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高宗在世的時候,四海清平,正是太平盛世,普天下的貨殖流到帝都。長安是當時世界上第一壯麗大城。城裡立著皇上的宮城,說不盡的瓊樓玉宇,雕樑畫棟,無論巴格達的哈里發,還是波斯的皇帝,都沒見過這樣的宮殿。皇上有世界上最美的后妃,就連宮中的洗衣女,到土耳其的奴隸市場都能賣一斗珍珠的價錢。他還吃著洋人聞所未聞的美味,就連他的御廚泔水桶中的雜物都可以成為歐洲子爵、伯爵,乃至公爵、親王席上的珍饈。他穿著金線刺繡的軟緞,那是全世界的人都沒見過的。皇上家裡用絲綢做擦桌布,用白玉做磨刀石,用黃金做馬桶,用安南的碧玉砌成浴池。他簡直什麼也不缺,於是他就得了輕微的憂鬱症。
有一天,有一位錫蘭的遊方僧到長安來。皇帝久仰高僧的大名,請他到宮裡宣講佛法。那和尚在皇帝對面坐下,沒有講佛家的經典,也沒有講佛陀的事蹟,只是講了他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他說月圓的夜晚航行在熱帶的海面上船尾拖著磷光的航跡。還說在晨光熹微的時候,在船上看到珊礁上的食蟹猴。那些猴子長著狗的臉,在礁盤上伸爪捕魚。他談到熱帶雨林裡的食人樹。暖水河裡比車輪還大的蓮花。南方的夜晚,空氣裡充滿了花香,美人魚浮上水面在月光下展示她的嬌軀。皇上富有天下,卻沒見過這樣的景觀。他起初想把這胡說八道的和尚斬首,後來又變了主意,放他走了。
錫蘭僧走時,送給皇上一個骨制的手串,上面寫滿難認的梵文。皇上不認識梵文,他宮裡也沒有骨制的東西,可是他特別珍視這串珠子。因為把它握在手裡裡,皇帝就能看見錫蘭僧講到的一切(這當然是心理作用)。他雖然富有,卻不能走出皇宮一步。所以他想,做皇帝也未必是一件好事。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只有皇帝自己和當過皇帝的人知道,當皇帝會得皇帝病。對花粉過敏,對青草過敏,甚至對新鮮的空氣也過敏。如果到宮內最高的雲閣上看長安城裡的綠蔭,下來以後他要鼻塞氣重好幾天,還要長一身皮疹。除此之外,他還只能吃御廚中精心製作盛在銀碗裡的食物。如果吃一碗坊間的大鍋裡熬出盛在粗瓷碗裡的羊雜碎,他就會腹瀉三天。他也只能和宮內肌膚如雪像花蕊一樣嬌嫩的女子做愛。如果叫太監從外邊弄一個筋粗骨壯的農家女子來,他聞到她身上的汗味就要頭暈。聽到錫蘭僧講的故事,皇上覺得自己是一個宮禁中的囚徒。於是他再不和后妃嬉戲,再不理朝見的臣子,把自己關在密室中,成天只和那串骨珠親近。
皇上在密室的天窗中,看到天上的大雁飛過,看到簷下的鈴鐺隨風搖擺,看到屋脊的陰影在陽光下伸長,消失,又在月光下重現。看到瓦上雪消失,巖松返回青又枯黃。轉眼間幾度寒暑,他不招后妃侍寢,不問天下大事,只向送飯的太監打聽錫蘭僧的訊息,誰知那和尚一去音訊全無。
有一天,大食的使節從遙遠的西域到來,帶來了大食皇帝的國書。皇上雖然心情憂鬱,也不能冷落了這使團,因為大食和大唐一樣強大。大食的騎兵騎在汗血的天馬上,揹著弓,口裡銜著箭,常常騷擾帝國的邊境。大食的皇帝有意修好,正是大唐求之不得的事。皇帝身為人君,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去制止邊亂。於是,他升殿,帶著高貴的微笑去接見使團。他問使節們沿途見到的景色,使節們卻聽不懂。使節們說話,他也聽不懂。皇帝覺得興味索然,叫宰相陪他們國宴,自己回密室去。他晚上六點鐘離開密室,九點鐘回去,就在這三個小時中,有人潛入那間屋子,把手串偷走了。