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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串門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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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瑪和妹妹們的建議下,她穿上了一件紅毛衣、紅外套和咖色長褲,還換上了乾淨的白皮鞋。又把兩個麻花辮拆了,梳成一隻馬尾——她的頭髮濃密茂盛極了!然後洗了一把臉。這才安心地坐在鏡頭對面,微微地笑著,手腳卻不知該往哪裡放。

很快,這個沙窩子裡的其他鄰居陸續過來問候客人。這裡共三家人,每家都有兩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家庭裡有一個十五歲的姑娘。雖然和莎拉古麗差不多的年歲,卻顯得洋氣、大方多了,還很有幾分驕傲。走哪兒手裡都拿著個魔方大小的插sd卡的粉紅色小功放,音量開到了最大(這個精美的小東西顯然引起了加瑪的豔羨。但她也是驕傲的,忍著什麼也沒說。直到回家後才向家人津津有味地渲染了一番那個好東西,發誓到了秋天自己也要買一個。順便說一句,秋天南下賣完羊的時候也是給孩子們「發工資」的時候。加瑪去年得到了五百塊錢,在城裡買了許多東西。她曾詳細地向我彙報過當時的購物清單,並久久沉浸在當時的幸福之中)。照相時,她也最會擺pose。加瑪告訴我她是扎達的同學。不愧是同學,兩人身上有許多相似的態度。

這個地方孩子真多啊!我數了半天也沒能數清……大家不停進進出出,每次進來都會領來一個新孩子。而每張面孔都紅紅黑黑,極為相似……

人一多,加上又有音樂,孩子們便紛紛起身跳舞。加瑪嫂子家的老二姑娘跳得最好,活潑又輕盈。大家都只衝她一人鼓掌。六歲的老三姑娘很羞澀,沒跳幾下就縮回床上,無論大家怎麼請求也不願再下地。那種羞澀,絕不是孩子氣的羞澀,竟是女性的羞澀。

這時候才數清,共七個孩子。加上我們幾個大人,共十個人。

老大姑娘剛放羊回來時,孩子們的父親還在房間裡晃了一下臉。接下來就再沒見到他了。加瑪說,他代替女兒放羊去了。除了他和後來過來跳了會兒舞的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也是一晃而逝),這個沙窩子裡就再也沒有看到男人了,全是女的。

小男孩倒是有三個。看起來比女孩們自在一些,話又多,又有主見,低聲吵鬧不休。而最小最黑的那個堅決不合群。無論是跳舞,喝茶,鬧鬨鬨地換衣服照相……眼下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讓他生氣。實際上呢,看得出,其實他很想加入……

正熱熱鬧鬧跳著舞呢,門一開,又湧進來一群人。一個非常美麗的年輕婦人抱著一個平凡的嬰兒,後面跟著一對年長的夫妻。那對夫妻一進來就立刻加入了跳舞的人群,驕傲又優雅地跳起了「黑走馬」。那個漂亮婦人也趕緊把嬰兒塞給加瑪的嫂子,跟著跳了起來。

然而三人的展示只維持了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畢竟是大人嘛,長時間出風頭會顯得失態。這段音樂一結束,他們心滿意足地停下舞步,撫胸道謝。那對夫妻很快告辭,年輕的母親則坐下來陪我們一起喝茶。

加瑪的嫂子開始為我們煮肉——為遠客準備美食,是不可缺的習俗。在等待肉出鍋的時間裡,又有鄰居前來邀請。於是大部隊呼呼啦啦轉移到旁邊的另一個地窩子。正是那個漂亮年輕婦人的家,也正是那個任性的黑孩子的家。

這個孩子是我在所經歷的所有牧場上見過的唯一一個被家長慣肆的小孩,然而又是最有趣的一個。大家團團圍坐餐布四周,只見他往餐布前站定(他五歲,年紀小,不上席),手指一戳,分別指向餅乾、糖和奶疙瘩。於是他媽媽每樣食物取了一些打發了他。他捧著食物獨自坐到角落裡,呼呼啦啦,吃得虎虎生風。吃完後,再往餐布前一站,再指點一番江山……如是三四輪下來,他的母親皺眉輕聲道:「夠了!夠了!」大約怕他積食,可能也覺得在客人面前很丟臉。這孩子一跺腳,當著客人的面發出憤怒的吼聲。於是母親只好再抓一把葡萄乾塞給他,輕喝:「就這些,再沒有了!」

吃完葡萄乾,他跑到廚房角落化雪的錫鍋邊,拎起水勺連雪帶水舀了一大勺,咕咚咕咚大灌一通。抹一把嘴,略一思索,果斷拽出櫥櫃裡的一包餐布包裹的食物。解開,取出一塊包爾沙克。再拖出一大塊用羊膀胱儲存的黃油,用手指狠狠地挖一大塊黃油,濃墨重彩地抹在包爾沙克上。如對待三世仇人一樣,塞進嘴裡狠狠咬……吃完後躊躇三秒鐘,又挖了一塊黃油直接填入口中。接著再猛灌涼水……而我們這邊,這麼多人面對這麼多的美食,吃得文雅又多禮。誰能有他那麼恣意,那麼享受呢?

