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尋常的綁架案中,警方會記下贖金的紙幣號碼,事後將號碼清單下發至各家金融機構,如此一來,犯罪分子使用那些紙幣時便能立刻有所察覺。而在這起案件中,警方記下的號碼都是印在假鈔上的假號碼。萬一假鈔的號碼碰巧與實際存在的真鈔一樣,警方也許能據此發現他們記錄了號碼的紙幣都是假的,但警方認為贖金已經被燒燬了,於是就沒有下發號碼清單。因此,紙幣號碼沒有對主犯造成威脅。
再看共犯柳澤遇害一案。主犯在炸死悅夫後不久便殺害了柳澤。柳澤是一個行事極其輕率的人,甚至企圖把假鈔用於綁架案之外。站在主犯的角度看,立刻下決心除掉他也是理所當然。至於他為什麼選擇在悅夫葬禮那天行兇,只能說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巧合。
柳澤遇害現場的紙幣、存摺和信用卡都被偷走了,但這並不是為了將謀殺偽裝成劫殺。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回收柳澤帶回家的萬元假鈔。只拿走萬元大鈔未免可疑,所以為了掩飾自己的真正目的,主犯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
警方原以為,柳澤這個共犯的作用是「通過給成瀨家打勒索電話,為主犯製造不在場證明」,其實不然。他的真正作用是提供假鈔。之所以讓柳澤打電話,並不是為了確保主犯手握不在場證明,而是因為行長與成瀨相識,成瀨可能會聽出他的聲音。
行長和柳澤是怎麼認識的呢?「charade」的老闆表示,柳澤的父母生前曾有意向銀行貸款,擴大印刷公司的規模,但兩人意外去世後,銀行因柳澤做事不負責任不願批准貸款,於是此事便沒有了下文。
與柳澤打過交道的那家銀行,肯定是明央銀行京都分行。分行行長看到了下屬提交的報告,發現柳澤手頭拮据,人品也有問題。員工因不滿柳澤的態度集體辭職。而且他曾在親和化學的產品管理課工作,對爆炸物有所瞭解。站在銀行的角度看,柳澤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貸款人,但他非常適合作為共犯參與到行長的犯罪計劃中。於是行長以花言巧語接近柳澤,拉他入夥。
在選擇綁架物件的時候,行長也將範圍限定在了與分行有業務往來的家庭。家中有年幼的孩子,並且足夠富裕,付得起一億贖金。
警方無論如何都查不出柳澤與成瀨家的聯絡,其實雙方只有一個交點——和同一家銀行有業務往來。而主犯就潛伏在那個交點中。
主犯在犯案時充分利用了職務之便。比如,囚禁悅夫的船庫是破產了的井田證券名下的療養所,被銀行收去用作抵押了。想必那家銀行正是明央銀行,主犯通過銀行的內部資料庫知道了船庫的存在,決定用它實施自己的計劃。
此外,主犯還需要知道警方有沒有介入。因為警方要是沒有介入,以「警方在監控」為由炸死悅夫就顯得非常可疑了。看過成瀨的手記,便知在案發第二天下午1點多,行長來到成瀨家送贖金,看到了守在客廳的刑警。行長就是在那個時候確認了警方已經介入本案,可以使用「警方在監控」這個藉口。
在綁架案中,送贖金的銀行職員總是「隱形人」。他們的存在太自然了,誰都不會察覺到。警方和我們之前也完全沒有將他納入視野。
想必您已經明白了我們為什麼要通過這封信告知真相。也明白了前些天我們三個為什麼要一齊搬走。
您就是幕後真兇吧,峰原先生。
案發時,您就是明央銀行京都分行的行長。一個多月前,我們去京都分行確認了這件事。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已經開始懷疑您就是那個行長了。
重新調查本案的時候,您把我們分成兩組,自己和明世一組,我和理繪大夫一組。前者負責班主任老師和「charade」的老闆,後者負責京都府警和柏木夫婦。
我們對當時的任務分配方式產生了疑問。
當時您表示,您想見一見班主任老師和「charade」的老闆,以便驗證自己的推理。但事後回想起來,這兩個人與您的推理——「成瀨正雄是幕後真兇」毫無關係。有關的反而是您沒有去見的巖崎警部與柏木夫婦。案發當天,他們也在成瀨家,與成瀨待在一起,目睹了他的一言一行。如果您想確認成瀨是不是幕後真兇,難道不應該去見一見巖崎警部與柏木夫婦嗎?而且在您的推理中,柏木武史才是悅夫的親生父親。為了證實這一點,與柏木武史見面才是推理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不是嗎?