皇帝因此而發怒,命令將守在密室門口的宮女和太監嚴刑拷打,打得他們像貓一樣悲鳴。皇帝想把他們都活活打死,後來又改變了主意,把他們交給最仁慈的皇后感化教育,要他們說出是誰偷走了手串。他又召長安裡的捕盜高手入宮來現場調查,要他們說出是誰偷走了手串。高手們說不出,皇上大發雷霆,要把他們推出午門斬首。後來又改變主意,赦免他們死刑,只是命令禁衛軍把全城捕盜公差的家屬全抓到牢裡,以免公差們忙於家事不能專心破案。他還命令封閉城門,只留一個門供出入,出城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的搜查。然後他覺得無聊,就回到密室中去,叫太監們找到手串時通知他一聲。
與此同時,長安城裡全體捕盜公差在京兆尹衙門的籤事房裡集合,討論案情。時值午夜,人們點起紅燭,進宮的幾位白鬍子和花白鬍子的公差痛哭流涕地說到皇恩浩蕩,留下他們不值一文的蟻命。當今的聖上仁德光焰無際,草木被恩,連下九流的公差都身受皇恩。如果不能尋回手串,無須皇上動手,他們就要一頭碰死。大家聽了感動得熱淚盈眶,齊聲讚美皇帝的恩德,然後靜下心來,在燈光下思考皇帝手串的去向,直想到紅燭將盡,晨光熹微,誰也想不出一點線索來。
眾所周知,皇城的城牆是磨磚對縫的,高有四丈,牆下日夜站著紫衣禁衛軍。長安城裡最高明的賊翻越高牆也要藉助飛抓繩梯,這種手段在皇城上可無法使用。可是說是皇宮裡的人偷走手串呢,那就更不能想像。當今的聖上是百年不遇的仁君,雖升斗小民,也知道敬上,何況是皇城內的人直接身受皇恩?更何況皇帝是世界上一切愛的本源,人人愛皇帝,皇帝愛大家。不管是誰,只要不愛皇帝,就生活在黑暗之中,簡直活不過一個小時。在皇城之外,也許還有個把喪心病狂的賊子敢偷聖上的心愛之物,在皇城內這種人絕不可能存在。公差們想到腦門欲碎,一個個倒在長凳上睡著了。
當五月的熱風吹入籤事房時,房子裡青蠅飛舞。公差們醒來,想到皇上聖心焦慮地等待他們追回手串,就羞愧起來。幾位老資格的公差說,大家都到街上去見到形跡可疑之人,就捉回來嚴加拷問,用這種方法也許能追回聖上的失物。於是大家都到街上去。連勒死賊的公差王安也跟著出去了。
王安在長安做了十年的公差,從沒捉到一個活著的賊。他的身材過於魁梧,按唐尺,身高九尺有餘,按現代公制,身高也有兩米。膀寬腰細,長髯過腹,濃眉磊眼,聲如洪鐘。像這樣的儀容,根本就不適合當公差。何況他當公差的第一天在街上看到有人行竊,就一鏈鎖住賊的脖子,把他拖到衙門裡去。誰知用力過猛,把賊勒死了,從此也就再沒捉到過賊。於是全長安的賊無不知王安的大名。他在街頭出現,賊就在街尾消失。
其實像王安這樣的人,何必去當公差?他可以當一名紫衣禁衛軍。當禁衛軍不要武藝,只要身高和鬍子,這兩樣東西王安都具備,他甚至可以到皇城門前城去當執戟郎。唐朝風氣與宋明不同,官宦人家的小姐常常出來跑馬踏青,她們看到雄壯的執戟郎,就用懷中的果子相贈。郡主、公主也常常飛馬出宮入宮,看到儀容出色的武官,就叫他們跟著到她們的密室去,用鬍子輕拂自己的嬌軀,事後都以價值連城的珠寶做為定情禮物。王安當一名下九流的公差,把他一生的風流豔遇都耽誤了。
王安和公差們一起出來,別人都到通衢大道、熱鬧的商坊去,誰也不肯和王安結伴而行。他只好和同伴告別,走在坊間的大道上。長安街內一百零八坊,坊坊四里見方,圍著三丈高的坊牆,四角的更樓高入雲天,坊與坊之間有半里寬的空曠地帶,植滿了槐樹。唐代的長安城多麼大呀,大過了羅馬,大過了巴比倫,大過巴格達,大過了古往今來的一切城池。王安在坊間的綠蔭中走,到處碰不到一個人。
