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我看到天堂、幸福、愛這些我過去從不相信的東西。這些都是景色,一處處繪畫般的風景不再是抽象的字眼。原來全是真的。我這樣想的時候,又看到感動和傷心--傷心是一座灰色森林,長滿一棵棵年深日久掛著厚厚苔絮仰不見頂的大樹。感動是海邊懸崖下的一個山洞,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湧進去,夕陽金黃的光線照亮洞壁菊花般的皺褶。
接著是一個隆重的召見。我痴坐的這個包房變成一個廣闊的大廳,出現一個高一個的金色穹頂,越來越頂天立地的廊柱,寬大無通往雲千千萬萬白色臺階,有強烈的光芒從上面透射下來,我突然明白要召見我的是誰,是上帝。這資訊以一種閃電的方式直接進入我的思想如同我是它的收報機。
這時我感到身體像奔馬龐大肥胖得失去控制,念頭越來越淡漸漸追不上四把手。人在銳不可當匹匹錦緞的大風中,吹成骷髏刮進排骨腔子變成穿堂風。眼睛是一排窗戶,無邊的水面在窗下波光粼粼,窗戶集體破浪前進雁翅排開尖兒是船尖兒。一邊一胳肢窩熱乎乎的整張人皮極其酥暖,每個毛孔都在坍塌猶如方糖泡在熱茶裡。然後是愉快,愉快地一心飛翔,沒有影子地在海面掠過,筆直地--射出海平線,躥進浩渺星空像一隻光雕的箭頭。人生變成回憶,迅速忘記大半事情飛得有多快忘得有多快。親人好友連同自己如看鏡子,容顏呼上哈氣水研開墨一般急劇模糊,眼睜睜最後再也想不起自己的姓名。這時有一點點難過,地球在哪裡?回望來路,已是一片燦爛星河。想想這一趟人間之旅還是很有意思的。
這時心下很清楚,我這是死了,此時一片光明,駕駛著視覺在新世界飛翔。
這就是真相大白吧。我還想,怪不得叫至善呢,沒有慾望,當然善。沒有人的世界真美。至少可以看見一些幾何體。可不知要給今天晚上一起玩的朋友們添多大麻煩,好好一個人玩著玩著死了,公安局恐怕要找去問話。我還琢磨,我這得的什麼病,什麼感覺都沒有就過去了是積了德還是缺了大德?
這麼想著,我聽到了音樂,聽出這首舞曲叫《見過不靠譜的》。猛地一睜眼,才發現自己一直睜著眼。還在"香"的包房裡,但不是我進來時的那間,房間大了彷彿在一面牆上開了一間又一間,音樂震耳欲聾好像是一間船艙,鉛皮太空船艙。
周圍的人若無其事地喝酒聊天,聚集在地當間扭來扭去。我完全不認識這些人,或者說我記得這些人曾經是朋友,但此刻,他們都露出另一面,陌生的嘴臉,這才是真的。
又新來一些果兒。我旁邊坐著一個不認識的果兒,一邊晃膀子一邊瞅我。我茫然地問:我怎麼了?果兒臉擰出去又掉回來,說: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