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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美麗到令人痛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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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你可以想象,這場風波在相當程度上影響了我們的關係。我倆誰也沒有提起這件事,就讓它懸在那兒。用早餐的時候,我倆互道了早安,多少有點像正常的樣子,可是除此之外什麼話也沒說。後來,當我們等待凱斯的麵包車開過來的時候(他答應把我們送到小道口),我們十分別扭地站著,一聲不響,如同等著被傳喚到法庭上去的一起房產糾紛案裡的對立方。

我們下車時,看到森林邊緣有一塊指示牌,寫著這裡是百英里莽原的開始處,還寫著一段很長、用詞十分嚴肅的警告,大意是,前面的路程與小道的其他部分不同,如果你沒有帶上至少夠10天吃的食物,或者沒有那種像巴塔哥尼亞廣告上的人物的感覺,就不應該走這段路。

這些文字使得這片森林帶上了一種更加不祥的、災禍臨頭的感覺。毫無疑問,這裡的森林與南邊的森林不同,它更黑暗,更幽深,更偏向於黑色而不是綠色。這裡的樹種也不同,低層針葉樹較多,還有更多的白樺樹;下層灌木叢中,星羅棋佈著圓形的黑色巨石,猶如藏龍臥虎,使寂靜的幽隱之地平添某種怪異的氣氛。當年沃爾特·迪士尼攝製影片《小鹿斑比》的時候,他的藝術家們是以緬因州的大北方森林為基礎創作出各種形象的,但可以明顯感知到的是,這片森林並不是迪士尼影片裡那種有寬敞林間空地和可愛小動物的森林,它使人想起《綠野仙蹤》裡的森林,在那裡,樹木長著醜陋的臉,用心惡毒,每走一步路都像是一場賭博。在這片森林裡,藏著不時會赫然出現的熊、枝丫上倒吊下來的大蛇、長著雷射般紅色眼睛的狼、奇異的聲音、突如其來的恐怖事件,一句話,就像梭羅簡潔而神經緊張地形容的那樣,是一處「站著的黑夜」之地。

小道上照例有許多樹標,但樹標所在的地方,常常是蕨類植物和其他下層樹葉瘋長,幾乎在路中心交會融合成一片,使可見的小道縮成森林地面上一條剃刀鋒似的細線。由於只有10%的全程徒步旅行者能走到這裡,對於日間徒步旅行者來說,這裡的距離又太遠,緬因州部分的小道被人使用的機會要少得多,所以空間被樹葉侵佔了。最重要的是,使得這段小道與眾不同的乃是它的地形。在外觀上,阿巴拉契亞小道從蒙松到荒山這一段18英里的路程的地勢看上去走起來並不費力,以1200英尺的穩定高度起伏延伸,只是有很少的幾個陡起陡落的地方,但實際上走起來艱難至極。

不到半小時,我們來到一座石壁,這是許多座石壁中的第一座,高約400英尺。小道沿著石壁表面朝上攀升,就像一個電梯井那樣。它陡得近乎垂直,是一座山坡所能達到的最大坡度了,但還不至於像攀巖那樣。我們倆手腳並用,緩慢而辛苦地在大石之間翻越,尋路前進。除了勞苦之外,還有煩人的暑熱,簡直難以忍耐。我發現自己不得不每走10—12碼路就停下來喘口氣,從眼睛裡擦去灼人的汗水。我像是在炎熱中游泳,泡在炎熱裡,被裹在炎熱裡。我一路攀登,喝掉了四分之三瓶的水,將其餘的大部分水用於浸溼我的包頭帕,想讓我搏動著的頭部涼快一些。我感到已經過熱和暈眩到了危險的地步。我休息得更加頻繁,時間更長,希望能涼快一點兒,但是每當我再度出發,熱浪又滾滾而來。我從來沒有試過這麼辛苦、這麼疲累地去克服阿巴拉契亞小道上的一道難關,而這只是一系列難關中的第一道。

