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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小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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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認識王眉的時候,她十三歲,我二十歲。那時我正在海軍服役,是一條掃雷艦上的三七炮手。她呢,是個來姥姥家度假的中學生。那年初夏,我們載著海軍學校的學員沿漫長海岸線進行了一次遠航。到達北方那個著名良港兼避暑勝地,在港外和一條從南方駛來滿載度假者的白色客輪並行了一段時間。進港時我艦超越了客輪,很接近地擦舷而過。興奮的旅遊者們紛紛從客艙出來,擠滿邊舷,向我們揮手呼喊,我們也向他們揮手致意。我站在舵房外面用望遠鏡細看那些無憂無慮、神情愉快的男男女女。一個穿猩紅色連衣裙的女孩出現在我的視野。她最熱情洋溢,又笑又跳又招手,久久吸引住我的視線,直到客輪遠遠拋在後面。

這個女孩子給我留下的印象這樣鮮明,以致第二天她尋尋覓覓出現在碼頭,我一眼便認出了她。我當時正揹著手槍站武裝更。她一邊沿靠著一排排軍艦的碼頭走來,一邊駐足入迷的仰視在桅尖飛翔的海鷗。當她開始細細打量我們軍艦,並由於看到白色的舷號而高興地叫起來時——她看見了我。

「叔叔,昨天我看見了這條軍艦。」女孩歪著頭驕傲地說。

「我知道。」我向她微笑。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你了,在望遠鏡裡。」

女孩興奮得眼睛閃著異彩,滿臉紅暈。她向我透露了她的心頭秘密:

她做夢都想當一名解放軍戰士。

「為什麼呢?」

「戴上紅領章紅帽徽多好看呀。」

女孩純樸的理想深深感動了我。那年夏天真是美好的日子。女孩天天來碼頭上玩,船長破例批准她上艦。水兵都喜歡她,領她參觀我們引以為自豪的軍艦,我讓她坐進我的三七炮位裡,給她扣上我那沉重的鋼盔,告訴她,炮管子雖然不粗,但連續發射起來,火力相當猛烈。我們海軍幾次著名的海戰,都是以三七炮為主力乾的,出過很多英雄炮手。

「那,叔叔,要是你碰上敵人,你也會成為戰鬥英雄啦?」

「那自然。」

女孩和我的邏輯是簡單的,十分有理的。

一天傍晚,女孩在我們艦吃過飯,回家經過堤上公路。忽然海風大作,波濤洶湧,呼嘯的海浪越過防波堤,漫上了公路,一時,沿堤公路數百米水流如注,泛著泡沫。這在海港是常見得,女孩卻被兇暴的波浪嚇壞了,不敢趟水而行。我們在船上遠遠看到她孤單單、戰兢兢的身影,艦長對我說:「嗨,你去幫幫她。」我跑到堤上,一邊衝入水裡,一邊大聲喊:「緊跟我!」女孩笑逐顏開,摹仿著我無畏的姿勢,勇敢的踩進水中。我們在水勢洶湧的公路上迅跑著。當踏上乾燥的路面時,女孩象對待神人般崇拜地看著我。我那時的確也有些氣度不凡:藍白色的披肩整個被風兜起,襯著堪稱英武的臉,海鷗圍著我上下飛旋。恐怕那形象真有點叫人終身難忘呢……

後來,暑假結束了,女孩哽咽著回了南方。不久寄來充滿孩子式懷念的信。我給她回了信,鼓勵她好好學習,做好準備,將來加入到我們的行列中來。我們的通訊曾經給了她很大的快樂。她告訴我說,因為有個水兵叔叔給她寫信,她在班裡還很受羨慕哩。

五年過去了,我們再沒見面。我們沒日沒夜地在海洋中游弋、巡邏、護航。有一年,我們曾駛近她所住的那座城市,差一點見上面。風雲突變,對越自衛反擊戰爆發,我們奉命改變航向,加入一支在海上緊急編組的特混艦隊,開往北部灣,以威遏越南的艦隊。那也是我八年動盪的海上生活行將結束時閃耀的最後一道光輝。我本來期待建立功勳,可是我們沒撈到仗打。回到基地,我們艦近了塢。不久,一批受過充分現代化訓練的海校畢業生接替了那些從水兵爬上來的、年歲偏大的軍官們的職務。我們這些老兵也被一批批更年輕、更有文化的新兵取代。我復員了。