長安城裡多數都是熱鬧的小城池,可是遠離坊門的綠蔭地帶,卻少見人跡,更何況王安朝長安城西北角的鬼方坊走去,那兒更加荒涼。高高的茅草封閉了大路,只剩下羊腸小路。鬼方坊的坊牆,,牆皮斑脫,露出了砌牆的土坯。牆下明渠裡流的水像膿一樣綠,微風吹過時,樹上落下乾枯的槐花,好像一陣大雨。
鬼方坊的更樓呀,全都坍塌啦。四個坊門有三個永久封閉,只剩下一個門供人出入。那榆木的大門都要變成柵欄門啦!正午時分,一隻眼的司閽坐在門樓下的陰影中縫衣裳,他就在身上縫衣,好像猴子在捉蝨子。走進坊內,只見一片荒涼,到處是斷壁殘垣,枯樹荒草,這個坊已經荒了上百年。
除了自己和老婆,再加上這位老坊吏,王安再不知道還有誰在這鬼方坊里居住。站在坊門內的空場上,王安極目四望,只看到坊中塌了半截的高塔頂上長滿荒草的亭子。土石填滿的池塘里長滿荊棘,早年的假山掛著幾段枯共藤。遠處有一道長廊,屋頂塌斷了幾處,就如巨蟒的骨骼。這荒坊裡一片枯黃,見不到幾處綠色。
王安確實知道還有人住在坊中,可是他沒見過這個人或者這些人。坊牆的內側完整,塗滿了雞爪子小人。王安問老司閽這些頑童圖畫的事,卻發現這老頭兒又聾又糊塗,口齒不清地說一口最難懂的山西話,完全不能聽懂他的意思。王安就沿著坊牆下的小道回家去,沿途研究那些壁畫,他覺得這作畫技巧很不尋常。
王安走過一排槐樹。說也奇怪,長安城裡的槐樹不下千萬棵,都不長蟲子,只有鬼方坊的槐樹長槐蠶。才交五月,這一樹綠葉已經被蟲子吃得精光,只餘下一樹枯黃的葉脈,就如西域胡人的鬈鬍鬚。有一個穿綠衫的女孩在樹下捉槐蠶,她看到王安走來,就站起來叫:「舅舅!舅娘被人捉走了!」
王安吃了一驚。首先,他不認識這個人。其次,這個女孩真漂亮,披著一頭烏油油的黑髮,眼睛像泉水一樣亮,嘴唇像花兒一樣紅,兩個小小的乳房微微隆起,纖小的手和腳,好像長著鳥的骨骼。最後,她捉了槐蠶就往衣裳裡放,她穿一身槐豆染綠的長袍,攔腰束一根絲繩,無數的槐蠶就在腰上的衣內蠕動。王安看了脊背發涼。至於她叫他舅舅,這倒是尋常的事。那時候女孩管成年男子都叫舅舅。
王安朝她點點頭說:「你看到了?是誰來捉她的?」
「一夥穿紫衣的兵爺,他們叫舅娘跟著走,舅娘不肯,他們就把舅娘捉住,用皮條捆住手腳,放到馬背上就走了。臨走抽了看門大爺一鞭子,叫他把路修修。這些兵,真橫。」
王安聽完這些話,就徑直回家去。那個女孩把腰帶一鬆,無數槐蠶落在地上,她把它們用腳踩碎,染了一腳的綠汁,然後就追到王安家裡來。
王安住著一間小小的草房,門扇已被人踢破,家裡的傢俱東倒西歪,好像經過了一場殊死搏鬥。王安把傢什收拾好,坐在竹床上更衣。脫下舊衣,卻沒有新衣可換,只好在衣櫃裡挑一件穿過而不大髒的衣服穿上了。這時他聽見有人說:「舅舅的肩真寬,胳膊真粗!」這才發現那個女孩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站在陰影中。
王安說:「甥女兒,你這樣不打招呼就進來很不好。」
女孩說:「舅舅,我的話還沒說完呢!舅娘臨走時大罵你的祖宗八代,這是怎麼回事?」
「這不干你的事,你剛才在幹什麼?」
「捉槐蠶,餵雞。」
「那你就再去捉槐蠶吧。」
女孩想了想說:「舅舅,我不捉槐蠶,雞也有東西吃。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做。舅娘被捉走了,你的衣服沒人洗。我給你洗衣服,掙的錢比捉槐蠶一定多。」
王安確實需要人洗衣服,他就把髒衣服包起來交給她。女孩抱著衣服,聞了聞上面馬廄似的氣味,卻覺得很好聞。她看到王安把頭扭過去,好像不愛看這景象,就問:
「舅舅,舅娘為什麼罵你?」
