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俠:《收穫》的態度對你的創作是個激勵,對吧。
王朔:那個時候,我覺得,自信呀。自我意識呀和自由度也是相關的,你的自由度越大,你當然就可以更自我一點兒,到後來慢慢就放開了……其實這種是特別具體的。那時我才不到三十歲,二十多歲,還是有一種很單純的東西。現在這單純的東西少了。我現在也有這個問題,就是上來就想跟人講道理。是不是人歲數一大都這樣。因為我確實覺得人歲數大了以後,會看出生活中的許多小道理,知道了想不說就特難,控制不住,特願意踉人說這事其實是怎麼回事兒,本質上是怎麼回事兒。年輕時自己討厭的那套拿道理壓人到歲數大點兒就都來了,自己也拿道理說事兒,實際上是想壓人。我覺得現在我寫小說沒有過去的那種單純的感性的東西了,我想盡量回到那上面去,就是說我原本是本能地覺得這東西只能這樣寫,不能寫成那樣的。現在我認識到小說這東西必須自我,必須這樣寫,反倒不如沒有認識之前那麼單純了,反倒也往裡邊礎很多認識。那時我愛看那些特深特大的書,但不敢看。我就覺得一旦被道理左右了以後,很多本來有的東西就沒有了。這是我一直襬不正的關係。
老俠:有些東西的原初狀態無法用理論總結,一總結就沒有了。作家有兩類,比如像薩特那類,先學哲學搞哲學,後來用文學圖解他的哲學思想,只是他表達得比別人稍稍高明一點兒,有一些個人的具體生活體驗在裡面。另一類是像熱內那種,他在法國也是小痞子,偷東西。四處流浪、吸毒。同性戀,還被抓起來蹲過監獄,他的小說就是還原他以及他那一類人的生活,原汁原味地寫,寫到哪兒算哪兒。熱內的寫作經驗跟你特別像,他小說中的那些人都是西方的底層人邊緣人,類似小流氓小痞子,混不論,什麼都幹。後來熱內又被警察抓了,還判了刑。是薩特等有影響的人出面向當局把他保釋出來,說他是個文學天才。你的經驗使我想起剛剛改革開放那陣子,還有許多禁忌的時候,那時候公開唱鄧麗君、敢穿牛仔褲、戴蛤蟆鏡這些新潮東西的都是社會底層的小流氓小痞子,最早把牛仔褲的褲角剪掉一塊的也是這幫人。這幫人是混,僅敢為天下先,敢第一個吃禁果。這幫人不是有意成為衝破禁錮的先鋒,而是因為沒人告訴他們你說的那個「道理」,有人告訴他們也不聽或根本聽不懂。他們對這個社會沒有什麼責任感,活得很本能,沒覺得誰能對我說一個道理。這東西來了,覺得好,時髦,就穿了。穿上了讓大家都盯著我看,我也挺高興的挺得意的。就有點兒虛榮,純真的虛榮,我就要吸引別人的注意力。
王朔:現在大眾文化中趕新潮的勁兒,開放之初確實是由小痞子們最早嘗試的。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對,什麼叫高雅,看著那花哨、新鮮。以前沒見過,就試一把。
老俠:這群人可以無顧忌地接受新東西。法蘭克福學派的馬爾庫塞,五六十年代成為美國青年的偶像,就因為他說要從機械一體化的秩序中解放出來,最有力的反叛就是流氓、妓女、嬉皮士、吸毒……等等社會的邊緣群體的本能性行為。
王朔:我覺得現在就是這種結果。我的這種趣味,我在這一行中所學的東西,與這些人的生活比起來,其實已經是偏保守的了。我的這個俗,已是不那麼俗了。所以這個東西會有一定的影響。因為我自己覺得我的小說,純我自己寫的東西(不是集體制作的電視劇),一直不怎麼順,都是認識上的問題造成的。一想要討論認識上的問題,自己與自己打仗時,就會打斷小說中的好多東西。當然我現在做不到那麼單純了,但我也不想有一種固定的寫法。我想慢慢地來,還是要通過恢復本能的單純的東西。我想最後自己解放自己時,寫一個我感興趣的東西。