回到北京家裡,脫下緊身束腰的軍裝,換上鬆弛的老百姓的衣服,我幾乎手足無措了。走到街上,看到日新月異的城市建設,愈發熙攘的車輛人群,我感到一種生活正在向前衝去的頭昏目眩。我去看了幾個同學,他們有的正在唸大學,有的已成為工作單位的骨幹,曾經和我要過好的一個女同學已成了別人的妻子。換句話說,他們都有著自己正確的生活軌道,並都在努力地向前,堅定不移而且樂觀。當年我們是作為最優秀的青年被送入部隊的,如今卻成了生活的遲到者,二十五歲重又象個十七八歲的中學生,費力地邁向社會的大門。在部隊學到的知識、技能,積蓄的經驗,一時派不上用場。我到「安置辦公室」看了看國家提供的工作:工廠熟練工人,商店營業員,公共汽車售票員。我們這些各兵種下來的水兵、炮兵、坦克兵、通訊兵和步兵都在新職業面前感到無所適從。一些人實在難以適應自己突變的身分,便去招募武裝警察的報名處領了登記表。我的幾個戰友也幹了武警,他們勸我也去,我沒答應。幹不動了怎麼辦?難道再重新開始嗎?我要選擇好一個終身職業,不再更換。我這個人很難適應新的環境,一向很難。我過於傾注於第一個佔據我心靈的事業,一旦失去,簡直就如同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兒,從高處、從自由自在的境地墜下來。

我很傍徨,很茫然,沒人可以商量。父母很關心我,我卻不能象小時候那樣依偎著向他們傾訴,靠他們稱腰。他們沒變,是我不願意。我雖然外貌沒大變,可八年的風吹浪打,已經使我有了一副男子漢的硬心腸,得是個自己料理自己的男子漢。我實在受不了吃吃睡睡的閒居日子,就用復員時部隊給的一筆錢去各地周遊。我到處登山臨水,不停地往南走。到了最南方的大都市,已是疲憊不堪,囊中羞澀,嘗夠了孤獨的滋味。

王眉就在這個城市的錦雲民用機場。她最後一封信告訴我,她高中畢業,當了空中小姐。

我沒認出她,她一直走到我身邊我也沒認出來。

我在候機室往乘務隊打電話,她的同事告訴我,她飛去北京,下午三點回來。並問我是她爸爸還是她姐夫,我說都不是。放下電話,我在二樓撿了個視界開闊的座位,一邊吸菸,一邊看樓下候機室形形色色的人群和玻璃牆外面停機坪上滑動、起降的飛機;看那些銀光閃閃的飛機,象一柄柄有利的投槍,直刺蔚藍色的、一碧如洗的天空。候機樓高大敞亮,窗外陽光燦爛。當一位體態輕盈的空中小姐穿過川流的人群,帶著晴朗的高空氣息向我走來時,儘管我定睛凝視,除了只看到道道陽光在她美麗的臉上流溢;看到她通體耀眼的天藍色制服——我幾乎什麼也沒看到。

「你不認識我了?」

「我真的不認識了,但我知道是你。」

「那我是變醜,還是變美了?」

「別逼著我誇你。」

她在我身旁坐下。我依然凝視著她,她也緊盯著我。

「我沒能象你所希望的那樣,當海軍。」

「沒什麼。」我說,「你瞧,我自己也不是了。」

「真的,我遠遠一眼就認出你的臉,可我還是猶豫了一下。我怎麼也想象不出你不穿水兵服是什麼樣?是個這個樣!」

「我也想象不出,所以常照鏡子。」

「走吧。」

「幹嗎?」

「我給你安頓個地方,然後……去找你。」

「好好聊聊?」

「嗯,這地方太吵,太顯眼。」

「你是說找個沒人的地方,安靜的地方?」

「嗯。」

我們雙雙站起身,我仍不住地端詳她。

「幹嗎老看我?」

「我在想,有沒有搞錯。」

真的,真叫人難以置信,她長大了,而我沒長老。

王眉把我領到招待所,給我吃給我喝,還洗了個舒暢的熱水澡。晚餐我吃掉一大盤子燒肉芥藍菜,然後把香蕉直塞到嗓子眼那兒才罷手。我感到自己象個少爺。

「跟你說,我真想吃成個大胖子。」

飯後說是好好聊聊,實際上是名副其實的胡扯。王眉帶了她的一個名叫張欣的女伴,光笑不說話,頻頻偷偷瞧我。她們倆勾肩搭背坐在我對面,不時會意相互一笑。我搞不清王眉什麼動機,掩人耳目還是不忍拋下好朋友一個人在宿舍?或是……

她問起我們艦其他人的情況,真真掃了我的興。我告訴她,都復員了。我不想談過去,窮途末路的人才對過去戀戀不已。可不談過去就沒的說。她們告辭,美其名曰讓我早點休息。我一怒之下決定,明天回家。不料王眉又一個人轉回來,告訴我一句話,當著張欣的面沒好意思說。

「我那年到你們艦上玩的時候,有個最大願望你猜是什麼?」

「變成男孩。」

「還當我的女孩,但和你長的一樣大。」

「這辦不到。」我笑著說,「你長我也長。」

「不對,你長不了個兒啦。」

我改主意了,住下去!

