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世滿懷期待地望向峰原。被寄予厚望的峰原卻苦笑著搖了搖頭。
「可惜我愛莫能助啊。」
「欸——為什麼啊?峰原先生,您別這麼謙虛嘛!」
「真不是我謙虛,只是這起綁架案與之前的三起案件有著本質性的區別。」
「本質性的區別?」
「對。西川珠美女士的案子也好,仲代雕塑美術館的案子也罷,還有遊輪上的案子,都發生在一座小小的舞臺上,嫌疑人只有寥寥數人。所以我這樣的業餘偵探應付得了,也有進行推理的空間。
「可綁架案就是另一碼事了。凡是知道被害者家境富裕的人,都有犯案的可能。真要說起來,日本全國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嫌疑人。真兇潛伏於茫茫人海中,就好像沙灘上的一粒沙。尋找真兇,就如同尋找沙灘上的那一粒沙。
「只有警方能組織大量的警力,投入大量的時間逐一排查。業餘偵探根本無從下手。當然,我們也許可以通過推理在一定程度上縮小嫌疑人的範圍,可再怎麼縮小,肯定還是有數千人、數萬人要查。遇到這種案件時,業餘偵探是派不上任何用場的。」
「嗯……是嗎……」
明世一臉失望。慎司心想,自己身為刑警,必須為警方的名譽說兩句公道話,便說道:
「警察又不傻。堂堂警方查了十二年都沒破的案子,業餘偵探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破了呢?」
「我對警方沒信心,還不是因為你一直沒被開除嘛。」
明世反駁道。理繪笑嘻嘻地說:
「不過,難得明世帶了電腦過來,不如就看看那份手記吧?」
「謝謝你,理繪,你真好!」
慎司與峰原都無法反對理繪的建議。於是大家便隔著明世的肩膀,看起了電腦螢幕上的pdf檔案。
那是一份充斥著靜謐哀傷的手記。作者以平靜的筆觸描寫了自己痛失妻兒的經過,而那樣的文字也讓讀者更清晰地感覺到了成瀨正雄的悲痛,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
與此同時,慎司由衷慶幸自己不是當年任職於京都府警的刑警。他沒有參與過綁架案的調查工作,不過對搜查一課的刑警而言,沒有什麼比綁架案更讓人神經緊繃的了。畢竟兇殺案、傷人案、盜竊案都是「已經發生的案件」,綁架案卻處於「現在進行時」。負責調查的刑警們的每一個判斷,都關乎著案件能否圓滿解決,人質能否平安歸來。判斷稍有差錯,都有可能招致無法挽回的惡果。典型的例子莫過於著名的格力高·森永事件。探員明明目擊到了「狐目男」,卻沒能抓到他。罪犯發現了在交易現場監視的探員,中止了交易。
確定大家都看完了之後,明世關閉pdf,回到首頁。慎司再次看到那張成瀨家的照片,意識到那就是手記開頭提到的全家福。拍攝於十二年前的案發一週前,拍攝地點是鴨川河畔。那也是命不久矣的成瀨擺在床頭櫃的照片。
成瀨正雄身材高大,長相俊朗。據說他享年四十六歲,所以拍攝照片的時候,他應該是三十四歲。他的頭髮修剪得很短,額頭略寬,眼神睿智深邃,緊緻的嘴角透著堅定的意志,雙唇間露出潔白的牙齒。
早紀子站在他的右邊。她身材苗條,看上去比丈夫小兩三歲。烏黑亮澤的頭髮在下巴處剪齊,與那張白皙嬌小的臉相得益彰。神采奕奕的眸子,小巧的鼻子,飽滿的臉頰,輪廓精緻的嘴唇泛著笑意,形成了低調卻也暖心的美。
一個小男孩站在他們身前。那便是悅夫。一看就是個聰明的孩子,眼睛像母親,嘴巴像父親。他笑得很開心,爸爸媽媽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沐浴在春日陽光下的一家三口是那樣幸福,沒有一絲不幸的陰霾。然而沒過多久,這個家庭就遭遇了悲劇。
「怎麼樣呀,夥計們?想出什麼推論沒有?」
明世回頭問道。又不是虛構的故事,哪有這麼容易想出推論啊。慎司有些無奈,說道:
「根據手記中的描述,京都府警在案發後開展的調查是非常徹底的。查得那麼徹底,綁匪卻至今沒有落網。外人是不可能只靠一份手記就做出推理的啦。」
「峰原先生呢?」
公寓房東微笑著搖了搖頭。
「沒思路啊。看來我靠推理解決之前那三起案件純屬僥倖。」
「連峰原先生都不行嗎?……理繪呢?」
精神科女醫生沒有回答。沒有焦點的視線呆呆地盯著半空。
明世在理繪的面前擺了擺手。
「理繪,你沒事吧?怎麼感覺你比平時更恍惚了。」
理繪眨了眨眼,莞爾一笑。
「嗯……我沒事。不過看了手記之後,我產生了兩點疑問……」
明世探出身子問道:
「兩點疑問?什麼疑問啊?」
「第一,綁匪為什麼要求家長把贖金送到囚禁悅夫的地方?」
「這有什麼問題啊?這樣一來,綁匪就能在拿到贖金的同時順便拆掉放在悅夫身邊的定時炸彈了,多方便啊。」
理繪稍稍歪著腦袋說道:
「方便?這樣真的方便嗎?要求家長把贖金送到囚禁悅夫的地方,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呢?由於警方的監控,綁匪沒有拿到贖金,無法拆除定時炸彈,悅夫不幸身亡。但綁匪應該也能預料到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卻偏偏要求家長把贖金送到囚禁悅夫的地方。你就不覺得這裡頭有點古怪嗎?」
「……這麼一說還真是。」
「綁匪為什麼不把交付贖金的地點和囚禁悅夫的地點分開呢?如此一來,就算有警察盯著交付贖金的地點,綁匪也可以拆除囚禁地點的定時炸彈,要求家長重新交易。對綁匪來說,人質是非常重要的籌碼。因為只有人質在手,他們才能索要贖金。而且綁匪要是害死了人質,在刑法層面的罪名就會一下子嚴重許多。站在綁匪的角度看,人質死亡應該是他們要儘可能避免的情況。可綁匪為什麼要把自己置於‘無法拆除定時炸彈’的境地呢?」
這麼說起來,這個疑問確實合情合理。慎司他們和理繪打交道的時間久了,很清楚理繪平日裡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其實腦子靈光得很。
「我總覺得……綁匪像是巴不得交易失敗似的。」
「巴不得交易失敗?怎麼會呢?這太不符合邏輯了吧。」
「是不太符合。」
「那第二個疑問呢?」
「第二,綁匪為什麼真的安裝了定時炸彈?」
「真裝了炸彈又有什麼問題啊?」
「綁匪可以威脅家長,謊稱他裝了定時炸彈,但他沒必要真的安裝炸彈。只要讓對方相信他裝了就行。比方說,他完全可以給成瀨先生寄一枚定時炸彈,嚇唬他說‘我在關你兒子的地方裝了一樣的炸彈’。再說了,如果贖金交易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推遲,可綁匪又把定時炸彈裝好了,那他還得專門跑一趟拆除。綁匪應該很清楚,贖金的交易不一定能一次性成功。那他為什麼還要真的安裝定時炸彈呢?」
就在這時,在一旁默默聽著的峰原終於緩緩開口。他像話劇演員那樣說道,聲音響徹書房。
「原來是這樣……我也想明白了。能通過這兩點推匯出的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綁匪本就沒有打算拿贖金。他的真正目的,其實是殺害悅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