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治問道:「是小林君救我?」
小林元哉笑笑:「那並不重要。我倒想問東君一件事情,之後你要怎麼辦?回日本去?還是繼續留在這裡?」
修治道:「還沒有足夠的理由回國。」
「那有足夠的理由留下來?」小林看了看他,「為錢?還是為名?我調查過東君在日本的資質和工作經歷,局面已經不錯了。」
修治笑笑。
「所以是為了女人。」
「關於我,小林君還知道什麼?」
「不多。只是必要的一些功課。」
車子經過中街以北的關營大馬路,時間是午後兩點多鐘,舊城牆下面有一輛卡車,卡車後面有人沿街排起了一條長隊,人手一個不大的布口袋,隊伍緩慢前進。
小林元哉指了指外面:「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修治搖頭。
「這些人在領救濟糧。每年這個時節,軍閥當局發放兩個星期的救濟糧,每戶憑證可以領取二斤玉米,二斤犬米。我每天都經過這裡,就發現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來領救濟的很多都是青壯年勞動力,早春時節的下午,這個時間不做事,不開工,卻排長隊來這裡領糧食。東君,這說明什麼?」
「糧食珍貴。他們與排隊同樣時間的工作換不來那些糧食。」
「此其一。還有就是人懶惰。你跟我都是建築師,你應該瞭解這裡的土壤。這麼好,這麼肥沃的土地,四季分明,風調雨順,卻種的永遠不夠吃的,鄉村裡面年年有很多人餓死。而黑龍江以北的日本移民,每畝糧食產量高於同地區中國居民的百分之二十三。一樣的技水和工具,一樣的土地,不勤勞就是浪費,浪費就要遭天譴。我說的你能同意嗎?」
「還有更有趣的現象:軍閥為了鞏固統治,每年都會比之前一年增加救濟糧的數量,額度大約為百分之五左右,這可是個不小的比率。而領到救濟的家庭卻逐年減少。中國連年戰亂,我們的情報部門有比較翔實的統計資料,扣除登出戶籍的死亡人口,計劃發放的救濟糧與實際領取的數額之間仍有著百分之二十七的差距。這些糧食哪裡去了?」小林元哉笑笑,「腐敗。腐敗之下,民脂民膏都餵養了層層盤剝的碩鼠。」
修治默默看著這個軍官,心裡想他這是要告訴我什麼?
小林元哉側頭看看他:「我出身農家。母親搓兩座像小山一樣的玉米棒,不會遺漏一粒。父親教導我浪費是最大的罪過。東君,你看到沒有?這裡的人與政府在浪費這個城市,他們在浪費這個地方,他們在浪費這個國家。他們實在需要有人教導,應該如何勞動,如何行政,如何不浪費資源。這是我留在這裡的原因。」
修治沉默不語。
小林向車外看了看,告訴司機停下來。
他們在市中心圓形廣場南側的街道下了車。小林元哉指著一座長十支,寬七丈的兩層漢白玉平臺問修治:「東君來奉天這麼久了,可有人跟你說說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