威逼對你忠誠的將軍,你沒有讓我失望。」

他的聲音變得恍惚迷離:「父親,帕蘇爾家的命運,真是一代又一代地重複著啊……」

「你過來,」靜了一會兒,他低聲說,「讓我看看你。」

比莫幹挪動了一下步子,又退了回去:「父親責怪我麼?」

「責怪你又能怎麼樣呢?把豹尾拿去吧,就在我的手腕上,你自己來摘了它,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麼?」

比莫幹回頭看了看伴當們,班扎烈用力對他點了點頭,其他伴當也跟著點頭。比莫幹想起洛子鄢對他說的那個故事來,最後風炎皇帝衝進父親仁皇帝的寢宮,仁皇帝沉默地把早已寫著「白清羽」名字的遺詔遞給他。洛子鄢是對的,這世上的權力本不屬於誰,卻又誰都想要,只看誰去全力爭取。他不再猶豫,大步上去坐在床邊,探出身子徑直去抓父親的手。他橫過父親上方的時候,無意中看見了老人的眼睛。那雙眼睛也正在看他。

「看清了啊……真是張可笑的臉。」老人低低地說。

比莫幹心裡突地跳了一下。

大君猛地坐了起來!誰也不敢相信,這個病臥的人忽然間恢復了獅子般的力量,他一手狠狠地扯住比莫乾的領口,一手從旁邊拔出伴隨了他一生的重劍,架在兒子的脖子上。他扭頭環視周圍,目光凌利得像是刀子,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要跪下。比莫幹還想掙扎,可他發現自己完全動彈不得,在父親的手裡他像是隻被卡死脖子的鳥兒。

老人站了起來,深深地吸氣,大吼:「放開他們!放開他們!不然我殺了你們的主子!」

伴當們不敢對抗他的威嚴,紛紛拋下佩刀,一齊跪倒。巴夯趁機拔刀,把幾個伴當踢到了一起,以刀指著他們的後頸:「大君,現在我們怎麼辦?」

大君沒有回答他,而是直直地看著比莫幹:「我的兒子,我愚蠢的兒子!你根本就不明白這片草原的規則!你以為你夠狠,先下手,你就能當草原的大君麼?那你為什麼不殺光所有的人?那樣就再也沒有人可以跟你爭權力!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虎狼一樣的人盯著你的北都城,他們會衝進來剖開你的胸膛挖出你的心,把它和你伯父們的人頭放在一起!你以為你準備好了一切,你把所有人都召集到這裡來看你的光榮,好!我就讓你看看!」

他回頭命令巴夯:「放開那些人,讓他們帶著人頭,跟我一起來!」

他拖著比莫幹大步出帳,正當盛年的比莫幹在他手裡像是沒有分量的紙人,巴夯押著比莫乾的伴當們緊隨在他身後。簾子掀開,朔風暴雪一起捲了進來,重錘一樣打在他赤裸的胸口。他的袍子飛揚,散亂的頭髮也飛揚,像是一隻憤怒的獅子。呼瑪呆呆地看著那個背影,只覺得自己像是在夢中。

「郭勒爾……郭勒爾……郭勒爾……」勒摩呆呆地念著大君的名字,她忽然把懷裡的娃娃拋下了,大聲地哭喊著,「郭勒爾!」

她想要跟著衝出去,卻被呼瑪抱住了腰。她掙扎不脫,奮力對著那個背影伸出手去,像是要抓住他,挽留他。

淚水打在呼瑪的手上,呼瑪心裡一顫。十幾年來側閼氏一直笑,她從未流過一滴眼淚,今天她哭了,嚎啕大哭,就像一個小女孩失去了最心愛的玩具。

雪地上點著無數的火盆,照得周圍一片通明,人影交疊,不知道多少人圍在帳篷周圍。看見這一幕,他們全部驚恐地跪了下去,巴夯也跪下。只有老人昂然地站在人群中央,一手扯著兒子,一手提著重劍,抬起頭去看天空。

鴉雀無聲。

比莫幹不再掙扎。他的心裡只剩下絕望,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只要父親還站著,他就擁有整個北都,這片城是父親用一生守衛的,即便是比莫乾的伴當,在這種時候也不敢在大君面前拔出刀來。這個時候比莫幹滿腦子裡都是那個女人的影子,耳邊是她頭髮上的鈴鐺「叮叮」地響。他忽地後悔起來,他以為自己和洛子鄢一樣已經想明白了,他要握住權柄,不惜一切。可他現在只想要一片草原跟那個女人去放牧。

老人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指著背後那些頭顱,震耳欲聾地大吼:「這些人,你們都是認識的!是我的兄長們!他們現在死了,我的兒子比莫幹殺了他們……」