「皇上丟了東西,要舅舅捉賊,把舅娘捉起來當人質。舅舅破不了案,舅娘就要住哧牢,吃餿飯。所以她罵我。」
女孩說:「那也不應該,像舅娘這樣的女人,嫁了舅舅這樣的男人,還不知足嗎?別說坐幾天牢,丟了命也值!」
王安又躺到竹床上去,眯起眼睛來想:「她知道我老婆又兇又懶。怎麼知道的?」
王安的老婆很兇悍,十根指頭都會抓人。王安知道那些禁衛軍來捉她,臉上一定會掛彩,所以她到牢裡會比別的女人多吃苦頭。因此,必須早點把她救出來。他閉上眼睛,那女孩以為他睡著了,其實王安在回味以前的事。晚上行房之前,他老婆來把玩他的鬍鬚。王安的鬍子又軟又亮,好像美女的萬縷青絲。他老婆把手插到那些鬍子之中,白日的兇悍就如被水洗去,只剩下似水柔情。那個女孩看到這些鬍子,也想來摸一把,可是他翻了一個身,把鬍子壓到身下,叫她摸不到,於是她嘆一口氣,走出門去了。
王安睜開一隻眼睛,看那破門裡漏進來的陽光,他想起老婆乳頭上那七點蜘蛛痣,狀如北斗七星。那些痣的顏色,就如名貴的瑪瑙上的紅絛。那些痣在燈光、月光、星星下都清晰可見,就似王安對她的依戀之情。那女人白天和夜晚是兩個人;白天是夜叉,夜裡似龍女。白天是脹起脖子的眼鏡蛇,晚上是最溫順的波斯貓。她為什麼會這樣,王安一直弄不明白,越是弄不明白,王安就越愛她。
中
第二天,王安一到衙門點卯,發現籤事房裡一片絕望的氣氛。昨天在竹床上打盹時,他的同事在街上捉了上百個賊,搜出幾十串骨珠來。經過刑訊,有七八個賊承認骨珠是從宮裡偷來。他們把那些骨珠送進宮裡,皇上看了大發雷霆,說誰敢送這樣的假貨來,就把他閹了做太監。
公差抱怨說,捉到賊搜出骨珠,不經過嚴刑拷打,沒有人知道這珠子是不是從宮裡偷的。經過拷打後賊承認是從宮裡偷來的,又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屈打成招。最後只好請皇帝御覽作為最終鑑定,可皇上要把他們閹了做太監。如果被閹了做成太監,就算最終捉到真賊,皇上把老婆發還,她們又沒用處了,這種曲折的事情,偉大聖明的天子怎麼會體會不到?
皇上坐在深宮的密室中,眼皮直跳。他知道這是有人在議論他,馬上就想到,是那幫黑烏鴉似的公差在嚼舌根子。他在神聖的憤怒之中,想下一道聖旨,把全體公差馬上閹掉。可是他馬上又變了主意,不發這聖旨了。閹公差,是他有把握能做的事,有把握的事為什麼要著急呢?
皇上平時坐在密室裡時,手裡總握著那串骨珠。他能夠看到熱帶的雨林,霧氣蒸騰的沼澤地,看到暖水河裡黑朽的樹樁,聽到錫蘭僧沉重的鼻息。他還能感到錫蘭僧在泥水中拔足時沉重的心跳,聞見水沼的氣味裡合著童身僧侶身上刺鼻的汗酸。直到疲憊之極,他才鬆開手,讓那些灰暗暖潤的珠子在指間滑落。現在沒有這串珠子,皇上就禁不住焦躁,要走出這間密室,到王座上發號施令,把公差痛責一頓,閹掉京兆尹,把守門的太監和宮女送去殺頭。可是他馬上改變了主意,決定不出去。這是容易佬的事情,容易佬的事情何必要著急呢?
就是珠串在手,皇上也有心火上升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想走出密室,到皇后身邊去。二十七歲的皇后,肌膚像拋光的白玉一樣透明。她從出世以來就沒吃過飯,全靠喝清湯度日。皇上想聞聞皇后身上的肉香,她身上的奇香與生俱來,有勾魂攝魄的效力,皇上每次聞了以後,都禁不住春情發動。
行房對嬌嫩的皇后來說,無疑是殘酷的肉刑。但是皇后從沒拒絕過皇帝,也沒有過一句怨言。皇帝因此判定,在全世界的人中,只有她真正愛他。所以一想到皇后他總禁不住心花怒放。但是每次這麼想過之後,皇帝又改變了主意,到皇后身邊去是最容易做的事。容易做的事何必著急呢?
