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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美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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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之介熟練地擦著排成一長溜的波旁酒玻璃杯。店長關哥出門滅了入口處的廣告燈箱後走了進來,他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說道:

「好閒啊!」

「啊,關哥,我說得可能有點突然啊,這次能不能跟你請兩星期的假?」

「可以啊!」

「啊?是兩週哦,不是兩天。」

「不是說可以了嗎。」

「為什麼?」

明明是他自己提出來的,現在反倒有意見了。

「唉,還是告訴你吧,我們店這個月就要關了。我一直在想,也該跟你說一聲了。你不是說找到了一份臨時派遣的會計工作嗎,時薪還很高?所以啊,嗯,我覺得也挺不錯的。」

「那種工作我怎麼可能做得久。我說了,我在大學裡上課的時候是考到了簿記二級證,但就算把我當成一個有經驗的人派到會計部門去,一天就露餡了,因為我根本就沒經驗嘛。」

「啊,那是不行了嗎?」

「我跟你說過啊!培訓第一天就被開除了。怕光說一次你會忘,所以我特地跟你說了兩遍!」

說起來,這家「肯塔基」波旁酒吧的老闆是和歌山縣的某個土豪。說得詳細一點就是,該土豪用富餘的資金在東京拿到了一家飲食店的特許經營權,結果一炮打響,於是成立的公司當即決定開幾家站立就餐式的酒吧。這家波旁酒吧便是其中之一。但或許是因為站立就餐這種形式還是不適合日本人,或者是因為店裡員工沒有什麼上進心的緣故,開業以來虧損不斷。

「不是說這一帶要重新開發嗎,據說到時會有一筆搬遷費,所以也就趁機關門大吉了唄。」

聽關哥說話的語氣實在太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世之介有些擔心,就問他有什麼打算。

「我?千葉縣的‘肯德基’把我挖過去了。不過你也說過自己找到了時薪很高的會計工作啊。」

人的耳朵啊,總是隻願意聽自己想聽的。

「千葉的是和這個一樣的波旁酒吧嗎?」世之介問道。

「不是。新宿都流行不起來的店怎麼可能在千葉流行起來呢,對吧?是真正的‘肯德基’。」關哥說道。

「做炸雞的?」

「你不知道嗎?我們的老闆就是拿到了肯德基的特許經營權,在全國有好多家店呢。」

「是嗎?我不知道啊。哦,難怪我們這家店的名字叫作肯塔基啊!」

「不,我們這家是因為波旁酒啦。」

話題岔得太遠了,再說回世之介之所以需要兩個星期的假期,其原委是這樣的:

去彩虹橋兜風回來後過了幾天,他立刻接到了小諸約他一起去美國旅行幾天的邀請。

「不行不行。我可不像那些背包客那樣富裕啊!」

他立刻回答道。但小諸表示路費和住宿費都由自己承擔,如果他在旅程中表現好,還可以每天給三千日元零花。

「去!」

這一次他沒等對方說完就搶答了,簡直像要撲上去。

小諸說,這麼長的休假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與其這樣每天無所事事,倒不如趁機做點有意義的事。這是他在培訓期間忽然萌生的想法。幸好,之前掙的獎金還沒用,都還留著,原本想獨自去旅行,但考慮到一個人去可能會很無聊,好不容易有這次機會,不如邀請同樣每天無所事事的世之介同行。

「你聽聽,這話是不是說得太狠了?」

世之介想獲得關哥的共鳴,不過關哥的注意點在別處:「啊,原來證券公司的職員做一兩年就能拿那麼多獎金啊?」

「反正是說得有點狠了。要照我那個叫小諸的朋友說的,我就是那個當他在馬拉松比賽中跑累了,眼看著就要跑不動掉隊了的時候在旁邊瞎走的人。剛好讓我先陪他走一段,等他調整好呼吸,順了氣,就丟下我再自己往前跑。你說過分吧?」

「那你不是滿口答應要去了嗎?」

「那當然得答應啊!人家又管吃,又管交通,又管住的,這是一趟像以前的大名出行一樣奢侈的美國之旅啊。再說了,我還沒去海外旅行過呢。」

「我想我能明白你朋友說這話的意思……還真是,在人生的低谷有你這樣的朋友,誰都會把你當作寶。」

他當然不同意關哥說的,但快到末班電車的發車時間了,於是趕緊把酒杯收拾好,然後打卡下班。

他先坐山手線回到了池袋,這時已經過凌晨一點了。從車站走回自己家的途中,他去了那家提供店內就餐服務的便利店。當他混在幾個外國妓女中間、喝著罐裝咖啡等待的時候,下班歸來的櫻子化著濃妝出現了。