我始終撈不到機會和王眉個別談一會兒。白天她飛往祖國各地,把那些大腹偏偏的外國佬和神態莊重的同胞們送來送去。晚上,她花插地往這兒帶人,有時一兩個,有時三五個。我曾問過她,是不是這一路上治安欠佳,需要人作伴?她說不是。那我就不懂了。她說她的同事都是很可愛的女孩,我願意認識她們,可是,難道她不知道我迫切希望的是和她個別談談嗎?也可能是成心裝糊塗。她看來是有點內疚,每次來都帶很多各地時鮮的水果:海南的菠蘿蜜,成都的桔子,新疆的哈蜜瓜,大連的蘋果。吃歸吃,我照舊心懷不滿,難道事情顛倒了個兒,我成了小孩?我在無人陪伴的情況下,象野地孤魂一樣在這個急遽繁榮的城市亂遛。有一次乘車轉了向,差點兒到了郊區的海軍碼頭,我抹頭就慌慌張張往回跑。我再不願意看到那些漆著藍顏色的軍艦,我會像個二傻子,穿著老百姓的衣服瞪著眼睛瞧起來沒完,讓那些剛穿上軍裝的小年輕兒笑話。

颱風出其不意地登了陸,拔樹倒屋,機場禁航。王眉來了,我精神為之一振——她是一個人。穿著果綠色連衣裙,乾淨、涼爽。可她跟我說的都是什麼鬼話喲,整整講了一天英語故事。什麼格林先生和格林太太不說話。格林先生用紙條告訴格林太太早晨六點叫他,而他醒來已是八點,格林太太把「嗨,起床」寫在了紙上。羅伯特先生有一花園玫瑰。當一個小淘氣要用一先令一大把賣給他玫瑰時,他不肯買,說他有的是。小淘氣說:「不,你沒有,你的玫瑰都在我手上。」……我抗議說我根本聽不懂洋文,王眉說她用漢語複述,結果把這種費話的時間又延長了一倍。我只好反過來給她講幾個水兵中流傳的粗俗故事,自己也覺著說得沒精打采。

「你別生我的氣。」王眉說,「我心裡矛盾著呢。」

她告訴我,我才明白,原來她在「瀏覽」我。她不在乎家裡有什麼看法,就是怕朋友們有所非議,偏偏她的好朋友們意見又不一致,可以說壁壘分明哩。那天張欣走後和她有一段對話:

「我很滿意。」

「你很滿意?」王眉大吃一驚。

「我是說,我作為你的朋友很滿意。」

而另一個和我聊得很熱鬧的劉為為卻一口咬定:

「他將來會甩了你。」

我不知道她憑什麼如此斷言。好象也沒對她流露什麼,只是當我說起當武警容易些,她問我是否會武,我隨口說了句會「六」。

王眉走後,我驀地覺得自己不象話。我又不是怡紅公子那號情種,連自己家的表妹都敢玩命地追,居然還演成佳話,簡直是對我國婚姻法有關條款的嘲諷。從明天起,我還是恢復本來面目,做個受人尊重、稍帶崇拜的大哥哥吧(叔叔是無論如何做不成嘍)。

第二天,持續大雷雨。王眉又來了,又是一個人,鬢上沾著雨珠,筆直的小腿溼漉漉。我端著的那副正人君子樣兒一下瓦解。時光不會倒流,我們的關係也不會倒退。而且,天哪!我應該看出來,什麼也阻止不了它迅猛發展。

「我跟你說,你甭暗示意會。你要不明明白白說出來,白紙黑字寫出來,我決不動心。」

後來,這事還成了懸案。我一提這事,阿眉便大度地說:「就算我追你還不成。」言下其實是我追她,還覺悟很低,楞不承認。我往往只好嘟噥著說:「反正我當時就是被糖彈打中的感覺。」總而言之,那一下子間的事情是說不清了,沒什麼道理可講。

「你知道我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什麼?」

「臨死前,最後一眼看到的是你。」

「小傻瓜,那時我早老了,老得不成樣子。那時,也許你想看的是孩子。」

「不會的不會的。」

叫我深深感動的不是什麼熾熱呀、忠貞呀,救苦救難之類的品德和行為,而是她對我的那種深深的依戀,孩子式的既純真又深厚的依戀。每次見面她都反來複去問我一句話:

「你理想中,想找的女孩是什麼人?」

一開始,我跟她開玩笑:「至少結過一次婚。高大、堅毅,有濟世之才,富甲一方。」

後來發現這個玩笑開不得,就說:「我理想中的人就是你這樣的女孩,就是你。」

她還總要我說,第一眼我就看上了她。那可沒有,我不能昧著良心,那時她還是個孩子,我成什麼人啦。她堅持要我說,我只得說:

「我第一眼看上你了。你剛生下來,我不在場,在場也會一眼看上你的。」

每天晚上她回乘務隊的時候,總是低著頭,拉著我的手,不言不語地慢慢走,那副淒涼勁兒別提了。我真受不了,總對她說:「你別這樣好不好,別這副生離死別的樣子好不好,明天你不是還要來?」

明天來了,分手的時候又是那副神情。

我心裡直打鼓,將來萬一我不小心委屈了她,她還不得死給我看。我對自己說:乾的好事,這就是和小朋友好的結果。

有一天晚上,她沒來。我不停地往乘務隊打電話,五分鐘一個。最後,張欣和劉為為騎著單車來了,告訴我,飛機故障,阿眉今晚擱在桂林回不來了。

我很吃驚,我居然輾轉反側睡不著。不見她一面,我連覺也睡不成,她又不是鎮靜藥,怎麼會有這種效果?我對自己入迷的勁頭很厭惡。我知道招待所有一架直撥長途電話,就去給北京我的一個戰友關義打電話。他是個刑事警察。我把電話打到他局裡。

「老關,我陷進去了。」

「天那,是什麼犯罪組織?」

「換換腦子。是情網。」

「誰布的?」他頓時興致高了起來。

「還記得那年到過咱們艦的那個女孩嗎?就是她。她長大了,我和她搞上了。我是說談上了。」

「你現在不在北京。」他剛明白過來。

「你知道我當年是一片正大,一片公心。」

「現在不好說嘍。」

「你他媽的少費話。」我罵他。

「你是不是因為革命友誼蛻化成兒女私情,有點轉不過彎來?」到底是老朋友,一箭中的,「告訴你,這是合理的結果,沒人說你。你是老百姓,這是生活的重要內容之一。是正當的,無罪的。連我也在勾搭女同事呢。」

「得啦,你回去審你的犯人去吧。」

「喂喂,」他叫住我,「你媽媽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問你的下落。你總不能長在她身上。」

他說的對,我不能長在別人身上。正確的方式該回去工作、掙錢,然後等阿眉夠歲數娶過來。他說的對,我是老百姓,幹嗎不當個快快活活的老百姓吶?這才是我本來的面目。我剛生下來的時候,也不是個光屁股水兵。

還有一個問題,我放心不下。阿眉請我在該市那家有名的冰室吃冷食時,我問她:

「經常有乘客試圖勾搭你們嗎?」

「無故搭訕的,大有人在。」

「過於無理的怎麼辦?讓打嗎?」

「不讓,迴避。」

「渴著他臊著他也不行嗎?」

「都不行,還要格外多送涼飲料。」

「小姐的身份,丫環的命。」

「就是。」

「還喜歡幹這行嗎?」

「喜歡。」停了一下,她說,「別擔心我,我不會的。」

我充滿信任地乘阿眉服務的航班回北京。我在廣播上客之前進了客艙。阿眉給我看她們的櫥房裝置。我喜歡那些鋥亮閃光的器皿,不喜歡阿眉對我說話的口氣,她在重演當年我領她上艦的情景。

「別對我神氣活現的。」我抱怨說。

「才沒有呢。」阿眉有點委屈,「過會兒我還要親手端茶給你。」

我笑了:「那好,現在領我去我的座位。」

「請坐,先生。提包我來幫您放上面。」

我坐下,感到很受用。阿眉又對我說:「你還沒說那個字呢。」

「噢,謝謝。」

「不是這個。」

我糊塗了,猜不出。上客了,很多人走進客艙,阿眉只得走開去迎候他人。我突然想了起來,可那個字不能在客艙裡喊呀。

飛機很陡地升空,升到萬米,開始平穩飛行。窗下白雲滾滾,似波濤起伏,陽光直射入機艙,光彩斑斕。

阿眉在前櫥房忙碌著,把飲料倒進一隻只杯子,我不時可以看到她藍色的身影閃動。片刻她端著托盤出來,嫣然一笑,姿態優雅,使人人心情愉快。只有我明白,她那一笑是單給我的。

