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校除了勞動,學習,開批判會,當然還要吃飯。吃了飯,當然還要拉屎。
幹校七百人,每天下來,三個茅房的坑,
當然都是滿的。滿了當然掏出去,好能再拉。
糞不難掏,用長把勺舀到大桶裡,把桶挑出去,倒在場上,晾乾就是了。難的是防豬吃和狗吃。
豬和狗,都有背景,不是好惹的。豬是貧下中農的豬,狗呢,也是貧下中農的狗。打狗須看主人,轟豬呢,自然也須看主人。
狗改不了吃屎,批判稿上常用來形容除無產階級以外的階級的本性的俗語,卻是一件需要認真的事。
老齊被分配去看豬和狗。老齊看稿子很快,會認很潦草的字。
於是,不是屎被豬和狗吃了,就是豬和狗叫老齊打了。批評會上,老齊的罪,最輕的是,不認真。勞損發了言,老吳也發了言,大家都發言了。
老孫連夜寫了檢討。以後不斷地寫檢討,因為狗改不了吃屎。
糞倒在場上,晾一兩天,就成了糞幹。糞幹需要人大致搗碎,之後楊到地裡去。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不讓老齊看豬和狗了。老齊,老吳和老孫,都去搗糞幹。
老孫搗得很認真,居然在幹校的大喇叭裡被表揚了一句。
老吳和老齊,決心更認真。先用石頭把糞幹砸裂,再砸,糞幹成了小塊。再砸,糞幹有黑變赭。再砸,有赭變黃,變金黃,變象牙白,呈短纖維狀,輕輕的,軟軟的,有一股子熱烘烘的乾草香氣,像肉鬆。起風了,突然間就很大。
糞都在天上。
老吳,老齊,豬,狗,都望著天上。他們覺得,好久沒有抬頭看過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