「辛苦了!」

他扔掉空罐子出了便利店。兩人朝看管亮太的夜間託兒所走去,路上櫻子提議道:「肚子有點餓了。‘阿部餅店’還開著,我們去吃個大阪燒再回去吧。」

從池袋車站到託兒所,託兒所到「阿部餅店」,「阿部餅店」到櫻子的公寓,剛好步行各需五分鐘左右。

在公寓式的託兒所門口,世之介輕輕敲了敲門,里美老師輕手輕腳地給他開了門。

趁櫻子和里美老師在交接家校聯絡冊的時候,世之介熟門熟路地進到裡屋,亮太在地板上的被子上躺成了一個完美的「大」字。把亮太抱起來時,他聞到了一股小孩在晚上散發出來的特有的難以形容的氣味。

他留意著不吵醒別的小朋友,走到玄關。

「那明天見了!」

「辛苦老師了!」

世之介小聲跟里美老師打了聲招呼,就和櫻子走了出去。

世之介第一次像這樣來接亮太的時候,亮太睡出了一身的汗,而今晚夜風很冷,於是來到外面之後,櫻子便把自己的披肩給亮太披上。據說世之介不來的時候,櫻子就會硬把亮太弄醒,讓他自己走。

不巧,「阿部餅店」裡已經滿員了。吧檯倒是還空著,但又不能讓亮太睡在吧檯位子上,於是兩人便決定去趟超市,回家做炒蕎麥麵吃,雖然這樣會繞遠一些。

「對了,我那件事,已經正式定下來了。」

世之介把眼看著要從手臂上滑落的亮太重新抱好。

「什麼事?」

櫻子邊走邊看里美老師給的聯絡冊。

「和小諸去美國旅行的事。」

「啊,真的要去嗎?」

顯然櫻子是反對的。只是由於工作太累了,她也沒力氣爭論,於是馬上又去看手裡的聯絡冊。

回到家裡之後,他們先讓亮太睡下。看來櫻子確實餓了,她立刻開始做起了炒蕎麥麵。

世之介一邊從後面不時地瞄她,一邊開始偷吃亮太的「仙魔大戰巧克力」。

「啊,對了。你剛才說的那件事……你是要去兩週左右吧?」櫻子在炒蕎麥麵裡放入醬汁。

「準確地說,是十五晚十七天。」

「小諸請你?」

「是的。」

話說到這裡就斷了,醬汁的香味飄散,聞起來就知道很美味。

「奇怪了,我是不是會分泌出一種吸引人渣的資訊素啊?」

「人渣,是指我嗎?」

「難道不是嗎,你基本不工作,有一半時間專門玩小鋼珠,還在女朋友家裡偷吃她兒子的巧克力,這種男人,你讓我用什麼詞來形容?」

世之介下意識地把巧克力包裝紙藏了起來。

「嗯,可能真算人渣。」他自己也承認了。

「……另外啊,還有一個壞訊息。」世之介想著至少改善一下自己的形象,於是站到櫻子的旁邊,從廚櫃裡拿出兩人的盤子,一邊跟她說道,「我現在工作的那家波旁酒吧,據說要倒閉了。」

「那可真是糟透了……不過,炒麵倒是棒極了。」

瀰漫著香氣的炒蕎麥麵被盛到了白色的盤子裡。早就擺好架勢的世之介立刻撒上了滿滿一層的青海苔粉。

「你這人啊,難道是有錢的公子哥嗎?」

櫻子急不可耐地把盤子往桌子那邊端,世之介在後面拿著盤子追著她說:「你看我可像是有錢的公子哥?」

櫻子大致打量一番之後馬上斷定說:「你沒有半點有錢人的光環。」

世之介對此倒是沒有異議。可櫻子緊接著又說道:「先說清楚了,我可不想養你啊!」

這話讓他不由得抬起了頭。

正吃著炒蕎麥麵的櫻子看起來很正經。或許沒有人會用不正經的表情去吃炒蕎麥麵吧,但是表情那麼認真,就意味著,在她看來,世之介就是那種需要人養的男人。總之,她是真的覺得世之介可能會吃軟飯,不知為何,這一點對他打擊很大。