空中氣象萬千的景色把我吸引住了。有沒有乘船的感覺呢?有點。不斷運動、變化的雲煙使人有飛機不動的感覺——同駛在海洋裡的感覺一樣。但海上沒有這麼單調、荒涼。翱翔的海鳥,躍起的魚群,使你無時不刻不感到同生物界的聯絡。空中的寂寥、清靜則使人實在有幾分淒涼。我幹嗎總把什麼都同海聯絡一在起呢,真是吃飽了撐的!我不是海軍,幹嗎總誇耀自己愛海!又不是隻我一個人見過海。

雲層在有力、熱烈地沸騰,彷彿是股被釋放出的巨大的能量在賓士,前挈後擁,排山倒海。我暈機了。

阿眉個頭確實和我基本匹配,但心理遠未成熟。若是不怕她不愛聽,我可以說她的感情摻了其他成分,我是指她在「愛」中摻了許多的「崇拜」。五年前的感受、經驗,仍過多地影響著我們的關係。她把我看成完人,這不免給我帶來了許多不方便,因為我不是完人;她把我認作強者,這更糟糕,會苛求我。她能做的事,我不能做;她能說的話,我不能說;鬧了彆扭,責任統統規我。還有,不管她怎麼惹我,我不能揍她。

我得承認,開頭的那幾個月我做得太好了,好的過了頭。簡直可以說慣壞了她。我天天泡在首都機場凡是她們局的飛機落地,我總是急熬熬地堵著就餐的服務員問:

「阿眉來了嗎?」

知道我們關係的劉為為、張欣等十分感動。不知底細的人回去就要問:

「阿眉,你欠了北京那個人多少錢?」

如果運氣好,碰上了阿眉,我們就跑到三樓冷飲處,坐著聊個夠。阿眉心甘情願放棄她的空勤伙食,和我一起吃七角錢的份飯。她還說這種肉丸子澆著蕃茄的份飯,是她吃過的最香的飯。

這期間,有個和我同在海軍幹過的傢伙,找我和他一起去外輪幹活。他說遠洋貨輪公司很需要我們這樣的老水手。我真動心了,可我還是對他說:

「我年齡大了,讓那些單身小夥子去吧。」

「你靠上個什麼樣的軟碼頭了?」他蔑視地乜著眼問我。

我說:「反正比那些海鮮要有味得多。我現在十分惜命。」

「你再小心,就是一天一盒‘龜齡集’,也是個死在老婆懷裡的沒出息的傢伙。」

「滾你媽的,你這個早晚喂王八的小子。」我臉紅脖子粗地回罵。

現在,對我來講,最幸福莫過於飛機出故障,不是在天上,而是落到北京以後停飛。而且機組裡還得有個叫王眉的姑娘。每逢此種喜事臨門,我便挎個筐去古城的自選食品商場買一大堆東西,肩挑手提,領著阿眉回家大吃一頓。我做菜很有一套,即:一概油炸,肉、魚、土豆、白薯、饅頭,統統炸成金黃,然後澆汁蘸糖,決不難吃。就是土坷垃油炸一下,我想也會變得鬆脆可口。阿眉也深信這一點。有一次,關義來我家,看到我從櫥房出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戴頂小白帽,穿件去掉披肩和肩章的水兵服、繫著花圍裙,才好看吶。

「別象個傻子似地看我。」我拍他肩膀樂呵呵地說,「呆會兒嚐嚐咱的手藝。」

我爸爸媽媽對阿眉不反感。現在老人要求不高,帶一個姑娘就可以,總比一個沒有或是帶一大串回家要強。

我和阿眉是分開睡的。

阿眉喜歡逛商店,喜歡穿花衣裳,喜歡看電影。我只喜歡看電影——我們就常去看電影。一般情況,她到北京時間都很晚,我們不能進城去電影院看,便在我們大院的操場上看露天電影。那個星期六剛好有班調機北京。因我已不那麼神經病似地天天跑首都機場,所以飛機降落後,她一人坐車到的我家。正巧我扛著椅子要去看電影。問她,她自然也要去。往操場走的路上,她說,她在往北京飛來的一路上想:要是我在機場裡等她就好了。可一下飛機,我不在。

「那是自然的。」我說,「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哪知道你今天會飛來。」

她不吭聲,噘著嘴,說北京冷。

電影開映後,她又說冷。我把外套脫給她,她還說冷。我說:「再脫我可就光膀子啦。」

電影放完後,她不理我了。我哄了哄,哄不過來,在夢裡還一直納悶。

早晨,她到我屋裡來問我:「我的香水你放哪兒啦?」(她在我家放了一套化妝品。)

