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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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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成帝五年三月,南淮城。

「採蓮採蓮,蓮葉田田。

依依相望,尺水之間。」

夜風流轉,柳瑜兒的歌聲在風裡一轉三折,小蘇撫琴相和,叮叮咚咚的像是雨水打落在風鈴上。

呂歸塵背靠宮牆,聽隔壁倆楓園的琴聲歌聲。一牆之隔,他的歸鴻館這邊只有屋裡一盞燈,空落落的看不見人。初春,夜風沁著涼意,吹到身上覺得布衣單薄。他仰頭去看爬上梢頭的明月,月光灑落在院子的青磚地上,像是一潑清水。

他想著此時北都城外還是冰封大地,而南淮城裡的垂柳遠望去已經籠上了一層輕綠。今年他十七歲,離開家鄉七年了。剛來這裡的時候,他會很固執地爬到圍牆高處,俯望門復門關復關的南淮城,覺得東陸的城市如此的侷促封閉,想念著北方草原無邊,女兒歌唱,風吹草低見牛羊。但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對於北都城的記憶漸漸都淡去了似的。他喜歡上了南淮城裡霧氣籠罩的水面、斗拱勾簷的屋宇,窄小的巷子裡常有棗樹的樹蔭遮天,入夜了鬧市裡燈火川流不息,這些都是很美的,草原沒有的。柳瑜兒清唱的宮調他聽得也很習慣了,綿綿軟軟,柳絮隨風,聽久了讓人生出一種倦怠和慵懶來。陪百里煜玩鬧的那群女孩子一天天大了起來,沒有小時候那麼淘氣,不會看見呂歸塵就跳著腳喊小蠻子,她們和呂歸塵擦肩而過的時候,也會臉上透點紅意微微側身一讓,向他行禮。那個小時候喊小蠻子喊得最起勁的小蘇還當了呂歸塵的琴藝老師,隔幾天就教他指法。

有時候呂歸塵覺得自己都變成一個東陸人了,去年還跟著勤王大軍去殤陽關打了一場仗,為東陸皇室奮戰,差點沒能活著回來。回來了又立刻被路夫子抓著繼續講讀東陸經國的大道,整天像個東陸文士那樣咿咿哦哦。

他無聲地苦笑了一下。

「不錯,但是意蘊終究還是缺了幾分。這首詩以蓮葉譬喻,意思還是落在‘尺水、相望’四個字上面,是隔水相望,是輾轉思懷,是心輕如縷,是求不得。小蘇的琴聲太過外露,柳瑜兒的歌聲卻顯得綿軟了,不是那個味道。你們要想,是那種春來之際,隔著一水,隔著田田的蓮葉,少男少女相望一眼,或者是少男有意少女無心,又或者是反之,但也可能是兩人都有情,卻不能表露。‘依依’二字平淡而見真情,是看一眼便又把視線轉往別處,可忍不住還是要看第二眼的心情,是想說卻又沒有什麼在嘴邊,可是悶在心間又苦惱的感覺。」百里煜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溫雅動人。

百里煜跟他同歲,也十七了,時過境遷,百里煜不會再把花球扔在呂歸塵腦門上了。他出人意料地嫻雅文靜起來,整日都鑽研辭賦,文筆在南淮城裡堪稱第一,有人就說百里氏後人終於有人接文睿國主的筆了。百里煜長得風度翩翩,又彈得一手好琴。他很少出宮門,傾慕他的貴族少女卻多,常有女孩子成群結隊而來等他出宮,百里煜就在宮牆這邊聽琴,一一指點其中的不足。

「尺水之深,終不可越,那人就在你身邊,觸手可及,卻只能空悵惘,遙相望。」百里煜在那邊輕輕地嘆了口氣,「你們從小長在宮裡,終究不明白那種心緒。」

呂歸塵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我們不懂,那煜少主就懂啦?我們沒出宮,煜少主也只是跟仕女們隔牆聽琴而已嘛。難道還真的對誰的琴聲動了心?」小蘇調笑。

「也未必就要出宮。動過一次心,自然也就明白其中意趣了,我這麼說還是膚淺了,深的東西終究是說不出來,只有一張琴,奏到迷惘的時候,才能得其真味。」百里煜性子好,對這些女孩子更是溫柔,也不惱火。

「少主也動過心?」柳瑜兒說。

「哪能沒有呢?」小蘇咯咯地笑著,「我說啊,是那年新春來暫住的茗公主。」

「才不是,一定是小舟公主了。你別看我們少主沒見過人家幾面,可是見一次,梳頭還梳了半天呢。」

「胡說的丫頭,都給我攆出去討飯!」百里煜笑笑,卻沒來由地輕輕嘆了口氣。

呂歸塵頭頂上那株梧桐隨風一振,葉子上蓄的雨水落了下來,淋在他的身上。他沒有動,呆呆地看著空中月輪,有一些東西從心裡泛了起來,綿綿的像是柳絮,可是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卻是沉重的,把他的心都塞住了。

「姬野,你該請我的客了。」息轅鬆鬆地拉著韁繩,和姬野兩個策馬漫步在街上。入夜了,他們一天的武訓剛結束,從大柳營回城。

「可別把我當有錢的闊佬,又怎麼了?」姬野摘下頭盔,打散滿是汗的頭髮,狠狠地一甩頭。

「我今天湊巧看見叔叔的文書,下個月禁軍晉級十三人,你的軍銜提升為牙將,不用再當青纓衛了。難道不該請我喝酒麼?」息轅笑,「叔叔說國主也是覺得殤陽關一戰中陣亡的將士太多,如果不安撫,恐怕冷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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