如果要讓他自己來評價的話,他當然也不覺得自己是個能給人安全感的男人。但是,吃軟飯的男人給人的感覺是,他們從根本上就不想穩定下來,或者說,他們會主動選擇吃軟飯這條道,並且一路走到底。

但世之介絕不是不想穩定,他當然是一個不折不扣尋求穩定的男人,但不知為什麼,別人偏不這麼看。

如果把這種不求穩和求穩的關係換成小混混和本分人來看就容易懂了。世之介不但是本分人,甚至從本質上看應該屬於小市民,可是卻被世人看成小混混了。

按說這時他本來應該否認說:「不不不,我不是小混混,而是個小市民。」但麻煩的是,本質上越接近小市民,就越是會因被人看作小混混而喜不自禁。本質上越是求穩定的人,就越有可能因受到這種誤解的影響而變得不想穩定下來。

這是一列長隊。儘管在飛機上一分鐘都沒睡著,世之介在第一次海外旅行中睏意全無,從下了飛機開始,就只顧拿照相機去拍眼前看到的一切事物,包括機場裡的招牌、粗壯的警衛人員、廁所的標誌,甚至是垃圾箱,結果,不時地被小諸連背包一起拽著走。

現在他們在排隊。

他們排的是租車服務接待處,負責接待的小姐是一位很生猛的黑人女性。在世之介的前面和後面分別有大約五組客人在排著,但這位小姐一直在打私人電話。

她毫不顧忌地講著電話,還不時開心地笑出聲來,一邊又有一搭沒一搭地做著租車接待工作,這樣事情當然不會辦得順利。

在她終於辦完一組手續後,世之介覺得應該有人會抗議,於是前前後後掃視了一番,希望有人出頭催一下,但竟然沒有,不但沒有,每個人都很坦然。

窗外,是加利福尼亞碧藍的天空。

要說這租車,其實,臨出發前幾天,小諸甚至願意每天都給世之介補貼,以此作為條件邀請他一起來美國旅行,其真正目的就已經暴露出來了。

說起美國,給人的感覺就是景象壯闊,一條大路直達天邊。問題是,小諸沒有駕照。

「不行啊!不行不行!在美國開車,絕對不行。」

世之介當然全力拒絕,但小諸不肯讓步。

「沒事。美國和日本相比道路要寬一倍,絕對不會撞車的。」

「那不行,美國的車不也寬一倍嗎?」

爭論的結果就是,那天晚上,世之介被小諸硬逼著看了一夜的電影,看完了《逍遙騎士》《末路狂花》和《炮彈飛車》。

看前兩部時,世之介不為所動,但最後看完《炮彈飛車》,不知怎的他就覺得可行了,於是同意了。

終於排到他們了。世之介誠惶誠恐地遞上國際駕照。順帶說一句,接待小姐依然在煲她的私人電話粥。

她一手拿著世之介的國際駕照,瞟了世之介一眼。把不知是用來證明自己什麼的檔案交給一個在工作中公然打私人電話的人,這讓世之介覺得心裡很不踏實。

「yes!vacation,twoweeks!」

這是他預備好用來回復的答案,已經趴在嗓子眼,就等著出場了。這也是他在接受入境審查時一度使用過的句子,所以還比較溜。

但接下來他被問到的卻顯然是入境目的以外的問題。

世之介本能的反應是假裝沒聽見。但對方正忙著打私人電話,明顯很不耐煩地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問題。

「no!」嘰裡呱啦嘰裡呱啦……

從一旁插嘴的是小諸。

世之介驚呆了。但小諸卻沒有理他,兀自在和接待小姐爭論著什麼。說英語的小諸就像是另一種人格附身了,那是從平常說日語的小諸身上很難想象得到的、一種很霸氣的人格。

「allright,allright.」

結果,小諸把那位看起來就很難對付的接待小姐給說服了。一問才知道,是因為原先預定的那種級別的車子沒了,對方想換成低一個檔次的,對此小諸斷然反對:

