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剛好和班上僅有的兩個女生同一排。也難怪,按姓氏拼音順序排列,「橫道」這個姓氏一向都讓他排在男生的最後一個。
她們一個在聽隨身聽,另一個低著頭讀新生手冊,看見有人走近,連頭都沒抬一下。
世之介一坐下,老師就進來了。那是一位很滑稽的老師,特意想把氣氛弄得熱絡一點,但學生們只是肅靜地記錄著注意事項。無趣的教室裡,世之介越發懷念倉持的開朗。
老師做完如何選課的說明以後,便走出教室。有人馬上起身離開,也有人和隔壁的同學簡短交談。世之介正準備站起來時,鄰座的女同學叫住了他。
「這個要拿到學務處,是嗎?」
她的耳機已經拿下來了。
「剛剛那個老師說寄去也可以。」世之介點了點頭。
「寄去也可以啊,謝啦。」
她是個個子嬌小的女生,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剛哭過似的。想到這裡,世之介不由得「咦」了一聲,為什麼水汪汪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怪異?印象中有一種叫作雙眼皮膠的東西,只要把白色的膠水塗在眼瞼上,可以把單眼皮變成人工雙眼皮。
「什麼嘛,大學的老師也跟高中時候的老師一樣,根本就沒有變嘛,老想逗學生髮笑,結果,搞得大家都很掃興。我們又不是小孩子。」
「……啊,嗯。」
世之介明明一臉尷尬,但女同學渾然無覺。世之介眨眼眨個不停,彷彿自己的眼瞼被膠水粘住一般。
「我剛才看了一下名單,你叫橫道,對吧?你好,請多指教。這個班上只有兩個女孩子,另外那一個看起來很不和藹可親。」
她皺起眉頭說,手中折著簡介資料。世之介瞄了一眼姓名欄,上面寫著「阿久津唯」。
「喂,你待會兒要去逛社團的招生攤位?」
「是、是啊。」
「如果不麻煩,可以帶我一起去嗎?你要跟剛剛那個走錯教室的男生去,對不對?我都沒有可以一起逛的朋友。」
阿久津唯站起來,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也不等世之介回答,便一個人往外頭走。這是一間階梯教室,阿久津唯的身形也就越走越小。
「橫道同學,你是應屆畢業生嗎?」
阿久津唯回過頭來問道。世之介點了點頭,並且應了一聲「嗯」。
「你看河堤旁的櫻花,很美吧?」
「嗯。」
校園的廣場上,依舊是熱情的招生社員團團圍住大一新生。
「那是他嗎?」
順著阿久津唯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看到了倉持。與其說他是按照約定在那兒等世之介,毋寧說他是被穿著桑巴舞衣的女生拉住手臂動彈不得。
「他好像加入了桑巴舞社呢。」
阿久津唯笑著說。
倉持聽到了他們兩個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馬上跟穿著桑巴舞衣的女生說:「你看你看,來了吧,我早就說過我是在等朋友嘛。」
「好吧,那記得待會兒回攤位來哦,我等你。」
這位桑巴女生抹在臉上的五顏六色,好像不是化妝,倒像是塗的油畫。她叮嚀倉持還要回來以後,便又趕著去拉別的新生的手臂了。
「幹嗎畫成這樣?」
被濃得不像話的彩妝嚇呆了的世之介喃喃問道。
「這個社團太驚人了。她一直慫恿我加入桑巴舞社,說我的體格適合跳桑巴舞。怎麼樣?看一下適合跳桑巴舞的身材吧。」
倉持一邊說,一邊將視線移到阿久津唯身上。
「啊,她是我的同班同學阿久津唯。」
倉持耳朵聽著世之介的介紹,眼睛則是眨也不眨地盯著阿久津唯的臉。然後,毫不掩飾地大笑出聲:「你幹嗎?這是……你把自己的眼皮翻過來做什麼?」
世之介強忍住不願戳破的事情,沒想到魯莽的倉持竟然就這樣毫不避諱地挑明瞭。
「你、你……這……」
阿久津唯惱羞成怒,顧不得急得發慌的世之介,氣得對倉持大叫:「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我沒有怎樣啊,是你的眼睛、眼睛翻過來啦。」
倉持再也忍不住了,開始捧腹大笑。
「住口住口,不要再笑了。你、你太沒有禮貌了!」
世之介急忙推開倉持,讓他離阿久津唯遠一點。氣到七竅生煙的阿久津唯,身高似乎因此拉長了一點。
「我這樣很沒有禮貌嗎?你說……」
「喂,這種事不要當著本人的面說啦!」
