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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際線車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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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以為到早晨卡茨會讓人吃不消,但事實上他態度親切得使人驚訝。他叫我起來喝咖啡,當我出來,因沒有睡好感到沮喪的時候,他對我說:「你還好嗎?你的樣子很萎靡喲。」

「沒有睡足。」

他點點頭說:「這麼說,你認為那真是一頭熊?」

「誰知道呢?」我忽然想起食品袋——通常那是熊的目標——轉過頭去看,只見它安全地掛在大約20碼外的一根樹枝上,離地12英尺左右。如果一頭熊下定決心的話,是很有可能把它弄下來的。實際上,我奶奶也可以把它拿下來。「也許不是的。」我說,心裡感到失望。

「嗐,你知道我這裡邊有什麼用來預防萬一嗎?」卡茨一邊說,一邊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襯衫口袋,「指甲鉗——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幾時會有危險。我吃過虧的,真的,老兄。」接著他狂笑起來。

於是我們回到森林裡,在謝南多亞國家公園裡的幾乎全部路程中,阿巴拉契亞小道緊貼天際線車道,而且常常穿越天際線車道,儘管大部分時間你很難猜到。常常是,你在森林保護區裡辛苦跋涉,突然在僅僅四五十英尺遠的地方會有一輛汽車馳過林地——總是令人嚇一跳。

在20世紀30年代初,波托馬克阿巴拉契亞小道俱樂部——這是邁倫·埃弗瑞的創意,一度幾乎跟阿巴拉契亞小道會議本身難以區分——遭到其他徒步旅行團體,尤其是貴族化的波士頓阿巴拉契亞山俱樂部的抨擊,說它沒有抵制修建穿越公園的天際線車道。埃弗瑞受到這些指責的刺激,於1935年12月寫了一封言辭激烈的信給麥凱,實際上終止了麥凱與小道的正式關係(儘管當時這種關係已經無足輕重了),自此這兩個人再也不說一句話。值得讚許的是,麥凱在1952年埃弗瑞逝世的時候對他進行了熱烈讚揚,並且慷慨地指出,如果沒有埃弗瑞,小道是修建不起來的。許多人到現在還是討厭這條車道,但是卡茨和我對它頗有好感。我倆經常會離開小道,在車道上行走一兩個小時。在這個早春時節——當時還只是4月初——公園裡幾乎沒有什麼車子,所以我們把天際線車道看成是一條寬闊的、人工修築的步行道。一連幾個星期在難以通行的森林裡行走之後,腳下踩著硬實的東西有一種新鮮感,露天沐浴著溫暖的陽光的滋味極其舒暢,開車的人當然比我們更加愉悅。經常有可以眺望壯美的景色的開闊地帶(不過即使是現在這種澄明的春日,六七英里之外就被遮在一片骯髒的霧靄裡了)、很有用地解釋有關公園的野生動植物群情況的指示牌,甚至還有廢物箱。我倆的一致意見是,小道上也應當有一些這樣的設施。慢慢地,當陽光變得太強烈,或者我們的腳走疼了(因為鋪設的道路對腳來說硬得驚人),或者乾脆我們想改變一下時,我們就會回到熟悉、陰涼、遮天蔽日的森林裡去,可以做做選擇真是一件非常愜意——幾乎是瀟灑得意——的事情啊。

我們走到天際線車道的一個入口處,那裡斜掛著一塊指示牌,提醒人們注意附近有個山坡好看地散落著一些鐵杉——藍山所特有的一種顏色很深、接近黑色的土生針葉樹。所有這些鐵杉,以及小道沿線甚至離小道很遠的地方的鐵杉,都正在被1924年意外從亞洲帶進的一種蚜蟲折磨至死。國家森林署悲傷地指出,它沒有足夠的資金來醫治這些樹。鐵杉的數量太多,分佈的面積太廣,使得噴藥的方案無法實施。於是,它想出了一個主意,幹嗎不醫治部分樹呢?哪怕醫治一棵也好啊。據指示牌說,國家森林署希望到一定的時候,這些樹將自然恢復健康。嘻!這也算個辦法。