爬到石壁頂部,是幾百碼長的、稍有些斜度的裸露花崗岩,我們好像是走在一頭鯨的背上。站在每個峰巔上環顧全景,可謂動人心魄。目光所及之處,唯有茂密的綠色森林、深藍色的湖泊,以及連綿起伏的群山。許多湖泊水面寬廣,很可能都還沒有人類涉足過。能夠深入世界上的一個隱秘角落具有強烈的吸引力,然而在熱死人的毒日頭下人們是不可能流連的。

接下來,是沿著另一邊懸崖下去的艱難而令人氣餒的任務,還得走一小段路,穿過一個陰暗的無水山谷,來到另一座石壁下。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支撐我們繼續前進的主要是偉大的攀登和但願在下一座山上找到水的希望。卡茨很快就把水用光了,我讓他喝了幾口我的水,他感激地接受了,眼睛裡透出請求休戰的目光。然而我倆之間仍然有些不自然——有一種意識到情況已經變化、不會再同過去一樣的不愉快的感覺。

那是我的過錯,我給他的壓力比平時更甚,時間更長,而且在沒有同他商量的情況下,因為打破了一直在我倆之間存在的平衡狀態而毫不婉轉地懲罰他,卡茨則把這種懲罰看作自己罪有應得而默默地承受了。我倆走了14英里的路,在這種情況下要算是極為難得了,本來還可以再往前走,但是我們在下午6點半到達了一個名叫威爾勃溪的寬闊淺灘,因而停下了腳步。我們已經太累——就是說我太累——而不能涉水而過了,再說,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把身上弄溼也未免太愚蠢。我們搭起帳篷,以一種不自然的客氣態度,毫無歡樂地分享我們的口糧。即便我倆沒有鬧過意見,我們也不大會談什麼話——我們實在太累了。這是漫長的一天——上路以來最艱難的一天——還因為我們想到,我們還得走85英里的路才能到達阿博爾橋的野營地,還得走100英里的路才能到達考驗我們的卡塔丁大山。

即使到那個時候,我們也不指望真正享受到舒適。卡塔丁山位於巴克斯特州立公園,那裡以地形崎嶇、供應匱乏著稱。那裡沒有餐館,沒有旅舍,沒有紀念品商店,也沒有漢堡包攤,連一條鋪砌的道路或一個公用電話亭都沒有。公園本身坐落在一個無名地點的中心,從離得最近的小鎮米林諾克特到那裡得走上兩天時間。我們可能還得過十來天才能吃上一頓正式的餐飯,有一張床可睡,看上去還有許多路呢!

早晨,我們默默地蹚過溪流——現在我們這方面的技術已經相當不錯了——開始了對貧瘠的椅背嶺最高峰的漫長、緩慢的攀登,我們必須翻越50英里的崎嶇山頂,才能下山來到歡樂河河谷裡的一個比較靜謐的休息地點。地圖上只是標出了這些山中間的三個冰斗湖,它們是冰川湖的殘餘,離小道都很遠,除此之外,就根本沒有什麼水體的標示了。考慮到我們兩人只能分享不到4升的水,天氣已經很熱,水源之間的漫長旅途,已經預示著這一天至少會是不舒服的。

登上荒涼山是一場艱苦的跋涉,大部分是陡直上升的路,而且全程十分炎熱,不過我們的精力好像變好了,甚至卡茨也在比較輕快地前進。即便如此,我們走這4.5英里的上山路也花了將近一個上午。我比卡茨早一些時間抵達山頂,山頂是一片被陽光曬熱的花崗岩,摸上去發燙,然而有一絲微風——這是多日來第一次——並且我在一座已經不用的消防塔下面找到了一個遮陰地點,這似乎是幾星期來我第一次相對舒適地坐在一個地方。我往後靠靠,感到我能一連睡他一個月。10分鐘後,卡茨過來了,他用力喘著氣,但是因為登上山頂而感到高興,他在我身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我的瓶裡還剩下大約2英寸高水,我把瓶子遞給他,他非常客氣地呷了一口,做出把瓶子還給我的樣子。

「繼續喝吧,」我說,「你一定渴了。」

「謝謝。」他也不客氣,又呷了一口,把瓶子放下。他坐了一會兒,拿出一塊士力架巧克力,一掰為二,把半塊遞給我。這個做法有點奇怪,因為我自己也有士力架巧克力,這他知道,但是他沒有別的什麼東西可以請客了。