皇上想追回遺失的手串才是難做的事。可是他又不樂意走出密室。這不是軍國大事,不便交給宰相去辦,於是他就把追回手串的事,交皇后全權代理。雖然三年不見面,可是他相信,全世界的人只有皇后最明白他的心意。她一定能把手串追回來,他還要人告訴皇后,那雖是一串普通的骨珠,卻是錫蘭僧長途跋涉時握在右手裡的,所以有特殊的意義。
皇帝說那是一串普通的珠子,可是公差不信,他們認為皇帝身邊的東西,一定佛國異寶,起碼也是舍利子製成。據說,舍利子那種東西會發出佛光,只有有福氣的人和高僧才能看到。所以以後再找到骨珠,應該先送到名山大剎請高僧過目,驗明是佛寶之後,再往宮裡送。聽了這樣的議論,王安吐吐舌頭,走到籤事房外邊來。他遠眺高聳入雲的皇宮,只見飛簷斗拱攢成都市的樓臺亭閣,彷彿是空中一片海市蜃樓,這裡最矮的閣樓也有十幾丈吧?
如果找到能爬上這樣閣樓的人,那麼追回手串還有幾分希望,試想一個賊有這樣的身手,怎麼會在大街上被公差捉到?像他的同事那種捉賊的辦法,只會把大夥的??和老婆一起送掉。王安想到這些,對同事們的捉賊能力完全喪失了信心,他嘆一口氣,加家去了。
王安走回鬼方坊,站在坊牆下看那些壁上的小人,發現他們方頭方腦,方口方目。龐大的方身軀下兩條麻稈腿,不覺起了同情之心,像這樣的人物要是活過來,雙腿馬上會折斷。正在出神,有人在背後叫:「舅舅,你回來啦?」
王安回過頭去,看到那個穿綠衫的女孩站在槐樹下,手捧著大沓的衣服。他想:如果這個女孩不捉槐蠶,那倒是蠻可愛的。於是他臉上露出笑意說:「甥女兒,碰上你真湊巧。」
女孩在陽光下笑起來。「不是湊巧,是我在這兒等你,等了半天啦!」
王安又板起臉來,他背起手,轉身緩緩行去,那女孩在背後跟隨。她問:「舅舅,你在看牆上的畫,你猜畫的是誰?」
「不知道。」
「是你呀!」
王安早知道他可能是那些棺材板似的人物的模特兒,因為那些人的下巴上全長著亂草般的鬍子。不過聽她這麼一說,他還是很氣憤。人要長成牆上畫的那樣,還有什麼臉活在人間?他快步走回家去,翻箱倒櫃要找一件衣服,把身上這件汗透了的換下來,可是找不到。那女孩說:「舅舅,換我洗的衣服吧!」
王安在一瞬間想拒絕,可是他改變了主意,臉上又顯出笑容,接過衣服來說:「你出去,我換衣服。」
「舅舅怕什麼,我是小孩子。」
王安不想強迫她出去,就在她面前脫去長衣,裸露出上身。他是毛髮很重的人,很以被外人看到自己的胸毛為羞。可是女孩看到王安粗壯的臂膀,寬闊的前胸,覺得心花怒放。她說:「舅舅的鬍子真好看。能讓我摸一把吧?」
王安說:「這不行,鬍子是男人的威嚴,怎麼隨便摸得?」
「什麼威嚴?舅娘就常摸,我看見的!」
王安的臉登時紅到發紫;她老婆只在行房前撫弄他的鬍子。這種事她都看見了,簡直是猖狂到了極點。他怒吼一聲:「你是怎麼看見的?」
「爬到樹上看見的,你怎麼瞪眼?我不和你說了!」
那女孩的臉飛快地漲到通紅,瞪圓了眼睛做出一個怒相。她的脾氣來得的這麼快,倒是王安始料不及的。於是他把自己的怒目金剛相收起來,做出一個笑臉,忽然他聞到一股好聞的青苔味兒,是從衣服裡來的,那衣服也很柔軟,很乾淨,於是他和顏悅色地說:「甥女兒,衣服冼得很乾淨。」
那女孩氣猶未消地說:「是嗎?」
「當然,衣服上還有好聞的青草味。你用草燻過嗎?」
那女孩已經高興了:「燻什麼?我在後邊塘裡洗的,洗出來就有這股味。」
