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總是和我一起討論肚子裡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因為我的好朋友有一個弟弟,所以我便跟媽媽說希望寶寶是個男孩子,但媽媽卻希望寶寶是個女孩,這樣,寶寶就能和我做一對像她和小姨那樣的好姐妹了。」
「看上去媽媽和小姨的關係很不錯嘛。」
「是啊,雖然她們是完全相反的兩種性子。」
「小姨是個怎樣的人呢?」
「她啊,可以算是個社交達人,很活潑。她總是給我帶來一些繪本啦,毛絨玩具之類的好東西,還經常陪我一起玩。即便是對當時還很年幼的我,她生起氣來的時候也毫不含糊。總之她就是這樣的一類人,很愛笑,我也很喜歡她。因為有過兩次出國留學的經歷,所以她的英語非常棒,我也跟她學過不少英語呢。當然,都是些幼兒能學的單詞,比如熊是bear啦,兔子是rabbit啦……也就是這之類的吧。」
「聽說你小姨當時又準備去留學了?」
「嗯。她說過‘這段時間暫時不能陪小英美里一起玩了,很抱歉呢’。」
「那你知道她打算去哪裡留學嗎?」
「不知道。畢竟那時候我才五歲,連‘國家’的概念都很模糊。」
「關於小姨的交往物件,她跟你提起過多少呢?」
「沒有,她一次都沒有提起過……事情發生之後的那一兩年裡,警方曾多次造訪收留我的兒童福利院,向我詢問知不知道關於小姨交往物件的細枝末節。當然,他們並沒有直接使用‘交往物件’這樣的問法,而是委婉地問我:‘你知道小姨有沒有要好的朋友呀?’當時,我還不能理解警方這麼問我的用意,甚至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搞不懂警方為什麼會問那樣的問題。」
是時候提出緋色冴子讓問的那個問題了。
「因為我現在還沒有孩子,所以不太瞭解,好像幼兒園有一種保育制度,就是在放學之後提供延時服務,直到傍晚之前都可以把孩子留在那裡照顧是吧?你們幼兒園也是這樣的嗎?」
突然被問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問題,英美里顯得很是困惑。
「嗯……應該是這樣的。」
「在暑假期間也可以嗎?」
「我記得是可以的。因為我記得自己在小班的時候,有過一次暑假被送去幼兒園的經歷,好像是因為媽媽有什麼事情。」
「你的意思是說,在集體外宿結束後的暑假,你曾經有過一次在7月裡被送去幼兒園託管的經歷?」
英美里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遙遠的過去。
「……就像你說的那樣,確實有過,那是我好朋友的媽媽和我媽媽一起商量的結果。她們商量好在7月的同一天把我們託管到了幼兒園。不過,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沒什麼,請別往心裡去。」
實際上,就連寺田聰自己都不知道問這個問題能有什麼意義。
「以上,我想要請教的問題就只有這麼多了。」
「百忙之中還前來造訪,要不要順便看一下我的攝影展再回去呢?」
英美里微笑著說。
「非常感謝,我很感興趣。」
出了咖啡館,兩人一起回到了地下畫廊。接待處的工作人員對英美里說:「有位女士想要見您。」英美里對寺田聰說了句「請自便」,就朝向一位看上去彼此相當熟悉的白髮女士走了過去。
畫廊並不太大,裡面差不多有五位遊客。大家都興趣盎然地注視著掛在牆上的展品,寺田聰也開始悠閒地欣賞起來。
所有展品拍攝的都是些民家,幾乎沒有人物的存在,就只是各種各樣的房子。小小的,破舊的房子。新建小區裡並排的整齊劃一的居民樓。不知裡面有多少個房間的豪宅……
拍攝時間也各不相同。有護窗板緊閉的清晨,有陽光灑在晾曬衣物上的白天,有家中牆壁被暈染上暮色霞光的傍晚,也有深夜裡從窗簾縫隙中透出的萬家燈火。
雖然各不相同,但每張照片都有它們的共同之處——那就是,深深的懷念。不管是已經破舊到讓人覺得都無法居住的地步,還是冷冰冰地排列在一起的整齊劃一的房子,它們終究都是對於某個人來說不可替代的家。那種感覺十分濃郁,簡直就像是施了魔法。
——在我的取景器的對面,始終都在追尋著那個夢中遺落的光景。
有那麼一個瞬間,英美里文章中的一個段落浮現於腦海。不知不覺間,寺田聰的眼角竟微微泛著些淚光。簡直是太狼狽了。
4
話雖如此,可緋色冴子為什麼要將英美里寫的文章作為搜查資料之一呢?坐在返回市中心的電車裡,寺田聰絞盡腦汁地思索著這個問題。
莫非文章裡記錄了能夠破案的重要線索?寺田聰又把文章翻來覆去地重讀了好幾遍,依然不明就裡。
突然,寺田聰的腦海裡靈光一閃,浮現出一個大膽的假設。
這個案子真正的兇手,會不會就是當時年僅五歲的英美里?
