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曉寺》小說信息

二十九(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時候,本多注意到前來看戲的人們個個鮮衣潔履,同幾年前大不一樣了。或許有很多藝妓吧,女人們的和服華美、豔麗,令人忘卻廢墟的記憶。尤其是戰後,不分老幼一概崇尚擺闊,所以比起大正時代來,觀眾的服飾更加豐富多彩了。

如今的本多隻要願意,即使從她們中間挑個年輕貌美的藝妓做情婦也是可以辦到的。被她纏著買這買那的快樂,眼前玉顏嬌媚動人,好似春雲籠霧。儼然穿著男式白布襪的細紋木偶般的足趾,也屬於自己所有,但是,如此下去,前景立現。快樂的紅銅箍樽裡,開水沸騰,升騰而起的死亡的灰塵即將覆蓋整個視野。

這個劇場的風情在於庭院面臨河川,夏天可以享受清涼的河風。但河水渾濁,水面上緩緩流動著駁船和垃圾。本多想起戰爭時期東京的河川,水面上空襲中罹難的浮屍越來越多,工廠的煙隨之斷絕。至今,他對於格外清澄的河水以及映入水中的世界末日格外湛藍的晴空,依然記憶猶新。同那時比起來,這汙穢的河面正是繁榮的標誌。

兩個穿著茶色羽織褂的藝妓憑欄站立,她們已經習慣沐浴著河風。一個是手繪的墨染櫻花紋的寬幅腰帶,一身灑滿櫻花瓣兒的鯊魚紋和服。小巧的身材,圓圓的面孔。另一個渾身裝束華美,高高的鼻樑,薄薄的嘴唇,瀰漫著一絲冷笑。她倆不住嘮著,互相表現出誇張的驚愕。手指間的進口金絲過濾嘴香菸,靜靜拖曳著一縷青煙,並未因驚愕而搖動。

不一會兒,本多發現女人的眼睛頻頻望著河對岸。那裡至今仍然是立著提督雕像的舊帝國海軍醫院,眼下變成美軍醫院,住滿了朝鮮戰爭中的傷病員。春天,前院裡半開櫻花的輝映下,可以看到坐在輪椅上的青年美國兵、拄著松葉柺杖的傷員,還有用純白三角巾吊著膀子計程車兵,在櫻花樹下散步的身影。這些人既沒有隔著河面向這邊花枝招展的女子高聲呼喊;也沒有美國大兵式的調情罵俏。映入眼簾的彷彿是別一世界的景色,經午後陽光煌煌照射下的河對岸,承載著眾多對一切並不特別關心、步履踉蹌的青年傷病員的姿影,顯得一派寧靜。

兩個藝妓顯然很喜歡這樣的對比。她們周身涵泳在春溫般的白粉香絹、驕奢慵懶之中,祝福著他人失掉腳腿和臂腕的傷痛。這些人直到昨天還是個勝利者。……這份溫存的惡作劇,精妙的壞心眼兒,本來就是她們的秉性所致。

站在旁觀者的立場,本多從隔水相望的這種對比中感覺到一種燦爛的東西。本多想必由此察知:河那邊,有著過去長達七年統治著這塊地方的佔領軍士兵的塵埃、鮮血、慘苦,以及負傷的驕矜、未能恢復的不幸、眼淚、病痛,被弄得支離破碎的男人的性;河這邊,戰敗國的女人們,正在從以往勝利者的流血中獲得利益,用他們的汗水和傷口上的蒼蠅養肥了自己,張開黑蝴蝶般玄色的羽織褂,過度打磨而成的女人奢侈的性。河風也無法使得兩者交會。可以察知,美國男人為了這些無法到手的無用的豔麗鮮花盡情開放,為了這些不近人情的華麗的賣弄,眼睜睜流盡了熱血。他們正為此而追悔莫及吧?

「簡直是騙人呢。」

一個女子的聲音傳進本多的耳朵。

「可不是嘛,真是慘不忍睹啊。那些外國人塊頭兒大,落到那種地步,挺可憐的。其實咱們也很不幸,彼此都一樣。」

「這可是自作自受啊!」

女人們冷酷地談論著,越發饒有興味地望著河對岸。當她們的興趣達到極點就倏忽鬆弛下來,幾乎同時競相開啟粉盒,斜斜地對著鏡子,向鼻官上撲粉。濃郁的香粉被河風吹散,飄到女人羽織褂的前裾和本多西服的袖口上。本多瞥見微微蒙上香粉的小小鏡面的反光,驀然閃過一道鈍光,宛若飛舞的飛螞蟻,映照到本多腳邊的花叢裡。

遠遠傳來開幕的鈴聲。只剩下一齣《堀川》了。本多向場內走去,心想金茜不會來了。他覺得自己幾乎憑著肉感飽享著金茜的不在。他從庭院登上兩三級臺階,來到劇場走廊上。金茜佇立在柱子後頭,躲避著戶外的陽光。

從刺眼的太陽底下走出的雙目,看到她那烏黑的秀髮和烏亮的大眼睛,好像連成一道閃光的黑暗。髮油散放著強烈的香氣。金茜露出兩排潔白而整齊的牙齒,對著他微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