「喝了。」

她笑了,瞟我一眼。我把香水找出來,一邊往她頭髮上噴了幾滴,一邊問她。

「昨晚生我氣了?」

「嗯。」

「為什麼?」

「你不理我。」

「還怎麼理你?你說冷,我不是連衣服都給了你?」

「我也沒叫你非把衣服給我。我說冷,只是想聽你幾句暖話。」

我覺得自己很笨,這麼簡單的名堂都沒鬧清。我第一次羨慕起那些方面的大師們。

後來,我送她去機場的路上,她告訴我,實際上,她這些天都很不開心。上次來北京過夜回去,飛機帶了幾家報紙的紙型和一些檔案。可她和那個男朋友也在北京的乘務員光顧高興了,飛機落廣州時,兩個神魂顛倒的姑娘忘了卸紙型,又給拉到香港兜了一圈。耽誤了南方几家報的出版不說,因為有檔案,還造成一次不大不小的「失密」。那個姑娘是乘務長,受了個處分。阿眉也被批了一頓,還查出一些不去餐廳吃飯,客人沒下完,自己先跑掉等違反制度的事情。

「過去我還從沒有,嗯,很少挨這麼歷害的批評呢。」

「那麼說,這筆帳應該算到我頭上。」

「我沒說。不過……」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我以後要少進城,少來你家。」

「可以呀。」我沉著地說。

我能說什麼,她是有道理的。我應該早就明白,她可以要求我做的事,我卻不能要求她做。因為這裡面有個差別,有個大不同的地方:她是有重要工作的。這工作重要到這種程度:只能它影響我,我卻不能影響它。

還有一個縈繞她心頭的陰影她沒說,那就是對同伴受處分的內疚。象阿眉這樣的女孩很容易把自己應負的責任誇大。正是這種內疚心情,使她覺得有必要犧牲一些個人的歡愉來償付。

我有過這樣的經驗。我還是新兵的時候,水土不服,渾身起蕁麻疹。有人說吃餃子可以治,我們一幫北方佬就天天吵著吃豬肉大蔥餃子。因為訓練忙,沒人幫櫥,炊事班長就借驅逐艦上的和麵機用。用不慣,把一條胳膊絞了進去。那些天,我象罪犯似地抬不起頭,以為全是我的錯。在我們碼頭,常有一些趕海的女孩找當兵的說笑。那些天,我連這些女孩的笑聲都十分厭惡。天哪!她會不會也有點厭惡我呢?

「我只是想不通。」她在幾千里以外對我說。

「我來幫你分析分析。」我象個半瓶子醋政委熱心地對著話筒說,「什麼問題搞不通?」

「你。」

「我?」

「為什麼我覺得你好象是另一個人呢?」

這真叫人噁心!

「這麼說,還有一個長得和我很相象的人嘍。」

「別開玩笑,跟你說正經的呢。你跟過去大不一樣。」

「過去我什麼樣?」我茫然地問,「三隻眼?」

「過去你彪悍瀟灑。歪戴著帽子,揹著手槍,站在軍艦的甲板上,我第一眼就愛上了你。那時我總想,你心裡一定充滿著什麼我不知道的、遙遠的、美好的東西。而現在,我一眼就看穿你心裡有什麼。」

「我心理只有你。」

「你還成了個胖子。」她嘟噥著。

「你嫌我胖不體面是不是?」

多麼典型的「迷惘的一代」。我氣紅了耳朵,又叫又吼:

「我教你個重溫舊夢的法兒,隨便揀個海軍碼頭遛遛,你會碰見成千上萬歪戴帽子、曬得黢黑的小夥子,可心挑吧。」

她在電話裡哭了。

我說過,崇拜性的愛情不純潔、不可靠。

她們機場連出了兩次事故。一個水箱沒扣上,起飛時,一箱開水都澆到坐在下面的乘務員頭上。一駕飛機著陸時起火,燒死一些人,乘務員從緊急出口跌出來,摔斷了腰椎。阿眉的情緒受了一些影響。這段時間,她的信是憂鬱的,總告訴我一些不吉利的事,什麼飛「伊爾—14」門總在空中自行開啟;「三叉戟」落在桂林總是衝出跑道。我們言歸於好。你想,她隨時處在危險中,我怎麼好意思和她堵氣。我又重新以一個強人的形象出現,寫信安慰她,告訴她一些我經歷的危險。我曾經划著舢板在風暴來臨的海上迷向;有一次在海灘上投手榴彈,一枚彈片打進我屁股。阿眉喜歡我的這些信。因為我們很久未見面,這些信在她的想象中修補和恢復了我的形象,我也不想找麻煩,就隨他「高大」去。阿眉開始問我:

