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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篇 有沒有不猥瑣的性描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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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現實生活中是每個人都經歷著的事,但一旦把它拿出來討論,作為一個社會話題時,它就變成了一個非常大的問題,它負載了太多沉重的本不該由它承擔的東西。所以,以常識的態度對待性描寫性,是件不太容易的事。雖然我們本身的性可能很簡單很平常,但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過於紛亂的性觀念。文學作品中的性描寫之所以寫不好性,我覺得是因為作家們寫的不是自己的實實在在的性經驗,而是千百年來被灌輸的「性觀念」。

簡單地說就是:不是寫性本身,而是寫對性的觀念、態度、禁忌……就是社會強加於性的東西。

所以像你說的那種寫法,以平常心看待性,它是個什麼,我怎樣經歷了它,我就老老實實怎麼描寫它就夠了。這種性描寫在古今中外我讀過的作品中和看過的藝術品中,還沒有見過。這麼踏踏實實地導勝,像寫一頓飯那樣。你能夠完全擺脫在腦子裡潛意識中已經紮根了的關於性的觀念嗎?這種路數就對嗎?

王朔:就是說,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還有機會寫好性,這條路還沒有走錯。

我覺得這個東西就需要在一個較長的篇幅內把這種感覺寫出來。如果一個短篇拿這個做軸心的話,只要一寫,你就想負載點兒什麼東西。其實很多人他經歷這東西時是很激動的,自我激動,而且在平常的人生、和平的人生中這是大事,這就造成了描寫當代青年的作品中,好像都要寫到性,似乎都是奔這個來的,非常重大的。但是你要想讓它回到應有的位置上來的話,其他的篇幅就要有。可能大多數人在寫這種小說的時候,拿它當主要線索了,我覺得這樣寫他就在無形中加強了性。可能我寫的時候自以為用平常心寫它,說不定寫出來一看還是在強化它。它是多少要影響到命運的,這樣的影響是存在的,但我覺得不是那麼大。實際上沒有一件事是因為單—一個因素,這中間其實都有好多東西,但是有主要的。

而我覺得再主要的原因也沒有主要到決定一切的程度。沒有。

只不過有人就要突出這個罷了。

老俠:有的時候,社會在這個性的問題上需要一個非常粗俗的神話,大家都希望看到這樣的神話,這就是文學作品中愛情的主題性的因素淵遠流長地被不斷重複描寫的原因。好萊塢大片《泰坦尼克號》就是這種粗俗性神話的當代翻版。災難加生死不渝的性愛。還有《廊橋遺夢》也屬於此類性神話。人類文明把性愛變成一部生死戀性的浪漫史,要麼就是羅密歐與朱麗葉式的、梁祝式的那種生死之戀,要麼就是夫妻長期在一塊兒發生厭倦,上床成為一種義務和負擔,於是又有了婚外情。

還有就是有志青年屢受挫折,頹廢之時或找女人宣洩或被情人拯救。我看過一本法國小說,叫《我的俄國母親》,講了一些他少年時的性經驗,怎樣被成熟的女人誘姦。他母親怎樣慫恿他去嘗試性。後來他長大了,一直有一種狂想,幻想他的母親怎樣誘姦了他,他和母親上床的過程描寫得挺過分的,他想重回他出生之地,去體驗一下在母親的子宮中是怎樣的生活,從母親陰道里出來時是怎樣的感覺。這是一種既恨又愛漸趨變態的性妄想。即便對老外來說,他描寫的那種性妄想也是一種極端體驗了。

八十年代的北歐,那裡曾公開討論亂倫的問題。事情的起因是一位母親起訴自己的丈夫,說他誘姦或強姦了女兒,但女兒卻公開聲稱不是誘姦和強姦,而是她愛父親,像愛一個男人或情人那樣愛他。那父親也聲稱愛女兒,像愛一個女人那樣愛她。大家就討論這種亂倫是不是不道德,這個事件是不是違法?有一派指責這是亂倫,是不道德,當然傳統的性觀念肯定對此極為憤怒。但另一派則指出,只要是出於愛情的性關係就都是道德的。亂倫之所以在傳統社會是不道德的是禁忌,是因為生育問題。後代的身心健康問題,血緣之間的性關係從遺傳上講很可能導致畸型兒,這是對後代不負責任,所以不道德。