60年前,藍山幾乎沒有什麼樹木,全部都是農田。如今在森林裡,小道旁邊常常有古老的田中石牆的遺蹟。有一次,我們經過一處小小的、年代久遠的墓地,它提醒我們這兒是整個阿巴拉契亞小道沿途曾經有人居住過的少數幾個山頭之一。不幸的是,這些人待錯了地方。在20世紀20年代,社會學家和城市裡的其他學者冒險進入山區,無不對他們所看到的景象感到大為震驚。貧困和物資匱乏現象比比皆是,土地極其貧瘠,不少人在幾乎成直角的陡坡上耕種。四分之三的山裡人不識字,大部分人沒有進過什麼學校,文盲率高達90%。衛生設施可以說聞所未聞,只有10%的人家才有一個簡陋的廁所。在此之外,藍山美麗得動人心魄,對於新興的駕車旅遊族來說,它的位置也十分相宜。顯而易見的解決辦法就是讓這些人從山頂上遷到山谷裡,讓他們在較低的地方當窮人,修建一條風景怡人的公路,讓人們在星期天開車進進出出,再把這個地方變為一個巨大的山頂遊樂場,設定商業野營地、餐館、冰激凌吧、小型高爾夫球場,以及能換來嶄新的美元鈔票的任何其他東西。

可惜,企業家們沒有交上好運,大蕭條來臨了,商業萌芽凋謝了。反過來,在富蘭克林·羅斯福擔任總統期間的那種特有的令人眼花繚亂的新國家主義熱潮中,這塊土地被國家收購了。人們被迫遷出來,政府派遣了專業工程隊進去建造漂亮的石橋、野餐庇護所、遊客中心以及其他許多東西,整個國家公園於1936年7月向公眾開放。全部工程工藝高超,在很大程度上是謝南多亞國家公園聲名顯赫的原因。事實上,它是美國大規模人造工程的寥寥幾個範例之一(胡佛大壩是另一個,還有,我想提出來,拉什莫爾山是第三個),它為自然景觀增光添彩。它那寬廣、草坪似的路邊植草帶和石護牆,它旁邊一棵棵種植得十分藝術化的白樺樹,它那通到安排周到的迷人全景的平緩彎道等,我想這也是我喜歡沿著天際線車道行走的原因之一。所有的公路都應當這樣才是,有一段時間看上去似乎所有的公路都會像這樣。美國第一批公路稱為公園大道(parkways),這並不是偶然的,它們當初的設想就是這樣的——你可以開車通過的公園。

在通過公園的阿巴拉契亞小道上,這種高超工藝的精神幾乎一點兒也沒有顯示出來——在一條獻給莽原的小道上,你也不指望會體現出這種精神——但是在公園的庇護所,或者叫棚屋裡,我們愉快地見到了這種精神,它們具有霧山庇護所的那種山野氣息,但是更加通風、乾淨,設計得也好,而且正面沒有那種可怕的、令人壓抑的鐵鏈柵欄。

經過我們在泉邊住宿的那個夜晚之後,儘管卡茨認為我愚蠢至極,我堅持要在庇護所裡睡覺(不知怎的,我感到我能保衛一個庇護所,打退闖進來的熊),而且不管怎麼說,謝南多亞公園的庇護所太好了,不用就太可惜了,它們每一個都很吸引人,擇址周到,配有良好的水源、野餐桌和廁所。一連兩個晚上,庇護所裡只有我們倆,第三個晚上,當我倆正在相互祝賀這一連串的好運氣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穿過森林向我們迫近。我們從角落張望出去,發現有一隊童子軍正在行進到空地上。他們向我們問好,我們也向他們問好,後來我們坐著,兩條腿從睡覺的平臺上吊下來,望著他們在空地上放滿了帳篷和豐富的裝備,很高興除了兩個人相互對視以外還有別的東西可以看看。這些人中有三位成年指導員和十七名童子軍,全是些挺有趣的少不更事的人。帳篷搭起來,不是很快坍塌,就是翻了過來。有一位成年人去過濾水,卻跌進河裡,就連卡茨也同意這個場景比電視還要好看。自從離開新罕布什爾州以來,我們第一次感到自己像是小道的主人。