據說在弟弟或妹妹即將出生的時候,大一點的孩子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嫉妒心理。英美里會不會就是因為過於嫉妒,所以才在熱水壺裡摻入了大量氰化鉀呢?只不過英美里自己並不知道氰化鉀是能夠致死的毒藥,只以為它能讓人生病而已。也許她只不過想著要是媽媽生病了,那麼肚子裡的寶寶也一定會跟著一起受苦吧。可結果是,本田夫婦和晶子在喝了摻入氰化鉀的開水沖泡的紅茶之後,一併中毒身亡了。
不過,在案發時間裡,英美里擁有參加幼兒園集體外宿活動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不可能放火。或許,是晶子的前男友在本田夫婦和晶子死後來到本田家,然後又放了火吧。
出於謀害親人的罪惡感,以及自己意料之外的家破人亡的雙重打擊,英美里選擇了保護性遺忘——忘卻了自己曾經使用氰化鉀投毒的這個事實。
這麼想來,就不難理解緋色冴子為什麼將英美里的文章作為搜查資料之一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犯罪嫌疑人寫下的隨筆,自然屬於重要的搜查檔案之一。
不過,這個假設也存在一些疑點。比如說,一個五歲的孩子是如何得到氰化鉀的呢?
對此,寺田聰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更加大膽的設想。會不會是哪個大人故意騙英美里說「這是能讓人生病的藥哦」,然後把氰化鉀交給了她,而英美里天真地相信了這個謊話,所以才在熱水壺裡投了毒?藉著孩子無辜的手,大人卻完成了犯罪。
那麼,這個大人是誰呢?首先,這個人應該與英美里關係親密,對她有一定的影響力。其次,這個人有殺害本田夫婦和晶子的動機。
符合第一個條件的,最有可能的當然是英美里的父母和小姨了。不過這麼做的話,一不小心連自己也會毒死,所以他們應該不會教孩子投毒。如此一來,能夠想到的可疑人物就是幼兒園的老師了。如果是老師的話,英美里應該就會天真地選擇相信了吧。
不過,若是幼兒園的老師,又是否具有殺害本田夫婦和晶子的動機呢?
這時,寺田聰想到了英美里文章中的一句話——我像往常那樣牽著媽媽的手向幼兒園走去。這麼看來,幼兒園應該就在本田家附近,否則就應該是乘坐校車或騎腳踏車接送孩子。而不是步行去上學了。
據說東京二十三區內的很多幼兒園都苦於園所面積太小,費心費力地想要吞併附近的土地搞擴建。畢竟,一旦園所面積擴大,就能夠解決校車的停車問題,也就可以面向更大的地域範圍招入更多的學生了。
說不定,兇手正是因為想要得到本田家的土地而去詢問夫婦倆是否有出售意向,不料卻被斷然拒絕了?這倒也不難理解:若是公司不景氣也就罷了,可本田章夫經營的公司業績相當不錯,完全沒必要靠賣掉世田谷區最佳地段的住宅艱難度日。
可是,兇手無論如何都想要得到本田家的這塊土地,於是便動了殺心,使用了這個最後的殺手鐧。本田夫婦自不待言,連晶子也要預謀除掉。因為即便本田夫婦死了,作為英美里監護人的小姨,說不定也會拒絕出售土地。
於是,兇手將氰化鉀交到了年幼的英美里手裡,教唆她投毒,給她天天把即將出生的寶寶掛在嘴邊的爸爸媽媽和小姨一點小小的教訓。案發當天早上,英美里在去幼兒園之前便把毒藥投入了水壺。
兇手的計劃圓滿成功。當天下午,本田夫婦和晶子相繼斃命。不料晶子的前男友隨後來到本田家,隨手放了把火將現場燒了個一乾二淨。這對兇手來說反倒更加方便了。如果兇手的計劃是將本田家的土地轉而用於幼兒園擴建,有地上房屋反倒礙事。
想到這裡,寺田聰不禁搖了搖頭。這個設想簡直太異想天開了。不過,也並不是絕無可能。
那麼,兇手到底是哪一個幼兒園老師呢?
