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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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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帳外,夔鼓聲急促;金帳裡,青陽的貴族和將軍們都席地而坐。所有人都到了,正交頭接耳,大君的坐椅卻仍然空著。

新大君和老大君習慣不同。在以前,夔鼓敲響之前,老大君已經坐在了金帳中,面色如鐵,等著貴族們覲見,如果夔鼓聲終止還有人沒能趕到,就要重罰。那時候金帳是個讓人畏懼的地方,老大君很少有笑容,眼睛裡一道森嚴的白翳令人不敢直視,他高大的影子總壓在貴族們身上,逼得他們帶著一點點不安仰視他。直到老大君倒在雪地裡,很多人才想起郭勒爾·帕蘇爾這個男人也是會死的,北都城不會總被他的身影籠罩。新大君繼位,金帳裡的規矩也改了。比莫幹喜歡大家一起暢所欲言,聽取了大家的意見之後再做決定。這是他從東陸的書上學來的,叫做「納言」。即便是那些人微言輕的小貴族,只要說得合比莫乾的心意,他也會慷慨地賜給古爾沁烈酒,在老大君在位時,這份殊榮通常只給予立了戰功回來的勇士。

「去催催大君,悄悄地去,快!」鐵由發覺金帳裡的人們等得有些不安靜了,悄悄招來了自己一個侍從吩咐下去。

巢氏合魯丁家族、紀氏脫克勒家族、李氏斡赤斤家族的主人都到了。在幾十年前,這三大家族在青陽部裡還說不上什麼話,那時候五大家族是呂氏帕蘇爾家族、巢氏合魯丁家族、厲氏巢德拉及家族、顏氏古拉延家族和鐵氏積拉多家族,那時候年輕的世子繼位,五大家族的主人會踏入金帳一起輔佐新大君,稱為「五老議政」。可欽達翰王在位的時候,因為母親的死對那些大家族懷恨,於是不斷削弱他們的地位,最終使得心得四大家族出現,除了呂氏帕蘇爾家和巢氏合魯丁家保持了自己的地位之外,從前是小家族的紀氏脫克勒家族和李氏斡赤斤家族晉升為大家族,而原來的幾個大家族卻衰落了。

如今這些大家族不但自命為血統高貴,而且極其富有,名下有數以萬計的牛羊和數以萬計的奴隸。家族之間用通婚來加強血緣,比莫乾的母親就出自巢氏合魯丁家族,名叫阿依翰·合魯丁,老大君郭勒爾·帕蘇爾正是通過聯姻獲得合魯丁家族的支援,才登上了大君的寶座。比莫幹上臺之後,為了籠絡這些大家族,把原來幾個大汗王的牛羊和人口分賜給他們,換得了這些家族的效忠。

幾大家族的主人很少來金帳裡走動,他們不願像東陸大臣拜皇帝那樣匍匐在比莫乾麵前,一般比莫幹也不願找他們。可今天不同,這是朔北大君在北都城外插旗的第三天。家主們已經在自家帳篷裡心驚肉跳地議論了整整兩天,他們巴不得這夔鼓趕快敲起來,比莫幹趕快召他們議事,他們等不下去了,想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新封的兩位那顏旭達汗和貴木並排坐著,孤零零的沒什麼人理睬。貴木顯得焦躁不安,看著貴族們交頭接耳,幾次想要站起來插話,都被旭達汗默默地按了回去。比莫幹對被貶的異母弟弟旭達汗和貴木開恩,讓他們返回北都城,授予他們「那顏」的稱號,歸還他們的牛羊和人口。可事實上比莫幹卻沒有重用這對兄弟,鐵由對其中的原因再清楚不過,最初比莫幹未嘗沒有把他們的納入自己麾下的打算,可是洛子鄢帶來的訊息如果驚悚,如果那個叫做「辰月」的組織已經暗中勾結了朔北部,比莫幹就決不能容忍這對有朔北血統的兄弟在北都城裡掌握權力。

九王似乎也不屑於加入貴族們的圈子,在一旁和大君的伴當班扎烈耳語。九王呂豹隱·厄魯·帕蘇爾,是老大君的堂弟,有「青陽之弓」的稱號,是青陽部戰功最顯赫的親王,戰場指揮的經驗僅次於木黎。他最大的功勳是擊潰了「獅子王」龍格真煌·伯魯哈·枯薩爾的軍團,夷平了整個真顏部,那時候青陽的軍力在瀚州達到了巔峰。比莫幹還是區區一介王子時,九王便是「長子窩棚」裡的支柱,比莫幹當上大君,有這位堂叔一半的功勞,所以對他極其倚重。原來青陽部有四位「萬世罔替」的大汗王,其他三個都反對比莫幹,於是被誅殺,如今九王是唯一的大汗王,權利僅次於大君。