「不說不是很奇怪嗎?……咦?噢!你明明注意到了,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你這樣才叫作沒禮貌,不是嗎?」
倉持現在已經笑到失控、不能自拔了。阿久津唯的身高因為憤怒又拉長了一些。
倉持笑到完全停不下來,世之介逼不得已只好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同時拼命地向阿久津唯道歉。其實,他的內心正在天人交戰,一個聲音說:「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要好好珍惜。」而另外一個聲音說:「大學生活剛開始不久,不要管這兩個人了,趕快歸零,讓一切從頭開始吧。」
阿久津唯總算冷靜下來了,世之介好說歹說勸她在長椅上坐著休息一下。想不到一個在教室裡看起來那麼開朗積極的女生,竟然會為了雙眼皮膠這種小事氣到快要掉眼淚。
站在一旁的倉持開口對阿久津唯說:「對不起啦,你幹嗎那麼生氣?」倉持的道歉真是不痛不癢,「……對不起,我誠心道歉。不過,我相信不管是誰,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看到翻過來的眼睛,一定都會……」
「夠了,不要再說了!」
世之介瞪了倉持一眼,責備他連怎麼道歉都不會。
「……我只是想要改變一下形象而已,卻被你嘲笑成這樣,實在太過分了。」
坐在長椅上低頭不語的阿久津唯突然開口說道。
「……我想要做一個全新的自己,這樣也不行嗎?」
阿久津唯兩手放在膝上,緊握雙拳,眼淚撲簌撲簌掉下來滴在拳頭上。世之介心裡嘀咕,難道她的高中生涯過得很悲慘嗎?
由於眼前的阿久津唯和剛剛在教室裡印象中的她,反差實在太大,世之介的臉上堆滿了尷尬,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本來想向倉持求救,但心想倉持一定也束手無策——才想到束手無策這四個字,耳邊就響起了倉持的聲音:「好啦,別哭了,是我不對,不應該亂開玩笑,請原諒我。」倉持人也坐到阿久津唯的旁邊,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上說道。
「……每個人都有重新做自己的權利,我也不例外,讓我們一起改變吧,把從前的自己完全忘掉,我們可是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學的。」
聽得目瞪口呆的世之介,雖然一下子成了局外人,但氣氛霎時變得很好。世之介鬆了一口氣,以為事情落幕了,誰知倉持竟然又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說:「不過哦……那個雙眼皮膠不要再用了,那個膠啊……」
世之介正想踢倉持一腳,但是,阿久津唯的腳比他快一步。
沐浴在春陽下的廣場仍然人聲鼎沸,各個社團依舊使出渾身解數,熱情有勁地向新生招手。
按照學生手冊的指示進行選課登記、獎學金申請等等,整個四月眨眼間就結束了,日曆一張張被撕去,彷彿凋謝的櫻花一般零落散盡。
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
臉上還帶著睡意的世之介急急忙忙地衝出公寓的大門。他中午約了表哥清志見面,現在要趕去幕張表哥住的縣民學生宿舍。昨天,他確實把鬧鐘設定在九點,鬧鐘也準時響起,結果世之介無意識地按掉響鈴聲,又安心地睡了三個小時。
出門前,母親一再交代他,到了東京以後,要立刻去找表哥,日後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彼此也有個照應。
世之介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件事,等他真正採取拜訪行動時,已經又過了三個星期。清志比他大三歲,兩家人住得很近,也曾有一段時間,世之介把清志當成自己的親哥哥一樣崇拜,所以並不會不想見他。
清志這個人簡直就像三年後的世之介。如果世之介經常給人呆頭呆腦的印象,那麼,清志就是在世之介的基礎上再添了三年份的痴呆。因此,兩人在一起,怎樣都不覺得累。
清志唸的大學正是倉持念念不忘的第一志願,他今年四年級。當年發榜,鄉親父老得知他考取早大時,無不跌破眼鏡,大家都強烈懷疑,清志要不是靠作弊怎麼考得上?