「謝謝。」我說。

他咬了一口士力架巧克力,嚼了一分鐘,突然沒頭沒腦地說起來:「女朋友和男朋友在說話,女朋友對男朋友說:‘吉米,戀童癖這個詞怎麼拼寫?’男朋友吃驚地看看她。‘天哪,親愛的,’他說,‘對8歲的孩子來說,這是個大得不得了的詞啊!’」

我笑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卡茨說。

「我也是。」

「我那時有點……我說不清。」

「我知道。」

「有時候我覺得有點難,」他接著說,「我努力了,布萊森,我真的努力了,但是……」他說到一半停住了,若有所思地聳了聳肩膀,有些無助的樣子,「以前,喝酒的事就是在我做人的這種為難處境裡發生的。」他呆望著風景——照例是一望無邊的青翠森林和湖泊,在熾熱的霧靄中微微閃著光。他那凝視的目光裡有一種東西——一種投向1英里之外的專注——使我一時以為他說的話就到此為止了,可是他說了下去。「我從弗吉尼亞州回到得梅因之後,幹上了那個造房子的活,一天下來,工友們全都去街對面的那家酒菜館了。他們老是邀我去,可是我說……」他舉起兩隻手,換了一種深沉、正義的聲音,「‘不,夥計們,我戒酒了。’然後我就回家,到我那套小房子裡去,加熱我的盒裝便餐,感到自己是個正人君子,好像我就是應該如此。可是真的,你知道,當你日復一日地這樣做,你實在很難說服自己,說你是在過一種充實的、有刺激感的生活。我是說,假如你有一臺快樂測定器,它的指標不會因為你備有盒裝便餐而正好指在極度快樂區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他的眼光瞥過來,想要看我點頭。

「反正,有一天下班之後,他們大概是第一百次來邀請我,我心裡想:哦,有什麼大不了的?又沒有哪一條法律規定我不能跟其他所有人一樣進酒菜館。於是我去了,喝了一罐健怡可樂,感覺不錯。我是說,出來走走就很開心,可是你知道,漫長的一天下來,喝一罐啤酒有多麼愜意。身旁還有個叫德韋恩的小子老對我說:‘接著喝,來一罐啤酒,我知道你想喝的,一小罐啤酒不會對你有壞處。你已經三年沒有喝過酒啦,你能喝的。’」他再次看看我,「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

「他在我脆弱的時候抓住了我,你知道,在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卡茨說,嘲諷般地淡然一笑,繼續說下去,「我從來沒有喝過三罐以上,我向上帝發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真的,這話每個人都說過了,我知道我不能再喝酒了。我知道我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只喝上兩罐啤酒,很快,酒的數量會增加,增加,直到無法控制。這我知道。可是——」他再次停止說話,搖搖頭,「可是我愛喝酒,我沒辦法,我是說,我愛這一口,布萊森——愛它的味道,愛喝上兩罐之後腦子裡的嗡嗡聲,愛酒菜館的氣味和感覺。我想念那些粗俗的笑話和後面打落袋檯球的咔嗒聲,還有酒吧裡晚上那種藍瑩瑩的暗光。」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出神地想著自己這輩子喝酒的事,「我不能再喝酒了,這我知道。」他鼻子裡撥出一股粗氣,「只不過……不過有時候,我看到我面前盡是些盒裝便餐——它們排成一條看不到頭的隊,像動畫似的朝我飛來——你吃過盒裝便餐嗎?」

「好多好多年沒吃過了。」

「嗐,難吃死了,真的。我說不清,反正是有點難吃啊……」他的聲音慢慢減弱,「老實說,真的很難吃。」他看著我,感情差不多要爆發了,臉上的表情卻坦誠而謙卑,「有時候,就把我當個窩囊廢看待吧。」他輕輕地說。