大合薩則不和任何人說話,在金帳一角緩慢地踱步,他的學生阿摩敕沉默著,站在旁邊看著老師枯瘦的身影單調地從左往右從右往左。在每個蠻族部落裡,「大合薩」都是唯一的、地位最高的巫師,除了他無人能主持祭祀盤韃天神的大典,他也可以通過觀看星空來獲得神的啟示。這一任的大合薩出自沒落的厲氏巢德拉及家族,是老大君童年的好友,和歷代大合薩相比,他多少有點古怪,好酒、好肉、懶惰,甚至瘋瘋癲癲。他對於祭祀這種大事不太上心,卻喜歡捉弄試圖討好他的貴族。但是無人能否認他的智慧,私下裡有人猜測當初老大君能夠繼位,恰恰是這個大合薩在幕布後為他謀劃的結果,他對於星相古本《石鼓卷》的研究,也是歷代大合薩中頂尖的。

但是大合薩很少作出預言,在這個急需他預言戰爭兇吉的關口,他更是保持了沉默。從朔北軍隊出現的那一刻起,大合薩每夜都裹著羊裘坐在風裡,對著海鏡觀看星空,一看就是一宿。

靠下首的位置,莫速爾家的將軍巴赫默不作聲,緩緩地往著自己的刀柄上纏牛皮。他的東路名字是鐵晉,但並非古老的貴族鐵氏積拉多家族,他出身的莫速爾家族原本只是個小貴族,沒有多少牛羊人口,依附在巢氏合魯丁家族下,靠著戰功漸漸獲得了地位,最後被老大君提拔,脫離了合魯丁家族。他和他的弟弟巴夯·莫速爾並稱,卻和他魁梧雄壯且大大咧咧的弟弟迥然不同,他看起來瘦削短小,有些醜陋,天生有些結巴,所以不願意多說話,可是北都城裡每個人都知道只要巴赫說話,巴夯就會閉上嘴,因為巴夯知道哥哥只要說話,他就一定會被說服。

無人懷疑巴赫·莫速爾是未來青陽部最傑出的武士,但是,首先要木黎死去。

木黎活著,「青陽部最傑出的武士」這個稱號就屬於他,無論任何人做了任何事,都無法挑戰他的地位。

木黎的舉動讓人不安。這個枯瘦的老人跪坐在羊皮墊子上,平視前方,面無表情,他的拇指扣住刀鐔,把腰刀拔出五寸,再推回去,不斷重複。利刃摩擦著刀鞘的聲音極其刺耳,尤其現在,城外朔北部大軍圍城,城裡風聲鶴唳。坐在上首的幾個大貴族家主都露出厭惡的神色來,可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向著木黎那邊投去了煩躁而憤怒的目光。木黎以前是個奴隸崽子,卻也是老大君最倚重的將軍,在莫速爾家的兩兄弟為人所知之前,木黎已經是青陽部無可匹敵的勇士,他的聲威赫赫如日光。現在木黎老了,卻仍舊手握著重兵。鐵由也不敢上去勸阻,和這個老人說話時,總讓他覺得像是面對父親似的。

斡赤斤家族的主人等得不耐煩了,起身踱步,皺著眉頭,並不掩飾自己情緒。

鐵由知道比莫幹這個新大君還沒有真正贏得貴族們的尊敬。貴族們對比莫幹不能說不恭順,但是僅僅恭順是不夠的,大君需要的是帶著畏懼的尊敬。

鐵由也知道比莫幹想改規矩。比莫幹不是父親,一當上大君就打敗了青陽的強敵朔北,靠著刀劍和勇氣折服了那些桀驁的大貴族。那幾個老成精怪的大貴族的眼裡,比莫幹只是個沒見過大陣仗的毛頭小子。比莫幹想靠自己的心胸氣度走出條和父親不同的路。比莫幹最信任的朋友中有個東陸人洛子焉,洛子焉說比莫幹可以學學東陸人的政治,讓大貴族們都知道,比莫干將會是一個心胸寬大的主子,治理青陽靠的是遠比勇氣更有用的智慧。比莫幹很是贊同這想法。