但時代發展到今天,技術上完全可以解決性關係中的畸型兒問題,越來越安全的避孕措施已經消除了血緣性關係的畸型兒。

有了這種現代技術,父女之間因相愛而上床就不是什麼有害他人的道德問題了。

沒有血緣關係的性關係也會導致後代的痛苦。既是兩性相愛,只要是兩性就足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只有兩性相吸相愛才是重要的。如果不把兩性相愛作為性關係中最道德的理由,那麼任何其他的因素所促成的性關係就更不道德了。所以,用血緣關係這個藉口強行分離兩個真正相愛的男女,就是不道德的。

在咱這地方,不可能有這樣的討論。人家的這種公開化討論也沒有導致性關係的混亂,只能促進人們對性關係的複雜性的深入瞭解。在當代中國,賣淫和第三者插足已經是中國人性關係上的常態,但很難形成公開的社會性討論。在影視劇中,表現這種東西一定要程度不同地附加上道德譴責,對妓女、對插足的第三者、對發生婚外戀情的丈夫或妻子,有著一種來自傳統觀念和主流意識形態的道德歧視。還有就是古今中外的文學傳統中對性關係的那種神化造成的。有人說,愛情是文學永恆的主題,實際上就是一種慣性的神化,或準神聖的東西在起作用。

王朔:就我接觸的大眾文化而言,這方面的禁忌主要是由於政策的限制。當然這並不排除社會的潛意識中就有這樣的禁忌或需要。女作者肯定有這樣一種意識或潛意識,比較傾向於懲罰第三者,《牽手》就是這種傾向。

老俠:《來來往往》也如此,比《牽手》還強烈。

王朔:《牽手》這個東西也有明顯的政策影響。一九九六年搞出來以後,給了藝術中心,因為涉及到第三者插足,在道德上對第三者必須進行譴責,決不能出了這條界限,第三者不能成為主要角色。作者就擱下了。當然,中國一向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這種東西既然政策不允許,就要變通一下,變成一種無意識行為。就是說,作者修改的方向必須是向無意識方向走,要儘量使第三者關係發生得非常無意識,變成不是有意去做第三者,而是有具體的施恩和感激,不是因為想愛上誰兩人才有了交往,而是因為其他事交往起來,日久生情這種的,要出現很多其他東西,足以表現她不是有意識要破壞別人的家庭,而是有生活中逐漸積累的情不自禁的東西,絕不可能讓她就是要當第三者。