當世之介正式在東京展開獨立生活後,注意到了一件事。先舉個例子來說,他平常把鬧鐘設定在七點起床,每天鬧鐘響起時,卻只會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它關掉,然後告訴自己再睡五分鐘,結果眼睛連一下也沒睜開過,繼續呼呼大睡。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他意識到再不會有人把自己從賴床中叫醒。
他在九州島家裡的時候,母親總是在樓下扯開喉嚨叫起床。如果這一招不見效,她就會踩著驚天動地、足以撼動整座屋子的步伐跑上樓來。世之介一向認為這是母親的嗜好,她就是愛這麼做。直到前些日子,倉持到他的住處過夜,第二天早上他整整花了半小時,才把有嚴重賴床病的倉持弄下床,這時世之介總算明白,這麼多年來自己沒被母親宰了,實屬萬幸。
跟早上起床一樣,大學也不和善。世之介只要哪天逃學,那一天就像是被丟棄在東久留米的套房裡一樣,無人問津,完全被這個世界遺忘。以前的高中老師會抓著他的鬢毛囉裡八唆地嘮叨:「橫道!你的選修科目怎麼還沒去登記?!」從前老覺得這些老師就像唸經一樣煩,現在卻懷念不已。
自己的事自己做。
喊口號很簡單,但一個人在東京過日子才知道,「自己的事」竟然多到連做夢也想不到。
世之介抵達幕張車站,已經是下午兩點半過後了。他昨天晚上事先查過地圖,想著走到清志的宿舍一點也不困難。誰知一齣車站,明明只要花五分鐘就可以走到的地方,居然怎麼走、怎麼找,也看不到目標建築物。他往東找不到,便再折回向西走,等到他找到門口掛著小小招牌的學生宿舍時,已經過了一個鐘頭。
世之介走進宿舍大門,眼前有一間開了小窗,掛著粉紅色布簾的小小傳達室。玄關附近散落著幾雙經常可以在爆笑短劇裡看到的墨綠色拖鞋。世之介把頭伸向傳達室的小窗。
「你好,我是來找川上清志的。」
一位背對著他,正在看電視的男人開口說道:「咦?他剛剛不是還在那裡嗎?」然後指了指世之介背後的方向。世之介轉頭往裡面瞧了一下,有一處看起來像接待室的場所,沙發上丟了幾張看過還來不及收拾的體育報,桌子上則擺了一個主人不詳的臉盆,裡面塞滿了盥洗用具。
「他應該馬上就回來了,你進去等一下吧。」
「好的,謝謝你……」
「世之介?」
世之介正彎下身去想找雙比較乾淨的拖鞋來穿,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他的名字,一回頭就看到清志提著便利店的購物袋站在自己面前。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哦,沒關係,你有你自己的時間流速。」
「什、什麼?」
世之介覺得清志有點怪異。
「你沒在生氣嗎?」
「生氣?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認識的清志表哥,這時候一定會碎碎念。」
「人之所以會生氣,是因為他對別人有所求。」
「什麼?」
「因為對別人有所求,一旦求不到、希望落空時,就會轉變為憤怒。說起來欲求啊什麼的都是身外俗物,而且,生氣一點用處也沒有,只不過會讓我們喪失公正、公平的判斷力罷了。」
「啊、啊?」
面對性情丕變的親戚,世之介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他向管理員投以求助的目光,當然沒有人理睬他。
世之介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內幕讓清志完全變了個樣,不過,還是跟著他爬上三樓。走廊上的每一個房間幾乎都是大門敞開,從各個屋裡傳出的電視音響四處流竄。
清志朝世之介的背後推了一把,直接把他推進屋裡。清志的房間比想象中的來得寬敞,陽光也可以跨過陽臺照進屋來,日照十分充足。地板上堆滿了書,一本疊著一本,學校福利社堆得跟山一樣高的暢銷書也在其中。清志之所以行事作風大異於前,大概跟這些書脫不了干係吧。世之介隨手拾起一本,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