老俠:寫小說沒有什麼套路可循。蕭紅當年回答別人問她用什麼方法寫小說時,回答得真可愛,她說小說有各種各樣做法,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小說做法之類的東西,我就這麼寫就完了。這回答比魯迅談小說的話還要地道。可惜蕭紅死得太早,留下的不多,但她留下的幾個東西還都不錯,起碼遠遠超過冰心和丁玲的東西。其實,你的小說的那種語言,從北京的口語提煉出的泛政治化的語言,讓大眾覺得(北方人)就是哥們幾乎常說的話,你的人物所呈現的狀態,與他們的日常生活非常貼近。你的寫作態度後面有種興災樂禍的慫恿心理。那些人看了居然有作家寫他們,他們就覺得這是對他們的生活方式的一種認可。不像傳統的作家一定要教他們向上,一定要高高在上教訓他們。原來,作家離他們很遠,似乎都是些高雅的正經的人才能當作家,對他們從不正眼瞧一下。現在有作家看他們寫他們了,既然作家都這麼寫了,就證明這種生活方式是合理的。我不知道你寫這些人這麼寫的初衷是什麼,也許就沒有什麼初衷,但客觀上是一種慫恿。只有敢於直面自己的人,才能這麼寫。真實都是可怕的陌生的,謊言才是輕盈的。你小說中的調侃背後,應該有辛辣辛酸,但我沒太看出來。也罷了,能真實一回就很不容易了。
王朔:從那之後的很多年,我才發現我不能輕視自己。原來我一直輕視自己,認為自己的生活無聊、空洞、沒意義,我認為應該過那種更有意義的生活,或者乃至在小說中描寫更有意義的生活。我現在才覺得,我這個生活無比重要,不能輕視,就是我自己過的這個。我就把這個寫出來就可以啦,我的生活才是我的根基,是我寫作的原點,對我來說這麼寫就是表示我與偽生活的決裂,與那種按某種道理做人的生活的告別。
老俠:有一批人像你這麼寫,比如熱內。也有的人只寫內心的東西,像艾米莉的《呼嘯山莊》,她的外在生活單調極了,她從未談過戀愛,也未走出過她住的那個小地方,但她的內心生活很狂暴、很開闊,真的就是風暴,猙獰的致人於死命的愛和恨,完全是靈魂中的東西。還有美國的女詩人狄金森,她的詩也完全是內心的東西,她日常就活在內心裡,現實生活對她來說就是內心生活。她內向、孤僻、不與人交往,每天與自己的內心交談,然後把這種自我審視與交談變成詩,出來就非常有震撼力。
王朔:這類生活在靈魂中的作家中國有嗎?
老俠:我是沒見過。魯迅的《野草》有點這種東西,但他沒堅守住。中國的學院派,一看到你這麼個沒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寫了一群小流氓,行文中又有些對知識人的不恭,自然有些反感。當時還有一批先鋒作家炒學者小說家,說中國就缺少學者小說家了,像餘華、馬原、高行健這幫人,當時他們專炒博爾赫斯的那種特淵博的小說。寫「交叉花園」的找不到出入口的迷徑。
王朔:反正,那種掉書袋子式的以示淵博的寫法,是非常容易獲得尊敬的,甭管怎麼說,就衝著看這麼多書也不容易。
博爾赫斯什麼的,圖書館館長這是任何人都不能輕視的,一輕視你就沒學問沒文化沒背景沒根基,任何人都樂意跟那樣的淵博套套磁。
老俠:你的小說一下子把你自己的生活經驗端出來了,而你的生活經驗又跟一大批人相似,再加上口語,你就一下子成了一個閱讀面挺廣的作家。
王朔:也就北方人認,到南方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