我記得那時還有一個很極端的東西,叫「誰是第三者?」

比較激進的,但拍的沒有什麼說服力。女人在這方面是比較激進的,特別是所謂的知識女性,她們會認為愛情還是很重要的,不是誰在先,誰在後的先來後到的順序問題,也不是誰有合法性和誰沒合法性的問題。但是,目前咱這兒的政策允許的範圍,不可能把這兩件事都擱在同一水平的位置上。傳統文化的道德觀念天生就和官方政策合拍,或者說官方政策是以傳統的道德觀為基礎制定的。反正拍這種三角的關係,裡面就要有被譴責的。女作者這樣寫,心理負擔也小。因為她們本身就有這種傾向。而且我覺得這是迎合了大多數人的道德觀念。對一種既有的關係進行破壞這個就是理虧在先了。假如說碰到認為感情就是不合的,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即使有如此充足的理由,第三者還是要受到道德指責,他們會說都這樣子會影響社會安定。現在科學通過化學分析,通過基因分析以及一系列科學研究都證明了,人天生就是喜新厭舊的,異性之間的感情不會天長地久。這些結論對人們道德觀念的影響或改變要一段挺長的時間。不是一有了這方面的科學論證,人們就能在道德上接受第三者插足和喜新厭舊。但說到除了感情之外的道德理由,那我就認為這跟男女之間的關係已經無關了,很多人利用這個藉口說別的事。中國人很愛節外生枝,沒有界限感,給他個藉口,他就會天南地北地掄圓了說。所以,既然有這樣的社會氛圍,再加上女人的天然傾向,女人寫這類東西,往往一開始就已經設計好了第三者沒有好下場,有了這個才開始寫。女性本身在這個問題上要求的是一個單方面的明媒正娶的地位,第三者的地位並不是她甘心的,所以變成了女人與女人的戰爭,男人夾在中間,作品最終要歸到第三者沒有好下場上。男的在這方面好像就沒有一致的態度,因為作品中的男人面臨的問題是怎樣為這種越軌的行為辯護,想辦法在妻子面前、進而也就是在觀眾面前社會面前使這個越軌顯得合理,起碼要讓人同情或多少有點理解。一般的作品往往寫的是這樣的男人,把這個東西弄成合情合理,這是人性的弱點,最損了是人性弱點,他會在社會面前做出無奈的姿態:

我也沒轍,誰讓我是個人呢?!

老俠:無奈的姿態的背後就是無辜的受指責。無奈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無辜。男人寫這類東西往往都要把他描寫成一個有情有義有責任感的人,最次也要寫成有責任感,他對妻子已經一點感情沒有了,他的感情完全被第三者佔有了,在這種情況下這個男人也還要有責任感,妻子曾經為他付出過,還有客觀上對無辜的孩子的傷害,所以他出於責任還會去照顧妻子,甚至要寫他不顧自己情人的感受,不惜傷害他們之間的愛去承擔對家庭的責任。所以他在離婚上猶猶豫豫的。男人寫男人是自我憐愛、甚至自我美化。女人寫男人是自艾自憐,一種無辜受害的弱者形象。女人永遠是弱者,需要愛憐和保護;男人永遠是強者,需要理解和美化。在這個問題上,男人寫女人寫,很少有把男人在這種三角關係上的某些自私、無恥寫充分,很少把人性中最黑暗的那點底兜出來。還是憐惜自己,他可以沒感情,但不能沒有責任感。這種寫法,就是總要給這種三角關係中加進開脫的甚至美化的成分,而這恰恰是人本身的弱點,不分男女,比喜新厭舊還要虛偽的弱點。而在生活中,無恥的男人太多了,中國的傳統早就養成了中國男人想三妻四妾的貪婪,賈平凹的《廢都》、張藝謀的《大紅燈籠》、顧城的《英凡》已經接近於赤裸地讚美這種貪婪了。他是想兩頭都佔著,既有穩定的家庭又有浪漫的情人,既有男性的魅力又有道德責任感。

王朔:我覺得你講的男人,要抽象點說他就是無恥,但在實際情況中,是他必須面臨的一個問題:責任與感情之間的糾纏不清。

老俠:談到責任問題,我是說起碼在文學作品與影視劇中塑造的男人形象,從未寫到過三角關係中對妻子孩子板無恥極不負責任的。我不是說沒有有責任感的男人,但是不能只寫這類有責任感的男人,而不寫那類無恥的男人。兩類人都有,在我個人的經驗中,無恥的男人居多,忍受無恥男人的女人居多。

王朔:這種事還真很難辦。你寫他有責任感就是偽善,他沒責任感就是無恥。

真的,碰到這種事,又要在作品中寫,很難將它極端化。那樣他的性格沒法弄,他如果就是一混蛋,他就不值得你寫了。他值得描寫就在於他這種首尾兩端站在中間。

所以好多東西他真的是宿命的,他也並不是你想的那種高尚,實際上他高尚不了,已經沒有了高尚的空間,沒有了高尚的餘地。在這種事情上,你要麼自我剋制,但那就是反人性的,而從更苛刻的程度上完全的自我剋制就什麼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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