鐵由也覺得智慧和寬仁都是好東西,可靠這個統治草原,太難了。畢竟這裡是「蠻」的故鄉,蠻族敬畏和讚美的,不是什麼智慧和寬仁,而是力量,足以拯救也足以毀滅的力量。

夔鼓鼓聲越來越高亢激昂,催促的意味也越來越明顯。鼓槌定在鼓面上,最後一擊,聲震如雷,比莫幹掀開了金帳的簾子,時間絲毫不差。他向所有人點頭致意,坐上了大君的豹皮坐椅。鐵由舒了一口氣,心裡知道這也是比莫幹刻意安排的,讓大貴族們都知道,等待大君是應有的禮節。

「諸位辛苦。」比莫幹舉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靜。

「今天召大家來的原因大家想必都清楚了。」比莫幹環視眾人,「朔北部的大軍前天開到了北都城外三十里。三十里,是一匹好馬跑上一身汗的距離。那麼朔北部的幾萬匹戰馬只要跑上一身汗,就能到達我北都城下。朔北部沒送戰書來,可我們心裡都清楚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人們悄悄遞著眼神,都不說話,只有角落裡木黎緩緩拔刀收刀,聲音單調刺耳。

比莫幹看了一眼木黎,皺了皺眉,最後也沒說話。

「巴赫,你派了斥侯出去,說說外面的情況吧!至少得知道朔北那些狼崽子想怎麼對付我們,有多少人,多少口刀,多少匹馬。」比莫幹看向巴赫。

「斥侯湊近看了,領兵的是朔北世子呼都魯汗,至少有三萬騎兵,都是年輕男子,每個人帶三匹馬,配鐵刀,帶弓箭。呼都魯汗靠金沙賺了錢,有不少上好的武器。可甲冑不行,比不上虎豹騎。他們的營地在北面,離開北都三十里,呼都魯汗在那裡紮了個金頂帳篷,帳篷裡有幾十個女人。」巴赫的回答極緩慢,簡明扼要。

「我聽說蒙勒火兒從北荒回來了,帶著白狼團,可你的斥候至今還沒有親眼看見狼主。是不是?」比莫幹又問。

「斥侯沒看見白狼,也沒看見狼主,朔北人的營地裡只有騎兵。」巴赫說。

比莫幹沉思了一會兒,「差不多十年前,下唐國拓跋山月出使來北都城,父親帶他和我們兄弟在沙倫堡附近圍獵遇上了狼群,差點丟了命。我當時看見那匹頭狼是白色的,心裡不安,跟父親說是不是朔北人引了狼群來,父親沒理睬我。」

他掃視周圍的人,「白狼團的傳說在草原上流傳了很多年,蒙勒火兒的名字小孩聽了夜裡都不敢哭。如今我們也許就要對上這樣的敵人,可這金帳裡,究竟幾個人見過白狼團?」

他首先看旭達罕和貴木,這對兄弟都搖了搖頭;他又看向幾大家族的主人,這些人也搖了搖頭;他看向九王和巴赫,這兩人還是搖頭。比莫幹抬頭去看金帳角落裡的大合薩和木黎,大合薩還是來回踱步,而木黎低著頭,自顧自拔刀收刀,他的話這兩個人似乎全然沒有聽見。比莫幹心裡低低地嘆了口氣。

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這些天城裡都在議論白狼團怎麼怎麼樣,聽到白狼團的名字,比看見惡鬼還要害怕。可我始終有個疑問,北荒那邊都是凍土和冰層,只長苔蘚和地衣,沒有草,更別說野獸,據說就是騎犛牛都不能活著到那裡。白狼團在那裡是怎麼活下來的呢?幾千頭馳狼組成的狼群何等巨大,要多少獵物才養得活?」

眾人再一次沉默。比莫乾的話有道理,白狼團對於絕大多數人更像是一個傳說,有些虛幻。因為他們總是刻意地隱藏自己的行跡,朔北人很少把這支危險地軍隊置於人們的眼前,過去的三十年裡幾次傳出白狼團逼近北都,虎豹騎全體戒備,卻沒有人看見一匹真正的馳狼出現。而在北部草原,據說白狼團經過的地方不留活人,很少有人能說明這支軍隊的真面目。連朔北部的世子呼都魯汗也一度對別人說,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哪裡,也許已經死了,狼騎兵所做的事情和朔北部沒有關係,那些人只是野獸。

「大君聽說過朱提山麼?」九王打破了沉默。

「小時候聽過,說朱提山是北荒盡頭的一座極大的雪山,看見朱提山,才知道自己的渺小,和它相比其他雪山不過是侏儒。」比莫幹說,「可聽起來不過是傳說。因為沒有人能活著到達那裡。」