若說對英美里有影響力的話,那麼幼兒園裡的每一位老師都有可能。但若要考慮到想要動用本田家土地的這個條件,那就非園長莫屬了。畢竟,只有園長才會負責幼兒園的運營計劃。
寺田聰又想到了英美里文章中的一句話。
——白髮蒼蒼的園長一臉慈祥地對我說:「爸爸和媽媽暫時有點事情來不了了,英美里再和老師玩一會兒好嗎?」
在慈祥面容的背後,園長也一定在為計劃的得逞而暗自慶賀吧。
作為搜查一課的一員,居然能提出這種天馬行空、脫離實際的假設,真是沒誰了。不過,也許這就是八個月來一直在緋色冴子手下工作,思考問題的方式也在潛移默化中受到薰陶的結果吧。
一回到犯罪資料館,寺田聰就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假設全都說了出來。
原本還以為緋色冴子會舉雙手贊同,誰知她冷不丁地撂下一句話就否定了一切。
「這不可能。」
「不可能?雖然確實有些天馬行空……」
「聽好了。如果兇手打算殺死本田夫婦和晶子的話,就應該力求讓他們三個同時斃命。再者,三人同時喝茶的時機,除了吃飯時就是下午茶時間。在這兩個時間之外,大家都是各自喝各自喜歡的東西,愛喝咖啡的就去喝咖啡,愛喝茶的就去喝茶。按照你的假說,園長讓英美里在熱水壺中投毒的時間是早上出發去幼兒園之前,那個時候大家應該早就吃完飯了,但距離吃午飯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要是中途有人口渴了,按照自己的喜好去泡咖啡、泡茶喝,應該當時就斃命了,而剩下的人看到的時候一定會立刻報警的吧。指望他們三個直到午飯之前都滴水不進,肯定是不現實的。」
「那麼,如果氰化鉀沒有放進水壺裡,而是摻到了紅茶中呢?」
「氰化鉀是白色的粉末,摻到紅茶中的話一眼就能看出來。要是摻進白色茶包裡的話倒是不太容易被發現,但五歲的小孩兒應該做不了這麼精細的活,除非兇手事先就對茶包做了手腳然後教唆她調包。不過,讓五歲的英美里來承擔如此複雜的犯罪計劃,真的太危險了。只要她說漏一句話,兇手就會馬上暴露。如果兇手的動機真的是想要本田家的土地,應該不會去冒那種風險。」
「……說得也是。那麼,館長您怎麼看?」
5
「我覺得兇手選擇了投毒這一方式很奇怪。」
「此話怎講?」
「即便兇手自備了氰化鉀,但按理說他應該也不太清楚本田家裡有沒有適合投毒的飲品。如果打定主意,萬一談判破裂就殺害對方,一般也會選擇刀具、鈍器或是槍械當作兇器。況且投毒這種手段只適用於對兇手完全不設防的物件,也就是說,兇手應該是被毒害人所信賴的人。可是從一開始,本田家的人應該就對晶子的前男友有所防備吧。
「如此想來,我認為兇手不可能是晶子的前男友。雖然朋子嘴上對鄰居主婦說什麼妹妹的前男友為了求複合而糾纏不休,自己為了商量對策而打算把他們兩個叫到家裡來之類的話,實際上她自己心裡很清楚,根本就沒有什麼前男友要來訪吧。這一點,讓我深感懷疑。很顯然,她是在說謊。但她為什麼要說謊呢?難道說,她就是那個兇手?」
「……朋子是兇手?」
「站在毒殺的角度細細想來,其實朋子才是最理想的投毒者。若要在喝茶的時候同時毒死幾個人,就必須保證大家幾乎同時喝下有毒的茶,也就是說,兇手要保證在泡茶到喝茶的間隙裡投毒。不過,泡好茶後,要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投毒簡直比登天都難。所以,在端出茶之前投毒就是最好的下毒時機。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就是本田家的主婦——朋子。」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很有道理。不過,朋子在紅茶里加入氰化鉀之後和丈夫、妹妹一起喝下的話,三個人不就一起死了嗎?在這種情況下,又是誰用汽油點了最後的那把火呢?」