幾分鐘之後,一位快樂的孤身徒步旅行者到了,他的名字叫約翰·康諾利,是紐約州北部的一位中學老師。4天來,他一直在小道上徒步旅行,顯然只在我們後面兩三英里,每天晚上一個人在露天野營,這種做法現在使我覺得他非常勇敢。他沒有看到過任何熊,事實上,好幾年來他一直在小道上分段徒步旅行,只有一次在緬因州的森林深處短暫地看到過一隻正在逃逸的熊的屁股。不久,在約翰之後走過來的,是來自路易斯維爾的兩個與我們年齡相仿的男人傑姆和卻克,都是挺好的人,謙遜而風趣。自從離開韋恩斯伯羅以來,我們看到的其他徒步旅行者不過三四個人,現在忽然聚集了這麼一大群。

「今天是星期幾?」我問道,每個人都只好停下來想想。

「星期五,」有人說,「不錯,星期五。」怪不得嘍——週末又開始了。

我們大夥兒圍著野餐桌坐著,煮東西,吃東西,一派喜洋洋的友好氣氛。這三個人已經徒步旅行了很長一段路,告訴我們一直到緬因州的小道的所有情況,感覺仍然遙遠得像在另一個宇宙裡一樣。接著,談話轉到徒步旅行者們永遠愛談的一個話題——小道已經變得如此擁擠了。康諾利談到他怎樣在1987年的盛夏行走過差不多一半的小道,當時一連幾天看不到一個人影,傑姆和卻克由衷地贊同他的說法。

許多人都這麼說,如今徒步旅行的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這是千真萬確的事。直到20世紀70年代為止,徒步走完阿巴拉契亞小道的人每年不到50名。近至1984年,這個數字還只有100名。截至20世紀90年代,人數突破了200大關,目前已經達到將近300人。這是巨大的增長,然而仍然是很小很小的數字。就在我們出發之前,我們新罕布什爾州的地方報紙採訪過一名小道的維修者,此人指出,20年前,他的工段裡的三個野營地點在7月份和8月份平均每週有12名訪客,而現在有時已經多達每週100名了。在我看來,令人驚訝的是,在這麼長時間裡人數怎麼會這麼少。無論如何,盛夏季節裡三個營地每週100名訪客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也許由於我在擁擠的小小英國徒步旅行了很長時間的緣故,或者我走這條小道的方向不對,但是在整個漫長的夏季不斷使我感到震驚的是小道竟然如此空空蕩蕩。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來阿巴拉契亞小道徒步旅行,可是估算出的大部分數字是每年三四百萬。如果400萬是正確的數字,而且我們假定其中四分之三是在最溫暖的六個月裡完成的,那就是說,在這個季節裡,小道上每天平均有16500個人,也就是每一英里小道有7.5個人,每700英尺有1個人。事實上,很少有區段會出現這麼高的密度。每年400萬的徒步旅行者中間有很大的一部分集中在某些著名的地點度過一天或者一個週末——新罕布什爾州的總統嶺啦,緬因州的巴克斯特國家公園啦,馬薩諸塞州的灰鎖山啦,霧山啦,以及謝南多亞國家公園啦,等等。這400萬人還包括很大一部分你可以稱之為「銳步徒步旅行者」的一族——那些停好他們的汽車、走上400碼路,回到汽車裡開走,而且今後再也不做如此驚險的事的人。真的,不管任何人怎麼對你說,阿巴拉契亞小道並不擁擠。

