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碰到腳踝上又被她給撥開了。
力度不大,就是不讓碰,來來回回三四次,顯瑒明白了:這是較勁呢,摔成這樣還較勁呢。他著急了,低吼一聲:「找揍呢?!」之前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條腿和踝骨上,回頭一吼才去看她瞼,這一眼不要緊,但見滿臉的淚,流到下巴上,胸前的衣服上,那淚還在不斷地無聲無息地流出來,眼裡滿是委屈和恐懼,就是一聲不吭。他霎時只覺得一顆老心像被人捏緊了攥成團再狠狠按在破碎的玻璃上,扶著她的一隻手攥成拳頭,另一隻手狠狠扣在地下巴上,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面擠出來:「我是欠了你啦!啊?我是欠了你啦!」
他就勢把她橫抱起來,一側的胳膊肘架著她小腿,騰騰騰下樓往戲院外面奔。司機把車子開過來,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後座,自己剛要進去,忽然想起件什麼事情,腳步停住了:「等我一會兒。」
他轉身又進了戲院,找到了南一和東修治的桌子,還沒說話就坐下來,喝了一口明月杯子裡的茶。南一的手還握在修治的手上。
南一看著他,想了半天,擠了個笑:「叔叔。」
他簡短的說:「汪明月剛才摔跤了,我送她回家。」然後食指掃了掃眼前的兩個人,「你們怎麼認識?」
南一回答:「修治是我的朋友。我請他看戲,順便帶上明月。」
「撒謊。」他說。
「哪裡?」南一道,「我哪裡撒謊?」
「你連句日語都不會說,他不會中國話,你們怎麼是朋友?」
南一結舌,看著顯瑒,修治忽然說話了,他說:「哎!」
小王爺從來沒被人叫過「哎」,只有他喊別人「哎」,他擰著脖子,看看東修治。
修治從南一那裡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一邊用手比劃,一邊用中文緩慢地,清晰地表達:「你,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不看戲?」他比劃了一個掃地出門的手勢,「出去。」
南一把一枚南瓜子放在嘴裡,抬眼看著顯瑒:「你看他說中國話,我沒撒謊,叔叔。」
旁邊的觀眾早已忍無可忍:「您是看戲還是砸場子啊?」
顯瑒不怒反笑,一心裡又惦記著明月的腳傷,著急走了。
臺上的顧曉亭正演到夫妻二人夢裡相逢,共入衾帳。
南一的那枚南瓜子在嘴裡咬了半天也沒吃到裡面的瓤,不得不吐出來,看看修治,她覺得自己解釋不了什麼,她覺得這人好像知道得更多。剛才明月抬頭一看到樓上的小王爺就上樓了,沒一會兒那小王爺衝進來質問,他都不卑不亢,不詢問也不好奇,南一自己已經一後背的汗水了,日本人就那樣安靜的全神貫注的看戲,她心裡頗為欣賞:這才是文明的,高貴的。
南一拄著腦袋,又有些替明月擔心。擔心之餘也有嫉妒。喜歡她的人可真多啊。女孩子,還是要越漂亮越好,靜靜的帶些憂傷的漂亮,招人心疼。她就不行。她多少有點壯,喜怒都在臉上,萬事絕不求人,還好打不平,也是好看的姑娘,但就少了些婉轉氣質,就,哎,就不能像明月那樣,是故事裡面的女主角,被那麼多人喜歡。那是麻煩的,但也是熱鬧的。她劉南一卻連一個都搞不定。
戲散場了。
南一和修治隨著人潮走到門口,天氣好冷,她把脖子縮在圍巾裡面。日本人生硬地對她說要先送她回家,南一點點頭。可是邪了門,戲院門口一排等客的人力車,他們要上去坐,車伕立馬躲開,寧可空等,也不肯拉他們兩個。南一還納悶呢,有人從戲院裡面邁著方步出來了,聲音朗朗地,像是跟她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真巧啊。」
南一一看,土匪譚芳。
她微微一笑:「是您啊?怎麼不賣榛子,有時間來看戲啊?」
譚芳擰了擰華麗麗的錦雕絨袖口:「今天戲好啊。」他看看修治,問南一:「哪位啊這?」好奇的樣子有點誇張,早知道答案還故意提問似的,煞是討厭。
「不關你事。」南一道。
譚芳笑了,上了一輛人力車:「我說,再叫一輛車,我送你回家去吧。兄弟們不拉日本人的。這點事兒你不知道?」
南一笑嘻嘻地說:「您快走。我不送。」
譚芳走了,南一那用來抬槓的一臉精氣種就落下來了,回頭看看修治,覺得這人誰也沒惹,讓人可憐。她過來跟他說話,同時用手幫忙:「我住得不遠,我們往那邊走一走,等會兒就可以叫到車子了。」
修治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