「是,按照傳說,要去朱提山,就得穿越萬年不化的凍土和冰,走上半年,一路上沒有人沒有動物,什麼都沒有。」九王說,「可是又有一種說法,朱提山是一座極大的火山,時常噴發,岩漿把朱提山下一片地面燒熱了,那裡是沒有積雪的,是一片方圓千里的繁茂草原。曾經去過那裡又活著回來的人說,那片草原上都是不知道名字的動物,馬一樣大的鹿,肩高一人的野馬,全身金色的岩羊群,就相安無事地隔著幾百步吃草,美得就像天堂一樣。有人說這是那些人在雪地裡凍得將死時候的幻覺,也有人猜,白狼團就是藏匿在那一帶,那是朔北部幾百年來的聖地,是斡爾寒家最大的秘密。它曾有一個名字,答兒幹姆草原,意思是流淌美酒的草原,只有斡爾寒家的人知道如何穿越北荒到達那裡。」

「冰原裡的一片綠洲。」比莫幹沉默了一會兒,微微點頭,「所以確實有這種可能,朔北部有一支幾千頭馳狼騎兵組成的軍隊,這並非朔北人編造出來威嚇我們的。是麼?」

「我倒是希望所謂朱提山、答兒幹姆草原只是些傳說。」九王說。「但白狼團的傳聞如此之多,不像是編造出來的。」

比莫幹微微點頭,「若只是對付呼都魯汗的騎兵,這仗就好打很多。」

脫克勒家族的主人近前幾步,「大君,現在不是對比兵力的時候。無論蒙勒火兒是不是還活著,朔北有沒有狼騎兵,我們都應該試著坐下來談談條件。如今老大君新死,人心還不穩,庫裡格大會還沒有召開,此刻和朔北開戰,即便是小小的戰敗,也會影響我們青陽的威名,到時候我們怎麼勸說那些部落的主君來參加庫裡格大會,正式承認大君是草原的主人?朔北人性格兇悍,我們兵力就算有優勢,未必能輕易取勝。拋開蒙勒火兒不談,呼都魯汗這個人是可以跟他談條件的,反正他最多不過要求些領地,總不能還想當大君吧?」

「能夠和談當然是最好的。如果蒙勒火兒還活著,我們去跟朔北部打一場硬仗,損失不會小。不如直接折成牛羊給他們,讓他們退去。」斡赤斤家族的主人也說。

「說得很好啊,如果去跟朔北部打一場硬仗,損失會很大。今天的青陽部裡誰能跟蒙勒火兒那匹老狼為敵呢?站到蒙勒火兒面前也不過是給他侮辱的。」一個沙啞的聲音跳了出來,冷冷地笑,「大君,別存僥倖的心,幾千匹馳狼組成的白狼團真的有過,三十年前大君還在襁褓裡,我用這雙眼睛看著白狼團攻進北都,在這金帳前的地面上吃人!」

木黎拔刀收刀的聲音忽地中斷,這位老人抬起頭,一雙焦黃的眼睛盯著比莫幹。

比莫幹吸了一口涼氣,脫口而出:「白狼團?在這裡?吃人?」

「木黎!你要用這種沒根據的話嚇唬誰?」忙哥撒爾家的主人走了出來,他是個腰纏肥膘的老人,口氣不容置疑,「大軍年輕,我可是老了,是活過那場惡戰的人,我從沒聽說馳狼攻到過金帳前來。」

「尊貴的忙哥撒爾家主人,您那時候在哪裡?」木黎吊起眼角,冷冷地看著那位老貴族,「您那時候帶著家人在南邊的騰訶阿草原避難,你親眼看過北都的戰場麼?」

「胡說!我也沒有聽過白狼團在金帳前吃人什麼的,我也活了六十歲了!」合魯丁家族的主人忍不住了,站出來要呵斥木黎這個曾經的奴隸崽子。

「合魯丁家主人,那時候你在瀾馬部達德里大汗王的庇護之下,距離北都城有八百多里!」木黎冷冷的看著他。

合魯丁家的主人心裡一哆嗦,只覺得那雙眼睛裡盡是鄙夷和嘲諷。一股怒氣攻心,同時胸膛裡一股寒氣上湧,最後寒氣壓過了怒氣。他挪開視線不再說話。其餘幾個家主剛要發作,迎面撞上了木黎逼過來的目光。

「脫克勒家族主人,那時候您也在真顏部。」木黎在這位尊貴的大貴族面前緩緩走過。

「還有斡赤斤家族主人,一樣。」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每個貴族的臉上略略停留,帶著孤狼般的桀驁和兇狠,「諸位都沒有資格說什麼,因為那時候諸位要麼在騰訶阿草原,接受獅子王伯魯哈·枯薩爾的保護,要麼在瀾馬部避難,要麼還是隻是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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