「那可不行。」

可不能違逆說英語的小諸啊……

終於走出了機場的世之介在心裡這樣告誡自己。

廣闊的藍天下,是不輸藍天的、同樣寬敞的停車場。世之介對著碧空伸了個懶腰。這裡的天和日本看到的天應該是相連的,卻仿若初見,他們顯得怯生生的。

既然是一次為期兩週的美國之旅,想必會是一段很悠閒的旅程,沒想到,小諸制訂的卻是超密集的行程,就算是學校體育部的夏日集訓與之相比都顯得寬鬆了。在他遞過來的行程表中,寫著五點起床、十點就寢這種只有和尚、尼姑才會過的生活。

但世之介從一開始就對此不屑一顧,因為他覺得,畢竟是他們倆湊一起,估計計劃很快就執行不下去,變得拖拖拉拉。但總之說英語的小諸確實很強勢,比如說,他們在住宿的汽車旅館安排了讓人五點叫早,他往往提前五分鐘就醒了,一過了五點五分,立馬特意打電話去投訴:

「怎麼還沒有叫早啊?」

不過旅途實際開始後,世之介也發現了,小諸的計劃倒也不像想象中的那麼癲狂。

他們開車從洛杉磯出發,花了幾天時間,去了約塞米蒂國家公園、大峽谷、死亡谷,相當於每天都必須往返於東京與名古屋之間,行程異常艱苦,而世之介做事謹慎得讓人直想吐血。他很在意安全駕駛,所以消耗的汽油倒還好,就是去哪兒都很費時間。

不過既然是兩個臭味相投的朋友一起旅行,沒有理由不歡樂。兩人的心態就好像是在小諸的晾衣臺上吃著毛豆、喝著啤酒,將美國雄壯的景緻盡收眼底,就算睡不夠又何妨?他們笑那就算汽車跑上兩個小時也不會變的沙漠景色,笑那就像在追著他們跑一樣的、像宇宙飛船那麼大的大型掛車,也笑那流星劃過的夜空,日子每天都過得很幸福。

世之介把這一切都拍進了他的相機裡。他的相機這幾年在壁櫥裡都要長毛了。所以他才會一頓猛拍,從沙漠中奔跑的蜥蜴到小諸錯點的超大牛排。

在這次巡遊美國西海岸國家公園的旅途中,在約塞米蒂那純淨的森林中穿行一天當然讓他們感覺很新奇,而吹過大峽谷的風也令人心曠神怡,但要是問起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哪裡,世之介的回答是「死亡谷」。

這個死亡谷,也就是所謂的「deathvalley」,是位於內華達山脈東部的一片廣闊的沙漠,說起來就一個字:熱。

同樣是喊熱,但這裡的熱和「受不了啦,我們去區民游泳池吧!」那種東京的暑熱程度完全不是一個等級。據說,一九一三年,這裡曾創下過五十七度這一世界最高氣溫的紀錄。

世之介他們去的時候,從上午開始就已輕鬆突破四十度了,小諸好奇地把車窗全部開啟,這時,一股熱風,或者說是體育老師抽來的耳光,總之感覺飽含殺氣的東西糊到了兩人的臉頰上。