「摔死了不說,要是我摔傷了,你還要我嗎?」

「當然。」前海軍英雄怎麼能當陳世美,「我會養你一輩子。」我信誓旦旦。

「你拿什麼養,用嘴?」

我發覺落入了她的圈套。我都忘了,我還沒有工作呢。在她眼裡,我一定象個全靠祖上萌庇的員外。

關義來看我,也大驚小怪地問:「你還象蟹似地寄居在別人的殼裡?」

怎麼,我爹媽還沒煩,你們倒都來抱不平。

他很擔心我。他最近審的幾個案子,碰上過去的幾個戰友,這叫他很尷尬,覺得臉上無光,令人痛心。他認為很多人都是閒壞的。

我由「安辦」分配去了個工廠,試用期未滿,就被炒了魷魚。我抱著檔案回到「安辦」,那個經辦我的女同志苦惱地問我:

「你說個工作型別,我給你想辦法。」

「少幹活,多拿錢;不幹活,也拿錢。」

我被趕回了家。我悻悻地給阿眉寫信:「不用等你摔死,我恨不得先跳海。」

我沒冷清多久,父親回家和我就伴。他老得不中用,人家叫他離休了。我和他開玩笑:

「您也當‘作(坐)家’了?」

「我功德圓滿。您呢?」他倒毫不含糊地把我劃了出去。

過去我在家裡還是有些地位的,如今日趨下降。我老兄的地位直線上升。他比我早一年從海軍退役,在一家建設銀行工作,屬於「直接參加社會主義建設」。他受到領導信任,單獨掌管一個國家重點建設專案、大發電廠的撥款計劃。他經手上億元人民幣,象淌海水似地花銀子(當然是花在建設專案中)。本人也象億萬富翁般神氣活現,東奔西跑,指手劃腳,在家裡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問心無愧的日子,還時不時忍不住衝我們這些賦閒的主兒哨一炮。我真看不慣。

阿眉給我回信,沒發怒。看來她對我那些鬼話,也學會了左耳進,右耳出。用她的話講:

「我才不生氣呢,我要生氣,早氣死了。」

她給我寫了七八篇洋洋灑灑的大道理。什麼「青年人應該向上,應該生活在奮鬥的旋渦裡。」「不要暮氣沉沉,更不能陷入……庸俗(看來這個詞她是煞費了苦心)」因為我從中學就聽熟了這本經,所以還能平心靜氣看下去。看到後來,我簡直氣昏了。她提到我們的將來,提到困擾著她的現實的憂慮:飛行隊要保障每個空勤人員生活安定,照我目前的情況,即便到了婚齡也不能批准我們結婚,除非她停飛。可是,她說她熱愛飛行。飛行除了有優厚的報酬外,還使她有一種自豪感;使她覺得對人人有用;使她覺得自己是國家在精神面貌和風範方面的一個代表。她不能捨此全部僅僅換取我一個人的感情,我又是那麼一個人(什麼人她沒說,意思很明白,一個沒用的人,一個廢物)。再後面是一大串喃喃的、甜甜蜜蜜的表白,算是打了一巴掌後的幾揉,要我相信她純粹是出於好意,或曰:出於愛我。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震驚,接著腦子迷糊了,最後是拍案而起,冷對鏡子,讓我再來看看我是個什麼人吧!鏡子裡,是個胖子,又白又暄的那種胖子,愛吃油炸東西,愛洗澡,愛睡覺,不愛動。那麼,這個胖子是否打算死皮賴臉糾纏別人呢?這個胖子不打算。胖子給空中小姐回了信,表示鬆手、請便。胖子還語無倫次地說:「難酬蹈海亦英雄。」說到空中小姐的「光輝事業」時,挖苦味就出來了。胖子最後說,他對目前自己的生活狀況很滿意。

我說的都是氣話,其實,我心裡很難受。我做夢也沒想到我會變得這麼令人討厭。阿眉,你瞭解我的過去,不該觸我現在的痛處。

夜裡,我又回到波濤洶湧的海上。

晚上,我和爸爸相依為命地坐著看電視。中央一臺是一群拘謹的孩子在比賽看誰能把地理課本倒背如流。中央二臺是一個鑽在純屬子虛烏有的科研專案中、不知北在哪邊的所謂科學家和一個舉止頗為輕浮的美人的風流故事。北京臺則是個胖老頭在教觀眾如何用西瓜皮做菜。

阿眉來了,她現在是稀客。我仍舊坐著看電視,聽她和我哥哥在隔壁房間對著吹,一個吹電廠,一個吹飛機,吹得都夠「段位」。我又看了會兒電視,才走過隔壁房間。阿眉一個人在看我扣在桌上的書。我關上門,她仍低頭看書,我走進才發現,她在啜泣。

