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受了重傷,卻還滿腦子惦記著別人。這讓我心如刀絞。
香苗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吸了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
「咳咳,本電燈泡先撤了,你們慢慢聊吧。」
她半開玩笑地說道,隨即走出病房。
我和妻子對視了許久。
「求你了,以後別這樣了。要是連你都不在了,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別這麼愁眉苦臉的啦。我肯定不會死的。我會連悅夫那份一起活下去的,還要跟你白頭偕老呢。」
「此話當真?一言為定哦!」
「一言為定。答應你的事情,我什麼時候反悔過呀?」
「那就拉鉤吧。」
我們就像小男孩和小女孩一樣,鉤住對方的小指。妻子的小指白皙而纖弱。我是多麼希望自己所有的力量能通過這根手指注入她的身體啊!
門開了,護士走進來說道:
「今天的探視就到此為止吧,別累著病人。」
我依依不捨地離開病床。走出病房時,我回頭望向妻子。
「我明天再來。」
早紀子對我莞爾一笑。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遲遲無法入睡,熬到凌晨好不容易睡著了一會兒。早上7點多,醫院打來電話,說早紀子的情況突然惡化了。忽然間,我的世界彷彿變得一片漆黑。
柏木和香苗在我之後趕到了病房。柏木面帶不忍地望著我,香苗則咬著嘴唇,強撐著不讓眼淚落下。早紀子已經陷入了昏迷,醫生和護士們在病床周圍忙個不停。據說是受損的腦血管破裂了。床邊放著心電監測儀,伴隨著富有規律的電子音,螢幕上顯示出一條又一條的光波。
我不願相信眼前的一切。早紀子昨天還那麼清醒,還能跟我說話,此刻卻已不省人事了。
後來——
上午10點51分。心電圖的光線停止了波動,直得如同風平浪靜的海面。它再也不會起波瀾了。
早紀子的表情十分安詳,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可那白如床單的臉色告訴我,那份安詳不過是假象而已。
當醫生宣佈她已離去時,我只覺得全身的鮮血都在倒流。視野變得模糊,身體不住地顫抖。周圍所有人的存在都從意識中消失了,只剩我與一去不返的妻子飄蕩在白茫茫的迷霧中。
早紀子死了。與我相伴十七年、相濡以沫十七年的妻子不在了。這與我死又有什麼區別。
早紀子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還要跟你白頭偕老呢。
這成了她此生唯一違背的諾言。
每個人都有不可替代的摯愛,是摯愛讓世界擁有了意義。對墜入愛河的人來說,摯愛是他們的戀人。音樂家的摯愛也許是音樂。而我的摯愛,正是悅夫和早紀子。從命運將他們帶離人世的那一刻起,這個世界於我就失去了意義。
早紀子的葬禮過後,我成了一具名副其實的空殼,沒有靈魂的空殼。那年,我四十二歲。我將迎來五十歲,然後是六十歲,一天天老去,走向死亡。而在那之前,我不得不忍受沒有早紀子與悅夫陪伴的漫漫空虛。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自己快瘋了。為了逃避,我只能埋頭於工作之中。
柏木每天早上在「medianow」見到我,都是一臉擔憂的表情,彷彿有話要說。但他每次都支支吾吾,然後轉而談起工作上的事情。對我來說,其實這樣也好。寬慰的話語,我一點都不想聽。
遠眺窗外,當西邊的天空逐漸染上紅色的時候,我的焦慮便會不斷升級。因為我不敢回家,不敢回那棟空蕩蕩的房子。我每天晚上都會在辦公室留到很晚,用工作麻痺自己,看著每個員工跟我道別回家。
柏木總會留到最後陪我。在放下百葉窗、落針可聞的辦公室裡,我們幾乎不與對方交談,只是不停地敲打鍵盤。片刻後,柏木會看看錶,嘆口氣,站起來收拾東西。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朋友輕聲告別,離開辦公室。他要回家去,回到有香苗在等候的、溫暖的小家。
直到午夜0點將至,我才會離開辦公室。開車駛過深夜的大街,回到沒有亮燈的家裡。不吃一頓像樣的飯就開始喝酒。喝到失去意識,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在頭疼中醒來,發現洗臉檯的鏡子裡有一張蒼白、消瘦、憔悴、滿眼血絲的臉,好似幽靈。
最讓我無所適從的莫過於假日。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叫我無法忍受,可是去辦公室吧,大樓的保安又會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我只得時而開車,時而步行,漫無目的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遊蕩。
然而,這種行為無異於用舌頭觸碰疼痛的牙齒。京都的角角落落,都有我、早紀子和悅夫的回憶。落下初吻的京都御苑樹蔭下、約會常去的新京極電影院、並肩走過的鴨川岸邊、包場舉辦了婚禮的北山餐廳、開啟了新婚生活的下鴨公寓、悅夫出生的北大路醫院,還有帶著悅夫去過的四條河原町的百貨店……
一切都能勾起我的回憶,讓我想起永遠都回不來的那兩個人。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