王安一聽渾身發涼。他知道那水塘,長了一池綠藻,裡面全是青蛙和水蛇,塘水和鼻涕一樣又濃又綠。早知道她要到那裡洗衣服,還不如不叫她洗。但是這種話不便說出口來。於是他到櫃裡取了銅錢,按一個子兒一件給了洗衣的費用,又加上五文,算做洗得乾淨的賞錢。然後他叫女孩回家去,他要午睡了。女孩臨出門時說:
「舅舅,我一定要摸摸你的鬍子。摸不到不甘心!」
王安想,這個小鬼頭可能是真想這麼做的。王安還有話問她,就叫她回來說:「摸摸可以,不準揪。」
女孩把十指伸開,插到那絲一樣的鬍鬚中。她覺得如果一個女人能擁有(當然不是自己長)這麼一部鬍子時。簡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就在她沉溺在鬍鬚中時,王安問她:
「甥女兒,牆上那些小人兒,是誰畫的,你知道嗎?」
「是我。」
王安已經猜到是她,不過他還是佯裝不信。女孩說:「這有什麼可不信的。我畫給舅舅看!」
她到廚下取了一塊木炭,就爬到牆上做作畫。她在牆上像壁虎上了紗窗,上下左右移動十分自如。王安想,長安城裡那些大盜看到這孩子爬牆的本事,一定會在羞愧中死去。轉瞬之間畫完一幅畫。她從牆上下來,拍拍手上的黑灰說:
「舅舅,我畫得怎麼樣?」
王安說;「畫得很好。」他點點頭,正要走開,忽然看到那女孩對著下沉的夕陽站著,眯縫著眼睛,笑嘻嘻地毫不防備。他便猛然變了主意,像餓虎一樣朝她撲去,去勢之快捷,連蒼鷹捕食都不能與之相比。殊不知那女孩朝地上一撲,比兔子還快地從他胯下爬過,等到王安轉過身來,那女孩已經逃到十丈以外,拍著手笑道;「舅舅和我捉迷藏!你捉不到我,明天我再來,今天可要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王安到衙門裡去點卯,發現籤事房裡一片歡騰,那佛手串的案子已經結束。原來聖明仁慈的皇后宣佈說是她走進皇上的密室,取去了那串骨珠。公差們興高采烈地到禁軍衙門去接老婆,兵大爺們說,他們未奉旨不便放人。可是,他們也說相信聖旨不時將下,公差們就可以與妻子團聚了。王安對此也深信不疑。他回家裡來,灑掃庭院,收拾傢俱,正忙得不可開交。那個女孩忽然來了,她站在門口,挑起眉毛說:
「舅舅你在忙什麼?難道舅娘要出來了嗎?」王安說:「大概是吧。皇后承認是她偷去了珠子,這個案子該結了。」
女孩說:「我看未必。皇后怎麼會偷皇上的珠子?難道她也是賊?」
王安笑了:「甥女兒,皇后說是她拿了珠子,想來自有她的道理,這種事情我們不便猜測。我想她老人家身為國母,一串骨珠也還擔待得下,我對這案子不便關心,倒是你這爬牆的本領叫人佩服,是誰教給你的?」
「沒人教,我天生骨頭輕,從小會爬牆。」
「不管有人教也罷,沒人教也罷,反正不是好本領。你把它忘了吧。等你舅娘回來,你和她學學針線。」
女孩一聽立刻火冒八丈,齔牙咧嘴,狀如野貓。她惡狠狠地說:「針線我會,不用跟她學。舅舅你不要得意,也許空歡喜一場!」
王安搖搖頭,不再答理她,那女孩說:「舅舅,你還捉不捉我了?」
王安想起昨天的事,羞得滿臉通紅。王安到長安之前,在河間府做過九年公差,當時是公差的驕傲,賊子的剋星,出手速度之快,足能捉下眼前飛過的小鳥,但是卻捉不一以一個小女孩。他搖著頭說:
「甥女兒,你把這事也忘了吧,昨天是我一時糊塗。「
「舅舅一點也不糊塗,我就坐在這兒,你再來捉捉看?「
王安知道,她就如天上的雲,地上的風,誰也捉不到。昨天他被她表面的鬆懈迷惑,結果大出洋相。今天他不上這個當。他搖搖頭說:
「我何必要捉你?事情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