我朝他微微笑了笑。「你比窩囊廢好一點兒。」我說。

他大笑起來:「對,我想是的。」

我伸過手去,親熱得有些愚蠢地在他的肩膀上戳了一下。他臉上閃過一絲感激的表情,承受了這一下。

「你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嗎?」他突然用一種振作起來的聲音說,「現在讓我吃一份盒裝便餐我就會死的,我真的會。」我倆大笑起來。

「餓鬼的火雞大餐、塑膠的內臟、40%的滷湯……嗯——我讓你這瘦傢伙聞一下你就會倒地的。」然後他擦了一下眼角,說了句「嗨,真噁心」,就到懸崖旁撒尿去了。

我注視著他走開,他的樣子又衰老又疲憊,一時間我禁不住想,我們前些天究竟是怎麼啦?我倆都不再是男孩子了。

我看看地圖,我們差不多已經沒水可喝了,不過離雲潭(cloudpond)還有不到1英里路,我們可以在那裡把水瓶重新裝滿。我們對半分了最後半英寸高的水。我對卡茨說,我先往前走到潭邊,把水過濾一下,等他趕到的時候喝。

這是一段沿著長滿青草的山脊向前的20分鐘的輕鬆的路,雲潭位於一條陡直的支道下面,離阿巴拉契亞小道約有四分之一英里。我把我的背包靠在小道邊的一塊大石旁,拿著我們的水瓶和過濾器走到潭邊,把水瓶灌滿。

我花了大約20分鐘的時間走下去,灌滿三個水瓶,再走回來,所以,我回到阿巴拉契亞小道時,離我與卡茨分手的時間已經有約莫40分鐘了。即便他在山頂上耽擱了一會兒,就算按照他那種不快的速度行走,到這個時候他也應該到達這裡了。再說,這段路相當好走,我又知道他很口渴,所以他不加緊一點兒是件奇怪的事。我等了他15分鐘,又等了他20分鐘、25分鐘,最後,我把背包留在原地,循原路回去找他。當我抵達山頂,離與他分手的時間已經遠遠超出一個小時了。我站在我倆最後在一起的地方,心亂如麻。他的東西不見了,顯然他已經繼續前進了,但如果他既不在荒涼山上,又不在雲潭,而且兩地之間也找不到他,那麼他會到哪兒去呢?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他已經往回走了,而這是決計不會發生的事——卡茨絕對不會不做解釋就離我而去的,絕不可能——要不就是他不知怎麼跌到山脊下面去了。這是一個荒謬的想法,因為山脊上沒有一丁點兒艱難、危險的地方——不過意外的事很難說。幾個星期前,約翰·康諾利曾經對我們說起過,他有個朋友因為炎熱而暈倒,在一條安全、平坦的小道上滾下去幾英尺。沒人發現他,他在毒日頭下躺了幾個小時,被慢慢烤死了。我在走回雲潭支道的路上,始終仔細地檢查著小道邊緣的灌木叢,看看有沒有被壓過的痕跡,並從灌木叢的間隙望出去,觀察嶺邊的崖口,擔心在某一塊大石上看到卡茨四仰八叉地躺著。我叫了幾次他的名字,但是什麼迴音也沒有,除了我自己越來越弱的聲音。

等我抵達支道,離與他分手的時間已經將近兩個小時了。情況已經變得十分費解,令人擔憂。剩下的唯一可能性是,當我在潭邊過濾水的時候,他已經走過支道口了,但是這種情況顯然不大會發生。小道邊有一個醒目的帶箭頭的標誌,寫著「雲潭」,而我的背包放在小道邊,一眼就可以看到。即使他由於某種原因沒有注意到這些東西,可他知道雲潭離荒涼山只有1英里路。如果你像我們這樣在阿巴拉契亞小道上走了這麼遠的路,你會相當準確地判斷1英里的距離。他不可能走得太遠而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且折回來,這個揣測是講不通的。

