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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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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聽說了。」

「我還是不去為好。你母親也來請我,可我不想露面,待在這裡更自在。」

其後,祖母估量著清顯成天遊手好閒,勸他練習一種柔和的劍術。祖母抱怨地說,打從拆毀以前的練武場,在那裡蓋了洋館之後,松枝家就開始「衰敗」了。對於祖母的見解,清顯也打心眼兒裡贊成,他很喜歡「衰敗」這個詞兒。

「要是你的叔叔們還活著,你父親也不會這樣胡鬧。就說邀請洞院宮來家賞花吧,花那麼多錢,除了滿足他的虛榮心之外還會有什麼用呢?一想起還沒有享受一天富貴榮華就戰死疆場的兒子們,我哪兒還有心思同你父親等人一塊兒遊樂。那筆家屬撫卹金,我從來不用,一直擱在佛壇上呢。一想到這是兒子們流盡珍貴的鮮血,上頭作為補償賜給的金錢,我就不願意隨便花掉。」

祖母喜歡進行這種道德的說教,然而,她的穿著、吃喝,從零用錢到身邊的使喚人,一概仗著侯爵無微不至的關照。清顯懷疑,或許祖母羞於自己是鄉下人出身,有意迴避那種時髦的社交場合吧。

但是,清顯每當見到祖母,就能暫時逃離自己以及自己周圍一切虛假的環境,親身接觸一下身邊這位樸素而剛健的靈魂,心中充滿喜悅。這真是一種帶有諷刺意味的喜悅啊。

祖母有著骨節粗大的雙手、用粗線條一筆畫成的面龐以及嚴緊的唇線,這一切同樣顯出素樸而剛健的氣象來。然而,祖母也並非一味呆板、生硬,她突然在被爐裡捅捅孫兒的膝蓋,逗趣說:

「你來這裡,攪得我周圍的女孩子們不得安生,那怎麼成?別看在我跟前你還是個淌鼻涕的毛孩子,可在她們眼裡就大不一樣嘍!」

牆壁橫木上掛著一張模糊的照片,清顯瞧著一身戎裝的兩位叔叔。他感到那軍服和自己沒有任何牽涉。雖然是一張八年前才結束的那場戰爭的照片,但自己和這照片的距離一派蒼茫。他以一副略顯不安而又頗為傲慢的心理思忖著:我也許生來只會流淌感情的鮮血,而決不會流淌肉體的鮮血吧。

太陽映照著緊閉的障子門,六鋪席的房間暖洋洋的,門上的一層白紙就像一枚半透明的白色大蠶繭,他們呆在繭殼裡,沐浴著透射進來的陽光。祖母突然打起盹來,清顯呆在這間明亮的屋子裡,寂靜中傾聽著牆上時鐘跑動的聲響。迷迷糊糊低著頭的祖母,髮根裡到處撒滿了染白髮的黑粉,凸露著厚實而光亮的前額,看上去,那裡彷彿依舊殘留著六十年前少女時代在鹿兒島被陽光曬黑的痕跡。

他想到海潮,想到時光的推移,也想到自己不久就會老去,胸口突然一陣憋悶。至於老年的智慧,他從未有過什麼慾望。怎樣才能趁著年輕時候死去,而又不感到痛苦呢?那是優雅的死,就像胡亂丟棄在桌子上的繡花和服,不知不覺之間,就滑落到灰暗的地板上了。

——死的思考,第一次鼓舞了他,促使他急著想盡快同聰子見面,哪怕看她一眼也好。他給蓼科打電話,急急忙忙趕去同聰子相會。聰子確實活得好好的,既年輕,又美麗,自己也同樣活得好好的。他感到一種異常的幸運,彷彿稍有遲滯就會立即失掉一樣。

在蓼科的安排之下,聰子假裝外出散步,來到麻布宅第附近的小神社境內會面。聰子首先感謝賞花的邀請,她一直相信這是出自清顯的旨意。清顯還是那樣缺乏坦誠,他本來初次耳聞,可依然裝作很早就知道的樣子,稀裡糊塗接受了聰子的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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