當有人哀嘆小道多麼擁擠的時候,他們的意思是庇護所太擁擠了;毫無疑問,這話有時候倒是事實,但是問題不在於使用庇護所的徒步旅行者太多,而在於供給徒步旅行者的庇護所太少。謝南多亞國家公園101英里的小道邊只有8間棚屋,每一間可以舒服容納的人不過是8個,10個人就相當擠了,這差不多是整條小道的平均數。雖然庇護所之間的距離有時很遠,但是阿巴拉契亞小道平均大約每10英里有一個庇護所,或者棚子(總數是240個)。這意味著,2200英里的小道只能為2500名徒步旅行者提供有適當遮蔽的睡覺場所。當你考慮到有1億多美國人居住在一天之內就可開車抵達阿巴拉契亞小道的區域裡,2500個睡覺鋪位有時不夠也就沒什麼好驚訝的了。然而有悖於常理的是,在有些地方,要求減少庇護所的壓力正在日益增長,以期阻止他們所認為的——而使我感到驚訝的——對小道的過度使用。

所以,經常是這樣,當談話的主題轉到小道的擁擠,以及說到你如今一天能看到十幾個人,而從前能看到兩個也算你走運的時候,我總是客氣地傾聽,然後說:「你們應當試試看去英國徒步旅行。」

傑姆向我轉過身子,和藹、清楚地說:「可是你知道,比爾,咱們不是在英國呀。」也許他說的有點道理。

還有個原因可以說明為什麼我特別喜愛謝南多亞國家公園,為什麼也許我不能當一個地道的美國小道的徒步旅行者,這就是:乳酪漢堡包。在謝南多亞國家公園總是可以買到乳酪漢堡包、冰鎮可口可樂、新鮮的炸土豆條、冰激凌,以及許多別的東西。雖然我剛才說的那種無節制的商業化始終沒有發生(當然感謝上帝幸虧沒有),但是商業精神的某些表徵在謝南多亞國家公園裡十分活躍。在公園裡廣泛分佈著設有餐館和商店的公共野營場地和休息點——而阿巴拉契亞小道的行走者(上帝保佑他們)差不多每一個都去光顧。在小道沿線設定餐館、休息處是與阿巴拉契亞小道精神完全相悖的,可是我遇到的行走者無不對這一點讚賞備至。

第二天早晨,卡茨、康諾利和我對於這一點有了第一次體驗,當我們跟同樣朝南走的傑姆和卻克以及童子軍告別之後,在差不多午餐時分來到一個名叫「大草地」(bigmeadows)的佔地廣闊的活躍商業區。

大草地有一個野營場地、一所旅舍、一家餐館、一家禮品店兼百貨商店,還有許多許多人散佈在陽光照耀下的一片很大的草地上。[儘管這裡確實是一片大草地,但實際上它是根據一位姓梅多斯(meadows)的人命名的,由於某種原因,這使得我非常高興。]我們把背包卸在外面的草地上,急匆匆走進繁忙的餐館,一起在裡邊大吃各種油膩的食物,然後走到草坪上抽菸、打嗝兒,享受一陣子平靜的消化。正當我們倚著背包躺在那兒的時候,一位戴著一頂不合適的草帽、手裡執著一份冰激凌的遊客走過來,友好地上下打量我們。「你們是徒步旅行的吧?」他問。

我們說是的。

「還揹著這些背包?」

「直到我們找到什麼人幫我們背為止。」卡茨笑嘻嘻地說。

「今天上午你們走了多少路?」

「噢,大約8英里吧。」

「8英里?天哪!那麼今天下午你們打算走多遠呢?」

「噢,也許再走8英里。」

「別開玩笑了!徒步走16英里路?背上還有這些東西?哎呀——這太厲害了吧?」他朝著草坪的那一邊叫喊,「伯妮絲,你過來一會兒,你該看看才是。」他再次看看我們,「那麼裡面裝的是什麼?衣服、用具什麼的,對嗎?」

「還有吃的。」康諾利說。

「你們還自己帶吃的,嗯?」

「沒有辦法。」

「嗬,真夠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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