我只知道,卡茨是孤身一人走在莽原上,沒有水,沒有地圖,不清楚前面的地形怎麼樣,估計也不知道我的情況怎麼樣,而且缺乏理智,我很擔心。如果說有一個人在阿巴拉契亞小道上迷路的時候,會決定離開小道,尋找一條捷徑的話,那此人一定就是卡茨。我開始心神不寧。我在我的背包上留下一張字條,順著小道往下走。朝前走了半英里後,小道幾乎直上直下了,高度也陡然下降了600多英尺,下面是一個很深的無名山谷。他到了這裡,肯定會意識到自己走錯路了,我曾經告訴他雲潭是一處可以散步的平坦之地。

我沿著巖壁上鑿出的小道慢慢地擇路下山,間或叫著他的名字,擔心在谷底出現最壞的景象——因為這是一座懸崖,人很容易摔下去,尤其是背了個大而笨重的背包,腦子裡又在想著別的事的人——然而那裡沒有他的蹤跡。我沿小道走了2英里,穿過山谷,登上一個名叫第四山的高峰之巔。在山頂上四處眺望,視野非常廣闊,莽原從來沒有看起來如此廣大。我久久地大聲叫著他的名字,但是什麼迴音也沒有。

這時,天已近薄暮,他斷水至少已經4小時了。我不知道一個人在這種炎熱天氣裡沒有水能生存多久,但是我憑經驗知道,你不可能待上半個多小時而不體驗到一種相當大的不舒服感。我突然心頭一沉,想到他說不定看到了另一個水潭——在2000英尺下面的山谷裡散佈著五六個水潭呢,也許他稀裡糊塗地以為就是某一個,試圖穿越荒原到潭邊。即便他的腦子沒有糊塗,他也可能僅僅因為口渴去水潭,那些水潭看上去都無比清涼怡人。最近的一個只有大約2英里的距離,但是沒有小路通到那裡,而且需要穿過森林,爬下陡峭的山坡。如果你在森林裡迷失了方向,你會很容易走偏1英里的路。反過來,你也可能離它只有50碼而不自知,就像幾天前我們在歡樂谷看到的情況那樣。而你一旦在這些廣闊的森林裡迷路,就會喪命。事情就是這樣簡單,誰也不能救你,直升機無法穿過樹層發現你,救援隊找不到你,我懷疑連想試試的人也沒有。那裡面還會有熊——那種從來沒有看見過人的熊,所有這些可能性使我頭疼起來。

我步行回到雲潭支道口,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熱切地希望看到他坐在那個背包上,而且會有某種有趣的、未曾考慮到的解釋,比如說我們倆老是相互錯過,就像演了一場舞臺鬧劇:他不知所措地等在我的背包旁,然後走開去找我;我呢,在一分鐘後到達,疑惑地等了一會兒走掉了——可是我知道他不會等在那兒的,事實上也沒有在那兒。我回到支道口的時候已經將近黃昏時分。我另寫了一張紙條,把它壓在阿巴拉契亞小道中間的一塊石頭底下,期望萬一他能看到,背上我的背包,朝下走到潭邊,那裡有一個庇護所。

富於諷刺意味的是,這裡是我在阿巴拉契亞小道沿線體驗到的最好的營地,而這裡是我唯一沒有同卡茨一起紮營的地方。雲潭是一片面積200多英畝的賞心悅目的寧靜水域,四周是深色的針葉林,蒼青色的晚空映襯出尖頂樹梢的黑影。由我獨享的庇護所離潭邊三四十碼,稍微高出潭面,這個庇護所事實上是嶄新的,一塵不染,附近有個廁所,差不多已經十全十美了。我把我的行李倒在睡覺的木製平臺上,然後到潭邊過濾水,這樣我第二天早晨就可以省事了。然後,我脫得只剩一條拳擊短褲,蹚過去兩三英尺進入深暗的潭水,用一塊大手帕洗了個澡。如果卡茨在這裡,我怕是已經遊過一次泳了。我儘量不去想他——絕對不去想象他迷了路、一副茫然的樣子,說到底,我現在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

我只好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太陽下山,雲潭美麗到幾乎令人痛苦,夕陽長長的光線使得水面發出熠熠金光。離岸不遠,兩隻潛鳥在鳧水,好像是剛吃完晚飯出來轉轉。我久久地凝視著它們,想起了不久之前我在英國廣播公司播放的自然節目中看到的一些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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