「哇,太熱了!」

世之介極其理所當然地喊了出來,這時他的嘴裡也很快被熱風烤得乾巴巴的。

「這會死人的。這就是死亡谷啊!」

兜風的時候世之介是這麼想的,但那天晚上世之介便忽然改變了想法。

確實是因為熱得要死,所以叫死亡谷。不過,在廉價汽車旅館裡用水壓很低的噴頭衝浴的時候,被陽光灼傷的肌膚漸漸涼了下來,在這過程中,白天死亡谷的景象再次浮現腦海。

在沙漠之中跑了整整三個小時,景色卻沒有任何變化。遙遠的地平線始終是那麼遠,連沙丘都沒有絲毫要靠近過來的跡象,唯一在動的也就是車道兩旁乾枯的仙人掌。

啊……滴下來的洗髮水使得世之介齜牙咧嘴,他卻突然明白了。

不是因為熱得要死就叫死亡谷,而是不管怎麼跑景色都不會變化,所以才叫死亡谷啊。所謂的死亡,肯定是指這個,他想。

他趕緊跑出了洗澡間,把這個重大發現告訴了小諸,但似乎沒能引起小諸太多的共鳴。

「關鍵是,伙食費還剩得挺多的,明天到了拉斯維加斯之後,我們買本非刪減版的小黃書吧。」小諸笑嘻嘻地說道。

「我要在洛杉磯買的時候,你不是說過嗎,回到成田機場被沒收了就白費了?」

「賭一把吧,不成功便成仁!」

這話聽起來夠壯烈,不過用在買小黃書上就有夠傻的。

「聽你說了這麼多,玩得不是挺開心的嗎,那為什麼又鬧翻了,最後還落了個被扔在紐約的下場呢?」

這裡是櫻子的公寓,世之介結束為期兩週的美國之旅回來了。

星期天的午後,他和亮太躺在鋪在陽臺上向陽一側的毯子上睡午覺。

「唉,就說啊,說英語的小諸,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一樣,真的好嚴肅,甚至可以說恐怖。」

「這又不是什麼《驅魔人》。」

「不不,要是惹他生氣了,他馬上就會從嘴裡吐出綠色的液體來。」

櫻子沒興趣配合世之介的玩笑,她點起了飯後的一支菸。

「我待會兒要回趟老家,你去嗎?」

對櫻子的邀請,世之介本想立刻回答說「去」,但他猶豫了一會兒。

那次彩虹橋兜風之後去櫻子的老家,還是有夜蟬鳴聲此起彼伏的夏末。那一天,面對著一看就知道極其頑固的櫻子的父親和一看就知道脾氣很差的哥哥,他殷勤地陪他們晚酌,想等時間差不多了就撤。但彼此自斟自飲地喝著啤酒、一邊吃著鱈魚火鍋的那頓晚餐,不知怎的,讓他覺得異常自在。

櫻子的父親和哥哥每天從早到晚都在一起忙活同樣的工作,回到家當然不會再聊得很歡。他們無需多言便能保持好微妙的距離,就像互相承認對方勢力範圍的兩隻野貓一樣,而對世之介,他們也維持著同樣的距離歡迎他的到來。他們當然不會說:

「哎,世之介君,你把這個炒牛蒡絲也吃了吧。」

而說的是:

「喂,從冰箱裡再拿瓶啤酒來。」

兩個人使喚人的方式都是那麼粗魯,但對一隻餓著肚子的、新來的野貓來說,人家能像這樣分食物給你本身就阿彌陀佛了。

「……要不,去吧……」

這種回答顯得太過裝腔作勢,櫻子原以為他想了這麼老半天就相當於委婉拒絕了,於是很驚訝地問道:「啊?你真去啊?」

看著櫻子撥出的煙,世之介想起了佛羅里達西礁島上空飄浮著的夏日的雲。在他還沒和小諸鬧翻之前,兩個人在汽車旅館後面無人的沙灘上聽濤聲的那些日子讓他覺得十分懷念。

順便說一下,西礁島上就沒車可開了,於是他們的生活節奏瞬間就亂了。小諸從白天開始就泡在島上隨處可見的酒吧裡。喝醉後說著英語的小諸看上去外向得簡直讓人畏縮。在日本的時候,無論醉成什麼樣,他也不會幫隔壁的客人哪怕遞個醬油什麼的,而說起英語之後就神奇地變得非常友好。他和一對自稱來自德國的老年夫婦熱火朝天地聊華爾茲,請一對來自加拿大的新婚夫婦喝酒,醉得更厲害之後,甚至還和來自希臘的大學生們勾肩搭背地唱起歌來。

而吵架的原因就在這裡。

世之介不會英語,所以就算在酒吧裡也不會玩得像小諸那麼嗨。

「什麼?你們說什麼呢?」

若真要一句句地問,也會打斷他們本來很歡樂的對話,再說小諸也露骨地表示出不耐煩。

「所以嘛,還不如就讓我待在旅館房間逍遙自在呢。小諸,你一個人去吧。」

可如果世之介這樣說,小諸心情一下就變得很糟糕:「好不容易來了還不盡興,太浪費了吧。」最後甚至開始說教,說什麼「世之介,你就是沒有上進心」等等。

人家管吃管喝、管走管住的,每天還給發補貼,所以不管說些什麼,世之介基本都能忍,但每天被這樣噼裡啪啦一頓數落,他也生氣了。

「那到紐約以後我們就徹底分開行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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