「清志表哥,我不記得你這麼愛看書啊。」
「我想早日習慣別人的絕望。」
世之介愈來愈覺得同自己講話的人不是清志,而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習慣了以後又怎樣呢?」
世之介其實可以置之不理,偏偏他也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麼說好了,如果習以為常的話,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情,就不會想太多、鑽牛角尖了。」
「不對啊清志表哥,你以前就不是那種會深思熟慮的人啊。」
只要是認識清志的人,通通都會舉雙手贊成世之介的話,就連清志自己聽了也覺得尷尬。
「清志表哥,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怪怪的?」
「沒有啊,不曾發生任何事。不過,倒是有一件事可以告訴你,我遇見了一個令人心動的女孩。」
看到清志憑靠在窗邊喟然嘆息的樣子,世之介快要忍俊不禁了。他極力剋制自己不要發笑,因為憋著肚子強忍笑意,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清志表哥,你連說話的方式都很奇怪。」
世之介再也剋制不住了,終於放開了哈哈大笑。清志只是冷冷地看著笑到不能自已的表弟,然後按下窗臺邊的音響開關。
音樂開始播放,世之介聽到了非常經典的爵士曲目。
「清、清志表哥,你什麼時候開始聽這種音樂的?」
世之介捧腹大笑,已經笑到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每個星期都會把十大金曲錄下來,錄了一段時間了。」
清志似乎忘記了世之介對他的過去知之甚詳,徑顧著用手跟著音樂打起拍子。
「你今年十八了?」
「嗯,是啊。」
「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
「明白什麼?」
「失去的痛苦。」
「啊,原來如此。」
談到這裡,世之介茅塞頓開,恍然大悟。簡單說,就是清志被他心儀的女孩子甩了。
世之介遵照母親的囑咐前來拜訪表哥,不過,當他得知表哥性情大轉變的理由以後,反而覺得跟清志談不上話。清志就是清志,表弟難得來一趟,他居然自個兒躺在床上看沒看完的書。兩個人在一起既然無話可說,不如各自解散,可是,世之介並不急著表態「我要回去了」,清志也沒有開口表示「你可以回去了」。
「世之介。」
「嗯?」
「跳舞吧!」
「啊?」
「我說‘跳舞吧’,趁年輕的時候。」
「什、什麼?」
「不要去想為什麼要跳舞,儘管跳舞就對了。腳步一旦停了下來,就會往另一個世界走。」
「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就是另一個世界,以後你就會懂了。」
清志啪嗒一聲合上書本,嘆了一口氣。
「世之介。」
「嗯?」
「記住了嗎?跳舞吧!」
「好好好,我跳我跳。」
世之介懶得再問,敷衍地回答。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想說什麼?」
「知道啊,就是叫我跳舞啊。」
「正是如此。」
「跳舞就對了,其他擔心什麼的都是多餘的。」
清志霍地從床上彈起來看著世之介。
「我加入了桑巴舞社。」世之介向清志說道。
「什麼?」
「桑巴舞社啊,你不是叫我跳舞嗎?」
「跳桑巴舞?」
「是啊。」
「為什麼?」
「隨波逐流。」
「隨波逐流?……怎麼個流法才能流進桑巴舞社?」
「說來話長。」