「朋子沒有必要和妹妹、丈夫同時服毒。她只需要假裝喝茶,等妹妹和丈夫相繼斃命之後再灑上汽油點火,完事之後再服毒自盡就好了。等火焰燒上身的時候,朋子已經像她的丈夫和妹妹那樣毒發身亡了,所以在燒傷之中也不會檢測出生理反應。」
「但是,朋子為什麼要殺害自己的丈夫和妹妹,隨後又自殺呢?畢竟她丈夫的公司業績不錯,夫妻關係也很和睦,又有一個備受疼愛的女兒,第二個孩子也即將出生……怎麼想都找不到產生殺人的動機吧?」
「確實,朋子沒有產生殺意的動機。不過,只要在某個問題上稍稍轉變一下思路,就能明白殺意從何而起了。」
「只要在某個問題上稍稍轉變一下思路?」
「這個問題就是:懷孕的人到底是誰?」
寺田聰頭腦一陣發矇,一時竟無言以對。
「上個星期,為了總結案件的概要,我在閱讀搜查資料的時候就發現了奇怪的一點。」
「奇怪的一點?」
「朋子懷著英美里的時候,晶子恰好在美國留學。朋子懷上二胎的時候,晶子又要去留學了。」
「這難道不是個偶然的巧合嗎?」
「也許是吧。可是別忘了,姐姐已經懷孕了,還有個上幼兒園的孩子需要照顧,這段時間肯定有許多需要幫忙的地方。姐夫在公司又業務繁忙,經常很晚才到家,根本就指望不上。姐妹倆的父母和姐夫的父母又都早已去世,也沒有其他親戚可以依靠。如果她們姐妹倆的關係真的像英美里口中說的那樣好的話,晶子應該會晚兩年再出去留學吧?而且,這已不是晶子第一次出國留學了,而是第三次。所以我很難想象,她為什麼會那麼急著去美國。」
「這麼一說,也不無道理。那麼,館長您是怎麼想的呢?」
「所謂留學,就意味著從日本消失。這件事情竟然與朋子懷孕的時間出奇地一致,我腦海裡不禁浮現出一個假設。」
「什麼假設?」
「懷孕的其實是晶子。至少最後的那次留學計劃,純粹是為了隱藏晶子懷孕的秘密而制訂的。說是留學,其實是想以留學為藉口隱居,這麼一來,就算自己懷有身孕,但因為身在國外,也不會被日本的親朋好友們發現。」
寺田聰似乎已經意識到了緋色冴子的弦外之音。
「難道說,英美里是晶子第一次留學時懷上的孩子嗎?那麼案發當時,朋子所謂正懷著的二胎,其實也是在晶子的肚子裡?」
「你說對了。六年前,在朋子‘懷上’英美里的那段時間裡,十九歲的晶子恰好在美國的緬因大學留學。與此同時,作為貿易公司社長的章夫應該也會經常去美國出差。可能就是在那段時間裡,章夫去找了晶子,兩個人還發生了關係。這樣做的結果就是晶子懷上了孩子,也就是英美里。
「發現自己懷上了孩子,晶子便告知了姐姐和姐夫。三個人緊急商量之後,決定讓晶子把孩子生下來交由本田夫婦撫養,本田夫婦會對這個孩子視為己出。
「朋子當即向周圍的鄰居宣佈自己懷孕了,然後裝模作樣地去婦產科產檢,隨著孕期的推進甚至還往自己的衣服裡塞東西做大肚子。
「而晶子則時不時地悄悄回國——當然,這都是短期的,藉著姐姐的名義和母子健康手冊去醫院做產檢,每次產檢的結果也記錄在那上面。孩子出生以後,在很多場合都會用到母子健康手冊,所以一定得偽造好這本手冊。
「晶子在緬因大學留學的時候,後半年幾乎沒怎麼上課,甚至連宿舍都給退了,是因為肚子越來越明顯了吧。
「臨盆之前,晶子結束留學回到日本,以姐姐的名義住進醫院的婦產科。那個時候,朋子也掐準時間謊稱住院,隨後離開了家。恐怕就連本田章夫也假扮成晶子丈夫的樣子陪伴在側吧。生下孩子之後,晶子就在章夫的陪伴下抱著孩子出院了。此後,朋子便和晶子換回了自己原本的身份,抱著孩子回家了。
「雖然章夫和晶子口口聲聲地向朋子辯解說這個孩子只不過是一時衝動的產物,兩人絕不會再犯,但實際上他們兩個一直沒有分開,甚至關係還愈發親密了。
