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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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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本多這才體驗到清顯留給他青春時代那種生命的銳利的搏擊。儘管本多從未仿照他人的人生而活著,但清顯迅速而美麗的生命,卻在本多生命之樹最為重要的數年間,如開著淡紫色花朵的寄生蘭一般紮下了根。因而,清顯的生命代表著本多生命的意義,成就了本多原來無法開放的花朵。這種事情莫非又要重新演示?這種轉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

一方面為諸多之謎而困惑,一方面在本多心中,又如地下水一般滲出了喜悅之情。清顯復活了!他於生命的途中猶如突然被砍伐的幼樹,又再次萌生了碧綠的新芽。而且,十八年前,兩位朋友都很年輕,如今,本多青春已逝,而朋友依然在花樣年華中閃耀著光輝。

少年飯沼缺乏清顯似的美麗外貌,但卻具有清顯所沒有的英雄之氣。雖說表面的觀察尚不知底裡,但少年飯沼不像清顯那樣傲慢,而具有清顯所缺少的剛毅。這兩個人雖然有著光與影之別,但相輔相成的特性,使得各人成為青春的化身,這一點是完全一致的。

本多想起曾經和清顯一起生活的日子,懷念和悲憫交織,同時又感到一種不可預測的希望。他覺得,既然承受著如此心靈的振顫,即使將自己過去囿於理性的確信全部拋擲,也將無怨無悔。

無論如何,在與清顯有緣的奈良地方,能夠遇見這種轉生的奇蹟,又是何等的奇緣巧遇啊!

「清晨起來,首先要做的事,不去率川神社了,先乘車去帶解,趁早拜訪尼寺的聰子。打從清顯死後,好久沒有音訊,先向她表示歉意,再向她報告轉生的喜訊。即使她不相信,這也是我的義務。從前的門跡已經薨去,依稀聽到現在的門跡就是她的尊稱。這次,從那張日漸衰老的美麗的面龐上,或許可以看到真誠而熱烈的歡樂之情吧。」

此種想法賦予本多一股青春的活力,不久頭腦又冷靜下來,及時控制住了由於一時激動而產生的輕率之舉。

「不行,我不能這麼做。她連清顯的葬禮都沒有露面,可看遁世之志何等堅決。如今,我沒有騷擾她的權利。不論清顯幾次再生,那都是被她拋棄的俗界的事,同她沒有任何關係。哪怕找出確實轉生的證據,她也一定會無動於衷、不屑一顧的。這儘管對自己是個奇蹟,但對於她所居住的世界,已經早已不存在任何奇蹟了。不可因一時之昂奮,將兩個世界混同起來。這種事兒萬萬做不得。

「還是不去為宜。假如這種轉生的奧秘來自真正的佛緣,自己即使不跑去拜訪,聰子自然也會有機會同再生的清顯見面的,只管等著那個時機逐漸成熟後,自動到來好了。」

本多一直琢磨著這件事兒,更加難於閤眼了。枕頭和床單也都焐得很熱,別指望能很快入睡。

……窗戶漸漸泛白。室內的燈光,猶如殘月映在桃山風格的雕花玻璃窗上。漸次明亮的天空底下,池水周圍森林的後方,已經出現興福寺五重塔的姿影。由這裡望去,只能看到上面的三層,以及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巍然聳立的相輪的影像。但是,那幾乎是剪影般的外形,於尚未發亮的天空的一隅,彷彿剛剛甦醒過來,又立即墮入別的夢境,擺脫了一種不合理,接著又陷進另一個更典型的不合理中。那三層塔微妙翹起的屋頂,似乎在講述著多重的夢的故事。夢,從絕頂沿著相輪的九輪和水煙,就像看不見的霧靄消融在拂曉的天空。即使看到這些,本多還是沒有確證,證明自己確實是清醒的。因為雖然醒來,可能仍有九分九釐踏入同現實完全一樣的另一個夢境。

小鳥歡快地鳴叫著。本多突然泛起一種想法,得以復活的也許不光是清顯。換句話說,得以復活的,指不定就是本多自己。走出那種精神的凍結,走出那種整然有序的死亡,走出封鎖在數千萬文書中的麻木的痛苦,走出「自己的青春已成為過去」這種永遠反覆不止的喟嘆……

抑或受清顯生命的嚴重的蠶食,抑或與之共同埋沒於渺遠的深處,本多的生命招引來了這種互相關聯的復活,宛如明麗的晨光由一棵樹梢,迅速轉向另一棵樹梢。

本多這般思忖的同時,開始產生一種奇妙的安然的情緒,迷迷糊糊的睡意終於襲上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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