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有媳婦了?這是真的?」
「誰告訴你的?」
「送山貨籃子來給我的姑娘。她說她是你媳婦,說我不要臉,說我搶人家老頭子。」
譚芳略沉吟:「你可看她頭髮了?是綰了髻,還是扎辮子?」
南一怎麼都想不起來,心煩意亂地說:「我怎麼知道,我根本就沒注意。」
「她不是扎麻花辮子嗎?她還是大姑娘呢,山裡面專管通風報信的,怎麼能是我媳婦呢……我說你還不樂意,你這不是沒長眼睛是什麼啊?」
他話還沒說完,南一一頭撲進他懷裡,臉貼在他胸前,手緊緊摟住。她覺得自己好冷啊,她覺得這個傢伙可真暖和,她要把他死死抱住,雙臂越絞越緊,勒得自己都喘不過來氣了,南一悶聲悶氣地說:「我就知道她糊弄我呢。我,我跟你講,那天,那天在戲院裡面跟我在一起的日本人,跟我什麼關係都沒有,他是朋友的朋友。」
譚芳的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南一抱著他的手臂絞得更緊了,自己咳嗽了好幾聲。
譚芳笑起來,在她頭上說:「你看,咱們都愛撒謊,愛演戲。可有一句話是真的,她幫我帶給你了沒有?」
南一尋思了半天,慢慢從他懷中抬起頭來,遲疑著問:「哪一句話?」
「以後你都不要再來見我了。想要什麼就留個紙條在這飯館子裡面,沒兩天我就能讓人給你捎過去,只是以後你別惦記我了,就當從來沒有認識過我。自己的日子怎麼好,怎麼自在就怎麼過,像今天這樣大雪天裡等半宿的傻事再別做了…」
南一自己都不知道眼淚怎麼突然就湧出來了,剛才的心滿意足像開水鍋上面的蒸氣一樣飛起來就不見了,她輕輕搖著他肩膀:「為什麼?好好地,為什麼啊?」
譚芳一隻手捧著她圓圓可愛的耳朵和肩膀,皺著眉頭看她,好像有什麼事情不明白一般:「姑娘,你是真傻還是怎麼著?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著急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我殺人越貨,謀財害命,我是土匪啊!」
「教我兩手,讓我入夥吧。」南一飛快地說。
「我出入深山老林。」
「我也去!我不怕冷,不怕苦,我早就討厭這裡了。」
「你爹孃怎麼辦?」
「我還有姐呢。再說誰讓他們沒生兒子!」
「你根本沒有良心!」
「我的良心早被你給偷走了!」
南一仰著頭,跟譚芳一句一句飛快激烈地辯駁爭論。可是忽然,不知在哪一句話上,兩人都閉了口,僵持住,他們發覺了這爭論的荒唐不經,他們互相看看,難以置信:我什麼時候認識眼前這個人了?我什么時候成了眼下這個樣子了?
南一的手滑下來,垂著頭半天無話,又累又很狽又沒有辦法,譚芳從旁邊的椅子上拿過她的圍巾,套在她脖子上,一圈一圈的纏上:「都什麼時候了?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下半夜了。」
「我送你回家吧?」
「嗯。」
「你帽子呢?」
「不知道。」
於是他把自己的帽子拿下來,扣在她頭上,南一被貂毛的邊兒遮住了眼睛,她向後扒了扒帽簷,嗅到他頭髮清新的氣昧,她的眼淚又要掉下來了。南一狠狠地揉了一把眼睛,說話之前冒了個鼻涕泡:「我跟你說過事兒,你信不信都成。」
「嗯。」
「一共也沒見幾次面,可我心裡是有你的。」
土匪把她的手牽起來,滿滿地握在自己的掌心裡,像有很多話要說,卻還是什麼都沒有講出來,只是把她的手攥緊了,在寒冷的黑夜裡,一步一步地把她送回家去。
南一回家進門就被媽媽劈頭蓋臉地罵,肩膀上後背上捱了好幾下子,還是固執地一聲不吭。從來斯文開明的劉先生見小女兒下半夜才回家也急眼了,妻子動手他也沒攔,只是追在後面質問:「你跟誰在一起?!這帽子是誰的?你怎麼回事?南一,爸爸媽媽在問你話呢!」
南一回了自己房間,啪地一下把房門關了,和衣躺在被窩裡面,把那帽子扣在臉上,打算從此以後再也不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