即使世之介本人也難以理解為什麼自己要加入桑巴舞社。倉持取笑阿久津唯用膠水粘出來的雙眼皮,把阿久津唯氣哭了,倉持拼命求對方原諒,於是阿久津唯提出條件說:「如果你是真心道歉,就加入桑巴舞社。」倉持當然一口回絕,但阿久津唯也相當堅持,倉持看到哭回單眼皮的阿久津唯只好認輸,打算暫且加入,以後再退社。到現在世之介還是不懂為什麼自己會被捲入他們兩人的衝突之中。
結果,倉持和他在阿久津唯的監視下,一起在入社申請表上籤了名。只是,站在旁邊盯著他們簽名的阿久津唯也被趕鴨子上架加入了桑巴舞社。總之,演變到最後,看起來就像三個好朋友志同道合地加入了桑巴舞社一樣。
「喂,你也找個正經一點的社團嘛。」
世之介很快地交代完入社的前因後果後,一臉詫異的清志開口說道。
「桑巴舞社很正經啊,它可是一個有歷史、有傳統的社團呢。」
「那麼辛苦才考上大學,幹嗎挑個桑巴舞社?難道沒有其他社團了嗎?」
「清志表哥你剛剛不是告訴我,什麼事情都不要想太多,只要跳舞就好了嗎?」
「那是小說裡的對白。」
「你耍我?」
「耍你?我可沒那個意思。」
有些人開口閉口淨說些厭世的話,可是,一看到厭世的人卻會氣得直跳腳。
「好了,不要說這些了。世之介,要來點啤酒嗎?我這裡有比利時的啤酒。」
「我還未成年。」
清志從小冰箱裡拿出比利時啤酒。
「什麼未成年?去年,還是前年,我們不是在家鄉的居酒屋碰過面嗎?」
「啊,我想起來了。」
那是高二那年的事,世之介在市內的居酒屋巧遇清志。那一次,他跟小澤他們總共五個人跑到居酒屋試酒膽。不過,清志並不知道世之介離開居酒屋後發生了什麼事。那時候,世之介非常喜歡一個叫作大崎櫻的女孩子,才兩杯黃湯下肚就不勝酒力的世之介,借酒壯膽跑到她家去進行愛的告白。
初嘗酒精滋味的五個人,個個情緒亢奮,原本說要去電子遊戲廳大展身手,後來又說要去電影院看色情片,趁大家七嘴八舌進行討論的時候,世之介悄悄走開,一個人搭公交車到大崎櫻住的街上去。
世之介坐在車裡醉到不時傻笑,說也奇怪,到了目的地一跳下公交車,竟然酒意全消。世之介心裡十分明白,假使錯過了今天,以後就不可能再鼓起勇氣告白。為了讓自己繼續沉浸在醉意當中,世之介不停地自我催眠:「我醉了,我醉了。」還故意走得東倒西歪,一會兒碰到這根電線杆,一會兒又晃向下一根電線杆。晃呀晃地終於來到大崎櫻的家門前,此時此刻別說找不到半點醉意,頭腦甚至比平常還要清醒千百倍。
大崎櫻的家是位於都市新興住宅區的白牆住宅,她的房間在二樓。世之介看到二樓亮著燈,而且運氣不錯,窗戶是開著的。
「大崎!」世之介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一樣。他喊得這麼小聲,對方應該聽不見,但世之介還是繼續站在樓下等待。可能這股意念太強烈了,大崎櫻也感受到它的可怕,居然出現在窗前。
「橫道?」
大崎櫻充滿疑惑的聲音自二樓窗戶飄了下來。
「對,就是我。我、我有點喝醉了。」
世之介開始念出事先準備好的臺詞。明明說自己喝醉了,站姿卻跟軍人一樣標準。
「你喝醉了……等我一下,我現在就下去。」
站在窗前的大崎櫻先是一愣,接著露出了笑顏,又轉眼失去了蹤影。世之介大概只等了三十秒,而這三十秒對世之介來說,彷彿延續至今。
「世之介,黃金週有什麼節目?」
正沉浸在回憶中的世之介,突然被清志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黃金週哦,我要跟社團的人一起去清裡……」
「去清裡跳桑巴舞啊……我正在讀的書,概括說來確實是這麼個思想,但從你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哪兒不對。」
「清志表哥,不要再讀書了,讀書跟你的形象不符啦。」
「讀書哪有符不符的?」
「怎麼沒有?原本就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卻硬要看寓意深遠的書,這對當事人的身體來講,是一種毒害。」
「你這樣講太過分了哦。」
「我說的全是實話……」
從窗外看出去,對面正巧是京葉線的高架橋,宛如地平線一般向蔚藍的天際延伸開去。原來東京也有天空,更嚴謹地說,應該是千葉的天空。