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們大部分時候都在外面放羊、找駱駝,幹牛棚與羊圈的活。繡花的時間裡,大多隻有我與薩依娜獨處。她的漢語水平還不如嫂子,但樂於對我說這說那。我若聽懂了就艱難地回答,聽不懂就笑一笑,含糊過去。但她一見我笑了,也會跟著一起笑。我見她笑得比我還厲害,只好笑得比她更厲害。她一見我笑得更厲害了,於是……接下來,我倆較著勁兒地笑啊笑啊。笑到最後簡直沒法收場。真累。
但大部分時間裡我們只是認真地各做各的事,沒有任何交流。有時她繡著繡著,會輕輕地唱起歌來,又甜又糯,像小女孩的嗓音一樣。我深深聽著,頭也不敢抬,怕打擾了這美麗脆弱的聲音。
一次,我們全家去隔壁喝茶時,居麻鄭重地告訴我,薩依娜是鐵匠的女兒——別看她長得瘦弱矮小,什麼樣的鐵器活都能拿得下來!還提醒我要額外注意她家錫制的奶勺和調羹。我將其取在手裡仔細地看。談不上多麼精緻特別,但的確花了心思,還一圈一圈地敲了簡單的裝飾紋在上面。
薩依娜衝的茶水倒是相當講究,還總是放有胡椒和丁香粒(我家只在天氣特別冷的時候才會泡這種味道濃烈的茶),牛奶也兌得多,鹽味總是剛剛好。她家的饢也總是很新鮮,不像我家的,總是又硬又發酸。她家餐桌上還會出現奶疙瘩和葡萄乾。有時還會煮一大碗杏幹湯放在餐布中央,碗裡放只調羹,大家共同使用這隻調羹舀杏幹湯喝。
隔壁家的天窗開在地窩子西南側,下午的陽光在床榻上投出一小方明亮。幾乎一二月間所有的下午時光裡,我都坐在這方熱乎乎的明亮之中,安靜地行針走線,長時間一點點擴散著氈片上的色塊與線條。那團陽光移動一點,我也挪動一點。一直挪到床榻邊再無可挪時,便收工告辭。地窩子太暗了,唯有在那塊陽光裡才能好好地工作。
她家天窗下有個羊糞塊砌成的臺子,上面鋪著綠色的金絲絨,堆了又高又整齊的被褥,蓋著亮晶晶的大紗巾。大狸貓經常蹲在被褥頂端,透過天窗上蒙著的塑膠紙,出神地凝望外面模糊的天空。有鳥影緊貼著塑膠紙倏然劃過時,它就猛地縮回身子,做出欲要撲擊的姿勢。
每當有牲畜經過,屋頂震動,細細的流沙像小瀑布一樣從天窗縫隙處流下來。那時若喀拉哈西醒著,就會扭頭痴迷地盯著簌簌流沙,無限豔羨,並一次又一次想要爬過去一探究竟。但那裡對她來說根本就是世界的盡頭。
其他時候裡,這個小嬰兒總是溫柔地「咿咿呀呀」地自語,揪扯貓咪,不厭其煩地命令它站起來。而貓咪總是瞌睡極了,像張空貓皮一樣,由著她折騰。
繡花的兩個人相向而坐,默默無言,飛針走線。薩依娜幹累了,就放下針線,摟起女嬰逗弄一陣。薩依娜雖然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但還是很漂亮的。瘦臉,高顴骨,紅撲撲的兩塊紅臉團,眼睛又大又美,下巴挺翹。她的丈夫也是五官漂亮的人。小嬰兒還談不上像誰。她的美是生命之初未遭磨損的那種美,側影深深地起伏,像個卡通形象一樣誇張又精緻。加瑪說,喀拉哈西是「燕子」的意思。
新什別克和年輕的胡爾馬西都在家的時候,這個房間仍同樣地安靜。新什別克總是在睡覺,胡爾馬西總是沒完沒了地玩手機。薩依娜做一會兒針線活,再幹一會兒家務活。添糞塊,燒熱水,洗尿布。喀拉哈西玩了睡,睡了吃,吃了再玩。胡爾馬西的手機音樂從不見消停地響在地窩子左側的角落裡。這個有些孤僻的小夥子從來只待在那兒,不往床榻右邊的世界靠近。右邊有廚灶,有喀拉哈西的搖籃,有巨大的毛線袋和盛雪的大鍋——那是夫妻倆的地盤。
在我們抵達這片荒野的第三個禮拜,胡爾馬西這傢伙消失了。此後長達半個月不見人影。於是隔壁家更顯單薄,日常生活更是忙碌沉重。在繡花的時間之外,薩依娜有繞毛線之類的零碎活,也會帶到我家地窩子請我幫忙,還常常請我過去帶孩子。
有這麼一家鄰居也挺好的,除了分擔勞動之外,還能有個串門諞閒話的地方。缺個零碎物什了,還能互相借一借。哪家做了好吃的,定會邀另一家分享。怎麼著都比一家人孤零零地生活在這荒野中央強多了。但時間長了,多多少少也會有些鄰里糾紛。大多因勞動量的分配引起,說起來各有各的理。無論如何,大致還算和睦。
才開始,嫂子讓我去隔壁叫居麻回家吃飯時,我敲開門,只在門口探頭進去大喊一聲:「哥哥,吃飯了!」就算完成了任務。居麻一回家就指責我:「那麼多人都在,你怎麼只叫我一個人?要叫的話應該大家一起叫麼。他們一聽,都不好意思跟過來。」
我問:「我都叫上的話,他們真的過來吃嗎?」
他說:「不管人家來不來,也得一起叫上。都住在一起了,就是一家人了嘛。」慨然無比。
等過了一個多月後,當嫂子讓我去隔壁家叫扎達(後來進入沙漠的居麻的小兒子)回家吃飯時,居麻就會特別叮囑了:「只叫扎達一個人啊,其他人不管……」弄得我反倒很不好意思,只好站在自家門口遠遠大喊:「扎達!出來一下!」等他循聲出來,並且一直走到跟前了,才悄悄說:「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