然而,您並沒有那麼做。這究竟是為什麼?
疑念隨之而生。莫非您不想和巖崎警部、柏木夫婦見面?為什麼不想見呢?莫非是因為您認識他們,而且還不想讓別人知道?
難道您既認識巖崎警部,又認識柏木夫婦?警部與柏木夫婦的生活圈子全無交集,只在案發第二天待在成瀨家的那段時間和悅夫的葬禮上接觸過。如果您兩邊都認識,那就意味著您在案發第二天也去過成瀨家,或者參加了葬禮。那麼,您屬於哪一種情況呢?
這時,我們注意到了悅夫的班主任,檜山遼子。她參加了葬禮,但重新調查本案的時候,您是見過她的,並沒有躲著她。看來您應該沒有參加葬禮。
由此可見,您是案發第二天去過成瀨家的人。莫非您是巖崎警部以外的某位刑警?然而根據成瀨在手記中的描述,守在成瀨家的刑警中並沒有外貌特徵與您相符的人。唯一沒有被排除掉的人物——就是送贖金上門的明央銀行京都分行行長。
您定是在一億日元到手之後辭去了銀行的工作,來到東京。因為繼續住在京都的話,發現您一夜暴富的熟人可能會起疑心。
您說您當過律師,但那是個謊言。擺在書房書架上的法律書籍都是為了讓編造出來的經歷顯得更真實而準備的道具,律師執照也是偽造的。
建設「ahm」的資金並非來自您姑姑的遺產,而是從成瀨家奪來的一億贖金。「ahm」建成已有十一年,而綁架案發生在十二年前,所以時間也對得上。也許「ahm」並非「apartmenthouseofminehara」的縮寫,而是「ahundredmillion」——「一億」的首字母。我們甚至懷疑,您掛在牆上的那張照片中的老太太是不是您的姑姑。原來,我們居住的公寓是一座虛偽的樂園,它建立在一個小男孩的死和許多人的悲痛之上。
當明世提起成瀨正雄的手記,並提議進行推理大比拼的時候,您肯定吃了一驚。雖然您並不認為我們能揭露案件的真相,但心中到底還是有幾分不安。所以您表示,綁架案的嫌疑人太多,範圍太廣,只有警方能組織大量的警力,投入大量的時間逐一排查,業餘偵探的推理派不上任何用場,試圖讓我們放棄推理大比拼的主意。
但看完手記之後,理繪大夫指出了兩個疑點,即「綁匪為什麼要求家長把贖金送到囚禁悅夫的地方」,以及「綁匪為什麼真的安裝了定時炸彈」。當時您心中定是警鈴大作。因為我們可以通過這兩個疑點推匯出真相,即「綁匪的真正目的在於燒燬贖金」。於是您決定混淆視聽,讓我們往「綁匪的真正目的在於殺害悅夫」的方向想。
既然如此,幕後真兇必然在悅夫身邊,嫌疑人數量有限,業餘偵探也有大展拳腳的空間。於是明世和理繪大夫來了興致,想要重新調查本案。見我們已經發現了案件的疑點,您唯恐我們查清真相,決定參與調查。如此一來,便能給出錯誤的推理,確保我們遠離真相。
為此,您給出了「成瀨正雄即真兇」的假設。您是想用一個無比悲慘的真相讓我們放棄調查。
峰原先生,我們曾那樣喜歡您,那樣尊敬您的智慧與穩重的紳士風度。與您相處的每一天都曾為我們帶來無與倫比的歡樂。向警方告發您,令我們痛苦不堪。
我們將在三天後致信京都府警,說明案件的真相。請您在那之前投案自首。
永別了,峰原先生。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您。
2004年10月25日
後藤慎司、奈良井明世、竹野理繪
福澤諭吉的日語羅馬音。——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