「然而,六年後的1992年,晶子又一次懷上了章夫的孩子。章夫和晶子也再一次地向朋子挑明瞭實情。朋子知道,自己要再一次上演替他們養育孩子的戲碼了。
「晶子又開始向周圍的人宣稱自己近期還要去美國留學,因為當時已經懷孕三個月了,肚子也越來越大,眼看就要藏不住了。
「不過因為有了英美里的存在,朋子在編造謊言的時候也得考慮怎樣才能瞞得過她。上次晶子懷上英美里的時候,朋子只需要在自己家外面裝成孕婦就好了;而這次為了騙過英美里的眼睛,在家也得裝成孕婦的樣子。等到胎兒月份再大一些的時候,恐怕連給英美里洗澡的工作都得交給章夫來完成吧。」
「但是,朋子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也許是因為自卑吧。比如說,朋子自身是不易受孕的體質。所以,當章夫提議讓她把妹妹生下的英美里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撫養的時候,她也無力反駁。
「然而,預設自己丈夫和妹妹的親密關係,還得給她們兩個撫養孩子,對於朋子來說,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事情了。年復一年,她一直默默地承受著這般屈辱。當她聽說晶子和章夫有了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忍耐終於達到了極限。
「如果朋子是那種歇斯底里的性格,能對丈夫和妹妹的行徑破口大罵的話就好了,但她偏偏不能。她始終都沒有被嫉妒衝昏頭腦。忍無可忍之下,她所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殺死自己的丈夫和妹妹。
「不過,如果妹妹懷孕的屍體被發現,通過比對胎兒和章夫的dna,胎兒是丈夫孩子的真相就會大白於天下。如此一來,自己對丈夫和妹妹的嫉妒犯罪動機就顯而易見了。對於心高氣傲的朋子來說,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於是,她想——如果在給家裡放一把火之後,自己也同時服毒自盡,那麼妹妹的屍體也會一併被烈焰吞噬。如此一來,死後,自己和妹妹的身份就會反轉,所有人都會認為懷孕的那個人其實是自己。畢竟烈焰纏身,誰又能辨別出燒焦屍體的容貌呢?這種情況下,屍體的年齡推斷也只能以十年為單位,朋子和晶子在年齡上只差七歲,完全有偷樑換柱的可能。」
「朋子和晶子的身份就這麼反轉了……」
寺田聰茫然地念叨著。真的有這種可能性存在嗎?寺田聰想起了案件的搜查資料,回想著從烈焰的廢墟中確認三具屍體身份的過程。
首先,從齒型可以確認出,那具男性屍體就是本田章夫。接下來確認的是懷孕女性的屍體。通過dna比對,確定胎兒和章夫有親子關係,而兩名女性的dna比對結果則顯示二者是姐妹關係,從而也就確認出那名沒有懷孕的女性屍體就是晶子。
然而,所有人都被刻意隱瞞的孕期假象所欺騙了。因為真正懷孕的人並不是朋子,而是晶子。因為隱瞞了懷孕,所以朋子和晶子的身份也就自然而然地被混淆了。
一方面,朋子讓周圍的人誤以為自己懷了孕;另一方面,晶子則隱瞞了自己懷孕的事實。在1992年案發當時,dna鑑定技術已經在刑偵領域廣泛應用,關於這點經常可以從報紙或電視新聞中有所見聞。也許朋子就是通過這些渠道瞭解到了一些關於dna鑑定的知識。
緋色冴子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朋子的犯罪,從表面上看是針對本田一家的滅門案件。為了隱藏犯罪動機,最好一開始就捏造出一個對章夫、朋子夫婦和晶子都有殺人動機的犯罪嫌疑人形象。於是朋子就對鄰居家的主婦編造出了一番‘妹妹的前男友為了求複合而糾纏不休,自己為了商量對策而打算把他們兩個叫到家裡來’之類的藉口。因為平日裡章夫和附近的主婦並沒有什麼交集,所以無需擔心這番話會傳到章夫的耳朵裡去。