「我是好意,難道你不知道?」她說。

「知道。」

「難道我不該開誠佈公地和你談嗎?難道我們之間還用忌諱什麼嗎?」

「確實什麼也不用。」

「那你幹嗎這樣對待我。」

我啞了。

「你還說‘不再連累我’。你這樣做就高尚了,就是為我好了?你這樣做讓我更傷心。」

「我以為……」

「什麼你以為。」阿眉蠻厲害地打斷我,「我什麼時候說過嫌你,不要你了?我連想都沒想過。我就是覺得我有責任‘提醒’你。我有沒有這個責任,這個權利,你說你說!」

我被逼無奈,只得說「有。」

「有你幹嗎不接受?還反過來罵我。」

「小點聲,別讓我家人聽見。」

「你還要面子呀,我還以為你早渾得什麼都不在乎了。」

「你別打人呀。」

「打你白打,我恨死你了。」

儘管我又捱了小嘴巴,局面是緩和了下來。

「別照了,沒打出印兒。」阿眉這話已是帶笑說了。

「下不為例啊。」我正色對她說。

「我收到你的信,哭了好幾天呢。」

提起舊話,阿眉仍是淚眼汪汪,委屈萬分。

「我不該寫那個信。」我認錯,「收到你的信,我也挺氣……」

「你氣什麼?」阿眉怨恨地說,「給誰看,誰都會說我是好心好意。」

「你不該給我講大道理。」我說,「大道理我懂得還少嗎?參加革命第一天起……」

「那我什麼都不說就叫好呀。」

「你不用說,我心裡都知道。你希望我成什麼人我還不知道?你不說我認為你是體貼我、瞭解我。你別以為我舒舒服服,無牽無掛,我受的壓力夠大,別人都覺得我沒用……」

說到這兒我也委屈了,說不下去。阿眉的心思都被我開頭幾句話牽去:

「我不說,你也知道我心裡想什麼嗎?」

「還不是想我出人頭地,封妻廕子。」

「錯了,這是你自己的想法。不過能這麼想我也很高興。」她反問我,「你想我什麼呢?」

「我想你做個溫柔、可愛、聽話的好姑娘,不多嘴多舌。」

「好,我做。」

第二天在機場,剛開始廣播上客,我繃不住了,原形畢露。我想我對阿眉說話時眼圈一定紅了:

「什麼時候還來?」

「有機會就來。」

「常來,別又讓我老長時間見不著你。」

「你想我想得厲害?」阿眉挺得意。

我吞吞吐吐,終於說:「厲害極了。」

當她的飛機升上藍天,向南一路飛去,我煢獨地穿過光可見人的大廳走向外面空曠的停車場時,我們的關係發生了巨大的、根本性的、不可逆轉的變化——她對我的個人崇拜結束了。雖然她在工作中仍不免有小差錯,飛海口忘帶供應品,渴了眾乘客一路;早上起晚了,慌慌張張出差沒施妝,被總局檢查組扣了幾分;但她終歸還是個有缺點的好乘務員。而我雖然呆在家裡除了摔破個把碗再沒犯過別的錯誤,也還是個沒人要的胖子。那麼,我身上的光暈消逝後,愛情是不是更樸實、更清澈了?沒有,她又傾注進了大量別的感情成分。

她憐惜我,對我百依百順,還在物質享受上反過來慣慣我。

「瞧我抽的免稅美國煙,瞧我喝的日本免稅酒。」

我四處跟人吹她。

每到發薪的日子,我和我的老戰友們仍按部隊的傳統,找家館子大開一頓,吃吐了血算。他們找了各式各樣的老婆,唯獨沒有空中小姐。

「有一次飛機起飛,一箱開水折在她腦袋上(我把別人的事安在她頭上)。瞧這照片看得出燙過嗎?」

「好象更新了。」旁人捧場。

「有一次李谷一坐飛機,她們故意放朱逢博的歌。」

「朱坐飛機呢?」

「就放李的歌。」

「你怎麼配有這種福氣?」旁人聽著太玄,不禁懷疑。

我想了想,也沒什麼過硬理由,只得說:「前世修的唄。」

十一

這星期,阿眉幾乎天天飛北京,因為這星期排班的分隊長是她乾姐姐。

除了照例很多吃的外,她又給我帶了幾本書。小心看著我的臉色說:

「我也不知道你看過這幾本書沒有,我覺得挺好看的。」

我翻了翻,說:「這幾本書我都背得出來了。」

她嘆口氣,怪沒勁地把書裝回自己包裡。

我不忍看她失望。第二天在公共汽車上,我騙她:

「我打算寫書啦。」

她眼裡立時放出光來(多麼勢力)。

「我考慮來考慮去,走這條道比較便宜。描寫水兵生活的嘛,基本還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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