這一家的地窩子偏小,卻佈置得非常乾淨溫馨。床榻呈l形,佔據了房間一進門的對面和左手邊。天窗也在左邊。也砌有紅磚火牆,橫在房間正中央。有一塊繡了一半的花氈擱在床上,我取過一看,針腳相當漂亮,顏色搭配得非常雅緻。看來這家女主人很手巧。

席間,女主人又取出影集給我們看。頭幾頁有許多年輕姑娘的合影。令人吃驚的是,其中一個長髮披肩的姑娘就是她。在我經歷過的牧場上,幾乎從沒見過披著頭髮的哈薩克族姑娘。大家全都梳成一條或兩條辮子,或在腦後擰一個簡單的髮髻。別說牧場上,就算是在鄉間,披散著長髮也會被看作是大膽而輕浮的行為。

可眼下,她被生活的河流帶到這沙漠深處。結婚、生子、放羊、擠奶。她仍然年輕而漂亮,卻已成為最庸常的婦人,最沉默的母親。唯一的叛逆只在影集的頭幾頁裡插著。

她家角落裡拴著一隻小小的冬羔。吃飽喝足的兒子扯著羊脖子上拴著的繩子,強迫人家面朝自己站立。加瑪又用漢語大喊:「李娟,快,快!照相的!」他的母親連忙衝過去給他擦嘴,理理他腦門上的三綹頭髮——他一共只有這三綹頭髮。我說:「還有羊羔!」她又解下羊羔塞在兒子懷裡。孩子這次再也沒有躲避鏡頭。他抱著羊,竟有些害羞,完全失去了不久前的蠻橫勁兒。

接下來又去了另一家地窩子。就是扎達的女同學家。她是剛才那對年長夫妻的大女兒,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做客的內容當然也是喝茶和翻影集。翻著翻著,居然看到一張多年前我拍的照片!主角是夏牧場上的可愛姑娘加孜玉曼。當年我拍完照後洗出了一張送給她,而她又轉贈給這家親戚。於是,這張照片便重新流轉到了我的眼前。

剛喝了兩碗茶,加瑪嫂子就過來招呼,肉煮好了!於是大家起身,浩浩蕩蕩湧向加瑪嫂子家。嫂子家的老二姑娘提著水壺侍候大家洗手,老三端著接水盆。大家洗完手依次入席,大人一席,小孩子一席。煮的是風乾肉,哎喲,香得啊……可恨的是,加瑪這傢伙吃得過分文雅,害旁邊的李娟也不好意思多吃。

剛吃完,正輪流洗手呢,那個漂亮母親就來招呼。原來她家也煮了一鍋手抓飯,略表心意。大部隊又馬上轉移到她家。剛吃到一半,扎達的同學又來打招呼:她家的土豆燒肉也出鍋了……哎喲這口福!難怪大家都喜歡串門……

相比我們的沙窩子,這三家人都很富裕、講究。但公用的羊圈卻實在不咋樣,圍牆歪歪斜斜,高低不平。有兩家衝的奶茶都很淡,大約牛少吧?還有一家只有黑茶,可能他家沒有產奶期的牛。但這三個家庭餐布上擺的食物非常豐富,除了饢塊,還有各種乾果、奶疙瘩及油炸的各種麵食。

不知為何,加瑪嫂子家的二女兒格外親近我。到哪裡都摟著我的胳膊不放,像塊黏糊糊的小蜜糖,讓人心生柔情,卻不知如何去愛她。於是不消加瑪提醒,我拼命給她拍了許多照片,比任何人都多。

遺憾的是,出門時一著急,忘帶新電池了。舊電池很快用完了,大家比我還要急。於是加瑪嫂子把牆上的掛鐘後的電池取出來給我,約照了十張(因為大家使用的都是廉價的普通電池,電量不高)。漂亮母親把孩子玩具衝鋒槍裡的電池掏出來給我,也照了十來張。扎達的女同學把他爸爸的刮鬍刀裡的電池也掏出來贊助給我,又照了十來張……唉,我這一走,大家的日子可怎麼過啊——表也停了,槍也不響了,鬍子也刮不成了。真愧疚。

離開時,所有人簇擁到馬前送我們遠去。在眾目睽睽之下,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拼命往髒得發亮的窄外套裡鑽,心裡懊惱得要死。

對了,加瑪嫂子家還有一隻貓。進不了門時,它就爬到屋頂的煙囪洞邊探頭喵叫,孩子們便趕緊去給它開門。真聰明啊。不像我家的梅花貓,進不了門時只會蹲在門邊,默默等著有人經過。

回到家後,我把貓的照片回放給大家看。大家說:「薩依娜的貓!」我仔細一看,果然很像!都是雙眼皮、花鼻子。

接著又翻到所有人跳舞的畫面。家人驚呼:「孩子真多!」

居麻生氣地說:「管計劃生育的是他的親戚。隨便生!不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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