他沉重地喘息,再次深深吸氣:「比莫幹做得很好!作亂的人!違背祖先的人!不是我們青陽的人!草原上沒有埋葬他們的土地!」

比莫幹覺得耳朵像是被震聾了。他驚恐地抬頭去看父親,卻被不由分說地拉起來站直了。

老人扯下自己手腕上的豹尾,塞進了比莫乾的掌心,握著他的手腕高高舉起:「我的兒子比莫幹,是我最心愛的兒子!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我要把位子傳給他,從此以後他就是你們的主人!庫裡格大會的盟主!北都城的新大君!」

雪地上回響著他的聲音,無一人應答,人們看不明白眼前的一切。

「還愣著幹什麼?現在歡呼吧!歡呼你們的……新大君!」老人咆哮起來。

短暫的沉默後,整片雪地沸騰起來。人們高呼著拜倒,把臉埋在雪地裡,他們呼喊著比莫乾的名字,撲打著積雪,洋洋的雪粉騰了起來,瀰漫得很高。比莫幹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央,用力握手,手心裡傳來豹尾的溫暖,這是他期待了很多年的東西,一直想知道握住它是什麼樣的感覺。可現在他覺得這一切根本就是夢。

他的手忽然落了下去,因為失去了父親的支撐。老人斜斜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往下滑。比莫乾急忙轉身去抱住他,聽見他低低的聲音:「我愚蠢的兒子,我已經為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那對長著白翳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比莫幹,比莫乾沒能看清父親的眼神,或者是嘲弄,或者是嘆息,又或者是關愛。那道白翳黯淡了,彷彿燈的熄滅。

比莫幹愣了一下,他覺得心口前杯子大的一塊抽動了一下,而後劇烈地痛了起來。那種疼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裂開了。

欽達翰王的兒子呂嵩·郭勒爾·帕蘇爾死在胤朝成帝四年的嚴冬裡。在千萬人的歡呼聲中,他靠在兒子的肩膀上,身體緩緩地涼了下去。

對於這位統治草原超過三十年的君主,後世的評價並不出眾。從他絕世英雄的父親手中繼承了浩瀚的瀚州後,郭勒爾也曾有過出色的戰功,以弱勢兵力擊潰了青陽部在草原上最大的敵人朔北部,並和朔北部狼主蒙勒火兒·斡爾寒訂盟結親,保住了青陽部草原主人的地位。可他沒能為蠻族人拓展疆域,也沒能真正讓貧苦牧人過上富裕平和的日子。他在年老的時候變得昏聵,誅殺了最支援他的瀾馬部達德里大汗王,更令虎豹騎徹底掃滅了弱小的真顏部,在夕陽中的鐵線河裡留下了上萬具屍首。而最令人非議的是他居然對狐狸般不可信任的東陸人低頭,以蠻族主人的身份向一個東陸諸侯國低頭去結盟,並把自己最年幼的兒子送去了虎狼之地作為人質。總之,他的名字在父親的赫赫威名下並不閃亮,牧人們的烈鬃琴歌裡沒有他的故事。人們說不上厭棄他,卻也並不緬懷。

直到若干年後,青陽昭武公阿蘇勒·帕蘇爾拄劍站在山巔去眺望他父親的墳墓。他對草原上每一個人說我的父親是一位雄鷹般的君王,他深愛這片草原。雪坡上架起了柴堆,銅號和夔鼓的交鳴聲中,大合薩揮舞熊刀高唱《拜歌》。奴隸們從坡下一直跪到坡頂,他們高舉雙手,把馬皮裹著的大君遺骸一手一手地傳遞上去。大合薩拋下了火絨,浸透火油的柴堆很快就變成燎天的火炬,照亮了遠處大王子的眼睛,也照亮了坡下那些賊人的臉。他們每一人背後都站著一名虎豹騎,以刀指住他們的後頸,如果有任何反抗,虎豹騎會毫不猶豫地刺穿他們的脖子。這些人都是作亂的三位大汗王的家人,他們密謀在北都城起事,但是被大王子及時鎮壓下去了。這樣的重罪按照草原上的規矩該塞進皮袋子裡用馬踏死。

「洛兄弟,你說我父親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比莫幹低聲說,「我原以為我想明白了,可現在我覺得我錯了。我不明白的還太多。」

「無論為了什麼而活,人總還是會死。大王子……」

洛子鄢瞥了比莫幹一眼,心裡一動,改了稱謂:「大君不必悲傷。作為北陸的大君,這一生該得到什麼,我想您的父親死前已經知道了。現在您是北陸的大君,很快也會知道。」

比莫幹默默地點頭。

「那麼明日正式發喪?告訴草原上所有的人,也告訴天啟城的皇帝,新大君已經即位。東陸皇帝應該警覺了,風炎皇帝之後,蠻族在東陸的重壓之下過了七十年。如今東陸已經開始衰弱,皇帝無能,大臣擅權。而北陸卻迎來了年輕有為的大君,我們應當立刻準備收攏北陸的人心。草原人會崛起,北陸大君站起來和東陸皇帝平等說話的日子就要到了!」洛子鄢提高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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