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俠:在墨爾本中國去的人也弄了不少妓院,把澳洲本地人的賣淫生意搶走了不少,因為中國人的開價低。一個朋友曾帶我去了一家上海人開的妓院,我是想看看是怎麼回事。讓我特別吃驚的是,那家妓院老闆的孩子就在裡面玩,我問他怎麼不給孩子找個保
姆?他說這裡保姆太貴了,我說你這行不是挺掙錢嗎?幹嗎要讓孩子放學後到這種環境中?
這時他的老婆從裡面出來,剛剛服侍了一個客人。他們一家三口全在妓院,人手不夠時,妻子也接客。真他媽的想錢想瘋了。
王朔:我覺得人還是應該有點錢。可有些人掙錢剎不住車,越掙越想掙,這個月掙這麼多,再幹一個月就能翻一倍。
但有了錢之後,我不相信他的道德水準提高了,而是他顧慮多了,他覺得自己有了點兒體面(不管這體面是真實的面子還是虛假的面子),行為多少有點節制。
你別說人的內心如何如何,他能有表面的節制已經夠了。要是連這點節制都沒有,我想會更可怕。怎麼說呢?我覺得我這種道德要求是相當低調的。
老俠:世界上最無恥的殘忍都是智力造成的,人可以用智慧去無恥。特別是在對待同類上。動物之間的相互殘殺,怎麼可能比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殘殺更殘忍更無恥呢。兩隻貓打了起來,如果其中一隻覺得另一隻極無恥極殘忍,就一定會說,你他媽的「人類不如」。這種無恥與殘忍在「文革」中已達極端了。蘇聯的殘忍要比中國式的殘忍簡單得多,大清洗,從肉體上消滅就完了。中國式的則要先在人格上尊嚴上侮辱你、擊垮你,遊街、戴高帽、掛破鞋。萬人大會批鬥,讓你自己當眾罵自己抽自己嘴巴,當眾低頭認罪,這要比從肉體上消滅更殘忍。
王朔:我覺得,我們現在道德上的這點無恥,舊中國肯定很普遍。很多人不喜歡這東西,要改變它。所以中國模仿了蘇聯式的革命,蘇維埃在當時提出「再造蘇維埃新人」的口號,而且相信只有社會主義的蘇維埃才能塑造新人。他是想從根本上改造人性,這種改造的出發點也許是基於理想的正義。但他們從高尚的目的出發,不擇手段地搞起來,最後製造的卻是人間地獄和人性淪喪。今天已經沒人再信那套了,低調了。回到一種基本的道德標準:做人只要奉公守法也就可以了,其他的私生活完全是個人的事。
老俠:中國傳統的以行政干預個人私生活的那套,還沒有死,談不上覆燃,現在的生活中還有大量的這種干預。你要整人的時候。治人的時候、約束人的時候、剝奪人的時候,一定有許多人看到這個就兩眼放光,興奮得摩拳擦掌。
王朔:它就會把道德呼籲很快轉變成一種有效的行政監控和處罰,最後就是文化大革命時的某些東西的迅速恢復。比如,「通好法」就要確認通好的發生,那就會溜牆根兒。偷聽、跟蹤、小報告全出來了,居委會閒著沒事的小腳偵緝隊就有事可做了,或者不經你允許就進了你的家,突然進行搜查,男人與女人的交往會回到草木皆兵的時代,最後那就所有的個人隱私都沒有了。而現在,剛開始有了一點點私人空間,大家能在一起聊些個人的東西,個人也能保住不想讓他人知道的隱私,有了個互相尊重,進屋要敲門,旅館裡也不會突然有警察闖進來。如果用性混亂作藉口,在維持道德秩序的藉口下恢復過去那一套,警察就會突然闖進來搜查,你還沒法拒絕,沒法保護自己。
老俠:現在它要想這麼做也能做到。一旦他想這麼做,它才不管你是旅館還是大街還是私人住宅。
王朔:所以咱們的生活中還有一種野蠻的力量,不是很理性或根本無理性的。
在有理性的地方,比如在美國,再多的道德呼籲也不會怎麼樣。美國那兒有大量的人在道德呼籲,但它的不可怕在哪兒呢?在於它有一種理性、制度化的理性制約著,任何一種新的法律的成立,比如限制槍支呀,都要反覆討論多次,而且是就事論事,限定在特定的範圍內,不會對其他權利造成威脅和侵害。而咱們這地方野蠻的力量確實還存在,你給它一個藉口,他就會東山再起。我原來真以為是比較安全了,但是最近的一些事……就讓你感覺會隨時再來,你要稍不留神給它個藉口,或者它自己製造個藉口,「咣噹」一下,這種野蠻的力量就會動員起來,到那時,全瞎。還是有許多人願意聽它驅使,多數人是抗不住的。對於它來說,不是在一個有限度的範圍或理性的控制下進行,它這個東西一來,在掃蕩這個的同時會掃蕩很多別的,大多數人只能順從……
老俠:它的確是這樣。你剛才講到的那種感覺無論你採取什麼姿態,痞子姿態也好,大眾文化的「腕兒」也好,像現在這樣向大眾文化開戰的姿態也好,都離不開這樣一個大背景。
沒有安全感是全體的,每個人都沒有,像「文革」時,劉少奇,國家主席又怎麼樣呢?還不是說羞悔就羞悔,說趕下臺就趕下臺,說弄死就弄死了,他的命運並不比一個普通的平民好,有時還要比平民慘,比如批鬥會什麼的……
王朔:我不覺得劉少奇那麼慘,更慘的最慘的還是平民們。劉少奇死得冤,總有平反的一日,現在逢到什麼日子還要有紀念活動,而平民呢,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默默無聞。我當兵那會兒,剛十八歲,有一段時間在軍醫學院。有三個大池子,裡面泡的全是屍體,已經解剖了。我們站在邊上,看見別人用鉤子一會兒鉤上來一個,一會兒鉤上來一個。鉤一個,說這是個國民黨特務;又鉤一個,這是個歷史反革命。他們鉤上一個,咱就幫著放在一邊,一邊鉤一邊介紹,這是誰誰誰,那是某某某,都是一塊槍斃的。就那麼三個大池子泡著,每次做完手術吧,大夥都把這具屍體撈上來,套上手套,在他身上練練手。那些屍體身上都縫滿了針眼,泡了好幾年了。那時我剛十八歲,沒有太大的感覺,但這件事他媽的過了十年之後……
一想起來就覺得後腦勺發涼。那種東西一來,頂不住,真的頂不住。那大屁股多沉啊,不坐在你頭上,就是坐在你身邊都挺可怕的。所以我只能這樣儘量躲遠點兒,這樣就使我們的觀點和立場停留在這兒,久而久之,我覺得就變得非常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