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警們拿到了第一位可疑人物的畫像並沒有著急聲張,懸賞捉拿。他們連夜召集了城裡所有曾留下把柄因而不得不合作的流氓地痞線人和告密者,在一個控制有力的範圍內釋出畫像,並嚴刑逼問,有誰見過此人真身?或哪怕是相似的臉?
一天一宿的刑訊和飢寒交迫之後,終於有人提供了一些有價值的資訊:離太清宮不遠有個四平人開的山貨行,生意不見得多好,但是來來往住客人不斷,老闆換了好幾茬,相互接手像都在熟人之間進行,並不見有出兌倒賣的程式,最近的一個老闆不常出門,不常露面,但是也見過一兩次,那張臉,那張臉有點像這幅畫像……訊息一齣,精幹的探子們就被放出去了。
城市太大,年代混亂,故事很多。
另一邊的王府裡面,遠近親戚陸續地到了不少,正熱熱鬧鬧地過大年。在王府新改建的小樓裡面,麻將局開了六桌,綠玉牌來回撞擊發出嘩嘩的聲音,可口茶點在一旁伺候著,輸贏之間,金錢流水無數,他們卻還在一邊玩一邊抱怨著年景不好,再不能過從前養尊處優的日子了,再不是從前的皇親國戚了。這是旗人們聚會時候的樁核心話題,剛變天的時候,說起來這事兒總有人哭,現在漸漸適應了,反而還覺得少了拘束,不時還會拿頭髮和袍子開兩句玩笑。有人又在說皇上在天津的軼聞,說他最近請了個日本師傅,張嘴閉嘴都是島國的話,一次參加聚會,居然還梳著小分頭穿和服出來了。
一直聚精會神打牌贏錢的小王爺說:「你是看見了?」
講笑話的說,聽那誰他家那小誰說的。
顯瑒道:「說得那麼真楚,我當你是真看見了呢。」
牌桌上的另一個表弟道:「皇上穿和服也不奇怪啊。東三省不都是一個氣氛:十個買賣有七個是日本人的吧?日本好地方啊,發展得那麼快,不然你怎麼把明月姑娘送到那裡唸書去了?」
另一張桌子上的明月聽見自己名字了,扭過頭來看了看。
顯瑒打出去一張西風,向她眨眨眼睛,回覆那人道「師夷長技以制夷,你這小子書白唸了,什麼道理都不懂。」
另一張桌子上的彩珠推倒了自己的脾:「我和了。」
她手氣太好,籌碼在自己跟前堆成高高的三個小垛,旁邊的女子努努嘴吧。
彩珠看看她:「怎麼?不服啊你?」
那位說:「服氣的,怎麼不服?不過我賭場失意,在別處找回來,還有夫君疼我。」她聲音不大,調門拐了幾下,只這一桌上的女人聽得見,她們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那笑容彩珠是看得懂的:夫人你贏了些小錢又何必得意?你的丈夫在別人手裡。
彩珠也笑了,跟著桌上的三雙手一邊洗牌一邊說:「願他今年知道疼你,明年也是一樣,後年也是如此,你好年年三十給我送錢。只是不知道,咱們兩個的這點運氣是不是有那麼長。」
明月一邊,輸輸贏贏地打了個平出,她沒有熬夜的習慣,沒多久困了,打個呵欠拍拍嘴巴,下人在旁邊遞了乾果盤上來,明月撿了一顆酸梅放在嘴裡,想要提提神。她下手的女子是顯瑒的表弟妹,仍出去一張牌然後低聲道:「跟我一個症狀。」
明月看看她:「什麼症狀啊?」
「總是困,吃不香睡不熟,也愛吃酸梅,還怕冷。你呢?」
明月的對家介面道:「我那時候怕熱。一熱就噁心。」
明月核計了一會兒才知道她們說什么,,心中和快:「我沒有。」
她們抬頭看看她,都有點納悶,彷彿在說:又不是壞事,這麼大反應幹什麼?
明月故意點炮給下家讓她和了,然後找別人替自己上手,上樓去新裝修的客房睡覺。路過小偏廳,看見兩三個爺們臥在那裡吸菸,香氣撲鼻,雲霧寥寥,下人們跪著服務,誰說了句笑話,他們含含糊糊地低聲笑。書房裡面二表哥在玩顯瑒藏的宋代古箏,彈著一首婉轉銷魂的小曲,一個隨他來的畫著女妝的美貌小廝,拄著頭聽他主子撫琴,一臉陶醉。不知誰在園子裡連看放了好幾個二啼曉,動靜清脆響亮,熱鬧辛辣的硫磺味道跟著聲音傳播擴散……
明月上樓找了間臥房,和衣躺在榻子上,枕著自己的胳膊出神,只覺得這日子過得逍遙而不真實。殘留的財富鑄成享樂的圍城,希望和幸福像是城郭裡的固水,失寵於年代的貴族們每日無節制的汲取,不在乎,不感恩,不害怕括竭。她手邊放著幾本舊書,信手開啟一本,竟是應了景的白居易的詩: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她迷迷糊糊睡著了,不知多久,被人輕輕搖著肩膀弄醒,睜開眼睛竟是小王爺,明月歪著頭看他,怎麼都覺得是年少時候的模樣,消瘦清雋,眉目傳情,這人可真好看啊。她伸手覆在他臉上問:「你打完牌了?」
「嗯。你躲在這裡偷懶啊?」
「反正也贏不了,就不打了。」
他笑著說:「年夜飯好了,去吃吧?鹿兒師傅專門來給做的。」
「一點不餓,吃不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