「晶子懷孕三個月後,差不多也是肚子開始明顯變大的時候了。用不了多久,她就會以留學為藉口,遠離熟人、走出國門。真要那樣的話,就很難再有機會殺死晶子了。要想殺死晶子,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而且作案時英美里不能留在現場。而滿足一切作案條件的日子,就是英美里去參加幼兒園集體外宿活動的7月11日。」
「……原來如此啊。我終於明白您讓我詢問英美里那個問題的用意了。根據文章內容,英美里自小體弱多病,據說在參加集體外宿的前一天還因為感冒而請了假。如果英美里在集體外宿那天還無法痊癒的話,朋子就無法實施犯罪了。況且計劃還不能拖延太久,無論如何都得在晶子出國之前的7月份完成。為此,她必須保證即便英美里無法參加集體外宿,也能預留出不在家的候補日……所以您才讓我去詢問英美里有沒有在7月裡被託管在幼兒園的經歷。如果有的話,便為朋子兇手假說提供了旁證。」
緋色冴子嘴唇微微一歪,這就是她的微笑啊。真是難得一見。
「案發當天,朋子把晶子請到自己家裡來,往丈夫和妹妹的紅茶裡摻入了氰化鉀,讓兩個人毒發身亡。此後,她在餐桌上放了四個茶杯,偽造成晶子的前男友前來造訪的假象。在餐廳裡澆上汽油點火之後,她自己也立刻服下了氰化鉀。
由於氰化鉀是速效毒藥,所以朋子很快就斃命了。當烈焰燒上身來的時候,朋子已經死亡。所以,和章夫與晶子的屍體一樣,朋子的屍體也沒有檢測出生理反應,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了。而且這麼一來,她也不會感受到烈焰焚身的痛苦了。恐怕,這就是她選擇氰化鉀進行毒殺的原因吧。」
根據文章記載,朋子在和英美里一起洗澡的時候,總喜歡讓她撫摸自己的肚子,微笑著說:「肚子裡有個小寶寶哦。」想象一下朋子當時的內心活動,寺田聰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想到自己死後也會被烈焰焚身,而自己和妹妹的身份也將因為這場烈焰完成反轉——策劃並實踐著這場犯罪的朋子,其實早就被對丈夫和妹妹的憎恨給逼瘋了吧。
沒有讓年幼的英美里跟著一起殉葬,也意味著朋子對英美里還有一絲殘存的愛意。這,也是這個案件中唯一的救贖所在。
可就在這個時候,寺田聰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陰暗的念頭。
朋子之所以會放英美里一條生路,會不會是想要留下她證明自己確實懷孕的證據?朋子在英美里面前展示了假扮懷孕的各種演技,想方設法地讓英美里堅信自己肚子裡有個小寶寶。如果這個孩子能夠倖存下來,一定會對搜查員說出這番話,這麼一來,朋子的偽裝就會得到進一步的力證。
為此,朋子一定要讓英美里活著。
因為如果那樣的話,她的陰謀就能夠得逞了。讀了文章就會發現,即便在案件發生了二十一年之後的今天,英美里對朋子懷孕的事實依然沒有絲毫懷疑。在那場烈焰殘存的夢境中,她依然能夠看見小弟弟或小妹妹加入自己大家庭的幸福光景。
無疑,這昭示著朋子的偽裝取得了圓滿成功。緋色冴子之所以要將那篇文章作為搜查檔案之一來對待,是因為這篇文章本身,就是兇手成功實施計劃的證據之一。
「媽媽、爸爸、小姨、我,還有寶寶。我一直在尋找那個平凡卻引人懷念的家。」——一直以來,英美里都在取景器的對面追尋著這樣的光景。然而,那不就是她的「母親」一手創造的海市蜃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